《家·书》半边月亮和六便士

4、学校

　　温暖的教室，骄纵的温床。园丁变哑巴，知识成土壤，最天真的邪恶在这里破土而出；乱哄哄的，就像是大妈常常去的菜市场。
　　叶礼妍揣着未读完的书。面前走的人故意把门摔得很重，在马上要碰到她鼻尖的一刻，她用一只脚“嘭“的一声踹回去。门板磕在惨白的墙壁上，震得粉笔灰都掉了下来。
　　“吴乐山，宋敏，来一下。”她看到于老师在讲台上招呼着。从讲台俯视，有个人将所有人都孤立了：他挠着头，盯着眼前的讲义，铅笔在指尖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比他研究过的任何一种函数都要流畅。纸上飞速的运算，烙下思考的痕迹。往人堆里看去，黑色西装被身上的肉挤出了裂痕，三五成群抱在一起取暖。有个短发齐齐的女孩，圆脸蛋埋在阴影里，看到身边的人向自己蠕动，悄悄地挪了挪座位，用手堵上耳朵。被叫的两个人站起来了：领子口封的严严实实，格子样式的上衣衬出苗条的腰腹；有些驼背；刚直起脖子来，竟然有些不适应。裙摆想要紧紧贴着腿，走路时却不自主地飞扬。改良版的中山装，宽大的肩膀，腰板挺直 ，走路时却有些向前倾倒。和他同行，常常害怕下一秒是否就会向前栽去。
　　“还没研究完呢？”叶礼妍一屁股坐到单独那人的身边，将脚蹬在椅子上。人堆里的女孩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扬了下眉毛，接着把笔记本放到腿上，隔着几组，面对两个人继续誊写。“没有。”叶礼妍看到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和我学会通宵不睡觉了？”她装作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打开了昨天没有看完的书。“他们又吵架了。”“今天的吃饭，是吗？”叶礼妍回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后桌：“她也没有来，应该是忙着这事儿去了。”“不，比这个糟糕得多。”“秀文呢？”女孩的头探了过来。“她去忙着她妈妈和张显他们吃饭的事儿了。”
　　一阵沉默。叶礼妍从余光瞟见她笔记本的第一页涂成了黑疙瘩，像是团杂乱无章的毛线球，困住了什么。
　　“你们先说。说完了叫我，我不想坐在那个位置。”女孩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低下头去。
　　“他们吵什么了？”
　　门打开了，传出一阵嬉闹的声音，还有生锈的关节摩擦发出的刺耳的笑声。
　　“明里暗里把我妈抬到审核的位置上，又瞧不起她。要是出了什么事，给老板当替罪羊的也是她！”
　　“怎么会呢？明明是尊重你妈妈才对。”
　　叶礼妍冷哼一声，只留他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

　　叶礼妍刚转过身去，两个捣蛋鬼就来了。“呀，纪纲！”那两个人可真是滑稽：翘起的鼻梁上端端正正架着一副金丝雀圆框眼睛，单薄的眼皮下充斥着——“愚蠢的天真。”短头发女孩想到这儿，不禁嗤笑出声来。旁边的高个比他多了半个身子，总是沉默不语，脖子像长颈鹿似的到处甩着头——很多学生管他叫‘高哥’‘康哥’；外衣总是要敞在胸前，走路快了，空隙里又变得鼓鼓囊囊的，连口袋都被撑破了。俩人走起来“像是父子，身上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味道——愚蠢的高傲。”女孩的笔记上写道。“小康，你俩，咋不说话了？嗨哟，别在这儿尬着。”“江啊，吴乐水！”短头发的女孩招呼道。“哟，袁珍，樱桃炸弹！”在讲台前整理资料的两个班长，都抬头来看他俩。宋敏直直地盯着坐到袁珍身旁的吴乐水，轻轻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把别人的作文纸撕了一角，上面写着“袁珍”。吴乐山瞟了一眼一脸严肃的老师，再看看把头翘的老高的弟弟，正好心好意嘘寒问暖着，低下头去，不再说什么。

