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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洽谈 ...

  •   拥挤的大街小巷,藏匿着阳光照不到的绝望。
      黄秀文正伏在破裂的木桌上写作业。她今天没能去学校,下午还有一场无比重要的“洽谈”。
      “我这本书,要么不写了,要么就硬着头皮找叶雷去发。”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正在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语调。
      “这由得你吗?你们这些写破烂纸的,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秀武要上学,他的爷爷奶奶这些人,都等着让我一个人来养吗?叶雷那人口口声声说的好听。什么一心扑在伟大的艺术上。他要是没有那家小出版社,靠着自己的老师和家里人的张罗,你看他现在是不是在街上要饭?还不讲报酬,说得多高大上似的。现在谁他妈不是为了生活!说着不是为了生活干这干那的人,人根本就不缺钱。”“如果大家都是你这样妥协,那以后的生活就更看不到头了。总得有人站出来。”“你凭什么站出来?凭你的智慧和勇气,还是所谓犀利的笔锋?”男人讥讽道。

      她想找两团棉花塞进耳朵,可是碎棉花已经被用完了。

      “那是已经要撑死的人茶余饭后要去想的事情。真相有那么重要吗?没有。文字内蕴含的深刻感情有那么复杂吗?没有。一个出版社一个新闻社压着,加上一手遮天的警局。光后两个,什么事儿都能给你摆平了,更别提上面还有什么人!”女人坐到沙发上:“现在会拿这些大道理和我掰持了。我们家的钱谁挣的心里都有数。家里的事儿谁管的,我们也都有数。对女儿什么态度——”“我他妈上次就该把你俩掐死。”

      笔筒里削铅笔的小刀磨得很锋利。

      “公婆俩人,我天天供佛似的伺候着。你对我骂几句难听的也就算了,对女儿也得好些吧?”话说的很轻,却掷地有声。“我供她读书,供她吃喝拉撒,还不够吗?还要奢求什么?高级大饭店?那作品可能会被撕掉。再有,高贵的是你们这些工人,不是我们这些农民!”男人的眉毛竖的像针,布满青筋的手有力地把茶几上的瓷碗打的稀碎,拿着一片往妻子身上扔去。

      “你再扔,这刀我就插了!”

      黄秀文站在父亲身后,小刀抵着他的胸口。

      “杀呀,杀呀!你看警局不把你这个疯婆子枪毙了!”赤裸裸的嘲笑,包含着野蛮人的无知。
      “秀文!怎么对你爹的!”女人厉声说道。
      “你对我不满,写在本子上,想要成年后发表,没问题!想杀我,哈哈!杀了我,看看出去之后,谁还会瞧得起你们!女儿杀爹,为母作伥,大家心疼的是秀武,不是你们几个娘们!”
      “你翻我东西……”黄秀文后知后觉道。她打着趔趄,手握着刀不住地颤抖。这样发疯的场景有过几次,她全然忘记,可每次都有新的体会。
      “没人规定爹不能翻女儿的东西。相反,你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应当和我说。都是家里人,有什么隐私不隐私的。别谈什么自由独立,这是家,家!懂吗?”

      眼泪打湿被撕碎的废稿,墨水被渲染成污渍。

      笔记本上写着:“名叫家的监狱,亲情搭成的法庭,爱之深,恨之切。探视的人窥见冰山一角,万不敢妄加评论。家人站在被告席上,证据被他们亲手销毁。证人席呐喊着‘家事无对错’。舆论便宣判:‘所有人,无罪。’”
      金碧辉煌的饭店。门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碧湖酒家。大堂中央立着一架三角钢琴,等待知己来演奏。墙壁上嵌着满墙的管风琴,犹如供奉着神像的神龛。有两个并行的身影,和服务员低语着。
      “先生,我从哪里给您弄来小提琴呢?”“有了更好。还有,我后面有些唱诗班的学生。他们不会很闹。

      “两个肥胖的男人挤在矮小的座位里,双手无处可放,只好摸着泛起许多褶皱的肚皮,好几层双下巴耷拉在脖子上,愠怒地盯着敞开的包房。西装已经不合身了,每吃一顿饭便要换洗一套。袖口一尘不染,很是整洁。黄秀文和她的父母坐在对面:黄全脸上堆着笑,脖子下面的肉像公鸡似的甩动。宽大的脸上长了张樱桃小嘴,因为上午的争执更加红润了;陈盼娣用手摩擦着黑色的书封,不时瞟向低头不语的黄秀文,一眼也没有看张显和高建国。张显笑道:“我那个儿子呀,我怎么劝都没辙,就是不肯来。”“没事,没事!”黄全乐呵呵的,“我听秀文说,他成绩不错的。看来这学习好的都专心学习呀。”高建国看着这人,若有所思,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叶作家,太阳都落山了,怎么还没来。”家常聊尽了,场子冷了。你听,有何动静?小提琴奏起来了,伴着如同从胸腔里迸发的气息——好戏开场。
      魔幻的乐曲撑破耳膜,在脑中和精妙的神经元接触,迸发出危险的火花。小提琴的弦舞动起来了,上好的皮制成的弓如同舞池里的舞女,足弓踩弦,舞的是藕断丝连的情思,华灯初上的沉沦。管风琴独有的共振打底,裹挟着梦幻般的唱诗班人声,温柔覆盖每一位听众。钢琴的调不断走高,攀升,伊甸园内的蛇已经悄无声息爬上夏娃和亚当的身体。

