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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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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书房亮着灯,父亲在里面吗?不在。那里的床铺很干净,被子叠的像豆腐块。地板可以光着脚走,袜子都不会沾上灰尘。书架里的草稿和笔记永远是整齐的,但这不是父亲的习惯。
自己的房前站着个佝偻的身影,屋内窸窸窣窣,里面的墙壁上映衬着一头野兽,像凶狠的鬣狗,暴怒的狼。
叶礼妍一进屋就听到了无声的哭泣。她紧握着母亲积满淤青的手,毅然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柜子里一篮篮胶卷落了灰,地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划拉几下就团成废纸的废稿。硬纸壳封面的书籍搭成了微型楼梯,从书桌通到书柜。笔记本上挂着没有撕毁的草稿,寥寥几笔,写着琢磨很久才记录下来的名字。床是很大的,深蓝色的棉被,像一块被刀背拍碎的软豆腐,在床单上碎裂开来。
“有时候远远盯着他的眼睛,在洽谈中望着,工作时注视着,觉得像是黄牛般的纯真,对登峰造极的美术(他们称之为艺术)如痴如醉;离的近了恶犬般的浑浊从七窍里一泻而下,决堤一般,无法阻挡。看这墙壁上的皮影戏,更像是原始社会的野兽斗殴,将可怜巴巴的懦弱猎物征服,又不完全咬断它的脖子,好让那些同情心泛滥的抱有一丝希望。这样,任人宰割的华丽木偶制作完成。写的很好,写的很好。”
没有一丝在意措辞的样子。
“您的学识不应当允许您做出这么荒谬的事情。”
“这对我没有任何影响。灵魂在名为麻木的船上承担理想与现实的摆渡人。蹚过的叫做不甘,收获的是名利。”他仍然朗读着叶礼妍所著的句子。
“您当初说要承担责任。”
“的确。但这些责任并非我自己所选。”
“可是您的的确确和她结婚了。”
“是的。家庭不应当是一个互相包容的地方吗?大人包容孩子的幼稚,夫妻包容对方的缺点。”“的确。但您这样做不算过分吗?不惑之年,难道还看不出曾经落后教育的弊端吗?”
“我们一家都接受了合规的教育。严师出高徒,我想这用到你们身上来也没有什么问题。”“落后的教育并不只是知识。我只是觉得您口口声声从小教育我们的承担责任、坚守原则,您一个也没有做到。您母亲那种刻板的教育方式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我不严厉地管教你们,你看看现在的新闻。我和张显的矛盾已不是一日两日,如果不对你们严厉一些,只怕以后——”
“您看您,要的是面子。”
“但这的确是为了你们好。像是我之前信中提到过的。你娘的容忍、宽容。”
“我正想说母亲。宽容是种美德,谦让始终礼貌,微笑是种习惯。可是我是个坏孩子。我没有道德,不懂礼貌,也养成不了习惯。我不能理解您为何如此践踏母亲对您的忠诚,更不能理解在受过新式教育下对儿女这样窥探,隔三岔五却没有实质性意义的嘘寒问暖。您有没有反思,在遭受了封建礼教的摧残后,自己是不是也把那些陋俗带到了现在。”
“但这并非我所选。”
“那么您实际并没有长大。您只是逃避责任而已。”
“你的责任呢?你对弟弟、对母亲、对我的责任呢?”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母亲身上的淤青。我也知道您对于弟弟的固执失望至极。”
……
恐怖的沉默。蝙蝠在黑暗中张开翅膀,追逐自由,灵魂在灯光下高傲抬着头,困于囚笼。也就是一顿竹竿子抽,这没什么。灵魂总是完好无损的,他们追求高尚。皮肉这些身外之物又算什么呢?
“妍妍:你是最爱妈妈的,也应该是最理解妈妈的。我对你爸爸性情脾气的委曲求全,逆来顺受,都是有原则的,因为我太了解他,他一贯秉性乖扈,疾恶如仇,是有根源的,当时你爹的师傅被陷害到名声狼藉,再到图书馆的那场大火,十九世纪式的童年,真实不堪回首。到成年后,孤军奋斗,爱真理,恨一切不合理的旧传统和杀人不见血的旧礼教,为人正直不苟,对事业忠心耿耿……”
“我爱我的母亲,我厌恶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