　　“你干什么来了。”叶礼妍翻着书，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回答。
　　“我问你干什么来了。”
　　“我问——”
　　“就这样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也知道，这迟早会被我父亲发现，他也不会同意的。”
　　“你父亲知道了？”张纪纲才刚开了一秒小差，只见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
　　“还不知道。”
　　“那你不可以再坚持坚持吗？等我们成年了，就不用听他们的了。”
　　“我还要学习呢。再说了，吴班长，张纪纲，”他嘲讽地向张纪纲怒了努嘴，“一个英俊潇洒，一个成绩优异，你不必吊在我一个人身上。“
　　不等叶礼妍起身，高小康大步流星地出门去了。“来来来，开一盘啊！我拿个拍子……哎呦，打的什么垃圾东西。”
　　叶礼妍面对着张纪纲，无助地哭着。张纪纲刚伸出手，又看到高小康又神不知鬼不觉回了班。他的手像触电般似的缩了回去。
　　叶礼妍转了个身。
　　泪水收放自如，倒放般收在了眼眶里。
　　“我要是能多和他打听打听，该有多好。不过幸好，他没和他父亲说。只祈祷他这种死要面子的人一直这样。”她努力不去想背后的人注视自己的样子。
　　转过去，她继续哭着，直到上了课。成绩单发下来了，班里第一是她和袁珍。当她上去领唯一一篇接近满分的作文时，只有袁珍抬头望着她。以往的时候，总是有孤零零的三个人为她喝彩。张纪纲第三。张纪纲的眼神聚焦在讲义上，耳朵里回荡的却是：“你耽误我的学习。你和你父亲一样，绯闻颇多，水性杨花。我不和你这种浪荡的泼妇来往，也不当你家那个把隐忍当成美德的老妈子！就凭你是叶雷的女儿，我家连你半只脚都不会允许进来！”两个班长是前十的守门员。高小康又是最后几名。吴乐水和他一起上去拿成绩单的时候，十分镇定，还在后半节课上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可惜了，你没去当演员。”“这是你对我的最高评价吗？”“我是觉得，既然你看出来了，给一个答复才对。你不可能玩弄别人的心，高小康除外。”“你少说了，吴乐山和高小康除外。”“不要逃避问题。”“扯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他爸是什么人？张显！弓长张，彰显的显！”袁珍还想补充些什么，却被无礼的喊叫打断了。
　　“看，刚和你闹掰了，又和张纪纲好上了。”“最近啊，你爹教的学生，又有个人退学了。女生，是女生！”众人在树荫下爆发出一阵大笑。袁珍看清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吴家两兄弟正张着嘴乐呵，高小康仍然沉默不语，挤在人堆里。她四处搜索，却没见到那个人，倒是看到远远站在阳光下凝视着自己身边的叶礼妍的张纪纲。高挑的身影，瘦的像棵小树。遇到她犀利的眼神时，下意识地缩回了脑袋。“笑什么笑呢？有没有廉耻心！”
　　“部长。”“是部长！”“那个腿特别长，什么都会的女孩儿——“什么部长不部长，一堆肥膘，我看这干锅把你们下了，都能捞出来好几斤油！”她注视着站在中心的吴乐山。突然，有人起哄：“哎呦，乐山，害羞了！”“富家小姐天真啊，害人的心思没有，当老婆不怕她害你的！”宋敏厌恶地看着这些人，拉起叶礼妍便离开。“怎么不做个回应？”“有什么好回应的。”叶礼妍夹在两个人之间。“我没有一秒不想摆脱这些人。”宋敏走到转角，松开叶礼妍的手。雨后的初晴打压在她和袁珍的脸上，微弱的光亮照不清宋敏阴影中小巧的五官。宋敏还想说些什么：“唉，或许我真的无法真的安慰到你。”袁珍不以为然地看着她，把嘴角的冷笑咽了下去。

　　当宋敏走出校门，消失在视线里，袁珍绷着的脸才放松下来：
　　“刚才我在人堆里没找到她昨天派来警告我的男的。你不知道，她以为是我让她和吴乐水分开了。”“我没有想到。”“最开始见到她，并不是这个样子。”“人物小传又要多一个人了。千金小姐。”“哈哈，你写了四年的小传。对了，我刚才有个问题没问你。”“什么？”“他看你的眼神，你和我聊起他的语气，可真算不上清白。”“等雷公什么时候承认自己的缺点，我弟什么时候说他喜欢姐姐，你妈妈什么时候脾气不随意往你身上发泄的时候，可能可以再考虑考虑。”“这简直是比金锁被烧断还要牢靠的誓言。”叶礼妍咬着薄薄的嘴唇，内心翻腾倒海。她咽了口口水：“饿了，去脸叔那里吃粉吧。我还得回去拿上相机，跑到碧湖酒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