      人们常告诫我要安于现状
      要对灰败的蓝天俯首装盲人无视脚下黑土
      你的出身不允你好高骛远
      躺在天空为你铺好的温床
      麻木地生长
      各尽其职各得其所 你命运一无是处
      艺术贪婪金钱香薰陶冶腐臭的天空
      低声下气 寒窗苦读耶稣前虔心祈祷
      热爱清白作品 明灯照耀黑暗的前路
      任何荆棘不能阻挡我
      小恩小惠唯利是图成为困住众人的囚笼
      维持本心征服黑暗遗臭万年或一无所有
      梵天玉帝仍不令我屈服
      祭拜神龛中的关公
      许的是欲望还是前途
      我会承受过去的不足忠诚面前的道路

      音符紧促起来了,争先恐后地想要爬到更高的音域。节奏急切起来了,把野心摆在了台面。这般奇妙的感觉已不是文字能形容:服务员、来宾、看客,都好似魔怔似的微抬着头,嘴角泛起满足的微笑,在未知的领域到就达到了脑海的高潮。感受这来自一个赤裸裸的灵魂与你的会面吧!魔音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粗暴地从耳朵中穿过,把五脏六腑搅得翻天倒海,你却认为这是上天的恩赐,所以无视站在高处的灵魂明晃晃的嘲讽,怜悯陶醉到忘记疼痛的你。
      “十分抱歉,让诸位久等了。”华丽的谢幕,刚从梦境中缓过神来,两具优雅的躯体鞠了躬。
      黄全拍了怕沉重的脑袋:“真是好音乐呀,让人如痴如醉。”“谢谢二位的款待。为了刚才的表演,我和仁儿准备了一下午,从唱诗班拉来一些孩子,没想到效果真是不错。”叶雷皮笑肉不笑地说。叶仁舔了舔嘴唇,一言不发地坐到黄秀文身边,与父亲分道扬镳。桌子下翘起二郎腿,从镜片上审视着眼前的叶雷、张显、高建国三人。这里只是二楼,包厢外有座花园,里面没有灯,顺着树,可以说十分容易爬上来。

      “那,我们开始吧。”
      “不愧数学学得好,这角度一清二楚。”“学了这么多年,全用来干这些勾当了。”叶礼妍对着放好角度的镜面,凝视着屋内的状况。
      “是这样的,黄女士。这个故事您若是想要保留,没有问题。”
      “他说什么?”
      “我和建国同志商量过了,他觉得您的小说无论是故事性还是小说所独特的戏剧性,都是独具一格的。如果您不介意,我们社可以帮着做宣传。像什么宣发、报纸宣传,都可以。”
      “疯了吧。”
      “真是意想不到,这实在是我的荣幸。”
      “这也太草率了。”
      “不过呢,我们有一些拙见,想提给您。对于里面那名拍卖家,如果他丝毫不懂艺术,却盯着所谓的那些名家珍品,是不是会更讽刺一些。”
      “有趣,实在是有趣。”叶礼妍摆弄着相机,小心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牛轧糖,生怕把另外一卷胶卷给弄坏了——那里面是她拍的一些夜景。递给身边的袁珍:她的眼珠子马上就要从刘海里瞪出来了。“斗了小半个世纪了,现在要把自己的罪行拱手相让给仇人发表。”
      “两位先生目光长远。至于出版与否,我会再加考虑。书里的内容也会做进一步的修改。”
      “你听到了吗?”“什么?”
      “我知道在座的几位曾经都有过摩擦,包括我本人呢也不是完全清清白白的。现在这个,既然有人指出了我们的错误,古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自身也要做检讨,至于内部的人员——”
      “嘭!”扣动扳机的声音。蹲着的两个女孩缩回头。高挑的身影,像棵小树在带着寒意的冷风中摇摆,双手颤抖着。“你疯了!蹲!下!”像蝙蝠一般细微的尖叫。叶礼妍探出头,对着刚才身影在的地方,打着闪光灯,手死死地按着快门。她拉起袁珍,抄起镜子,飞奔到树冠上。原来露出脸的地方被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瞬时间,两个人回到厚实的地面。叶礼妍把兜里那卷记录夜景的胶卷装进相机,快速帮袁珍拍掉身上的尘土。远方的钟声响起。“现在不算晚。赶紧回去,我也得在我爹赶回去之前到家。拿着这个。”她将换下来的胶卷给袁珍。“如果打的是张显,那他肯定死不了。如果打的是高建国或者他哥哥,我觉得也没有大碍。当然,如果是有人扑上去挡了枪,我就说不准了。明天下午招妈那里见。”袁珍点了点头。昏暗的暖灯下,叶礼妍用手轻轻擦了擦袁珍眼边的口子:是刚才树枝划的。随后,她飞奔向漆黑的巷子。袁珍拉起拉链,转身向饭店门口走去。她装作路过的行人,看到担架上抬着喘着粗气的高建国正不住地咒骂着:“妈的,哪个崽子下手这么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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