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部童话》周一真

8、追随者【2003】

　　【2003年】

　　童画说的音像店是小镇上唯一一家卖音像制品和影音杂志的小店，叫做“仙乐飘飘”。店门口贴着很多海报，其中林肯公园的《Meteora》海报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老姜，《叶惠美》的磁带到了吗？”童画熟门熟路地进了店，和在门口捣鼓音响的女老板打招呼。

　　姜洋穿着一身牛仔工装坐在门口修音响，她的头发很短，染了很帅气出挑的银发，轮廓飒爽，眉眼间带着英气，看到来人，笑着招了招手。

　　“还没呢，这次物流有点慢，但是杂志到了，都给你留着呢，《当代歌坛》有赠品，我帮你多要了几份……”姜洋注意到了尹川，“哟，今天还带了小伙伴一起来啊？”

　　“对呀，他叫尹川，是我同桌！”童画兴冲冲和姜洋介绍着尹川，“以后他来你也要打折哦！”

　　“哈哈哈好，”姜洋爽朗地笑：“小伙子很帅嘛，那以后也常来玩儿呀！”

　　童画一进店就直奔货架，尹川也一起饶有兴致地翻看花花绿绿的专辑，一眼能看到的是周杰伦、孙燕姿、F4、陶喆……，欧美日韩和小众一些的专辑在下层，童画正蹲在货架边认真挑选。

　　“你是知道好货在哪儿的。”尹川也笑笑在童画身旁蹲下身。

　　“对呀，陈绮贞和今敏都是我蹲着淘到的，酷玩是林肯公园是老姜介绍给我的，她可喜欢摇滚了！”童画兴致勃勃跟尹川介绍，“我特别喜欢这种偶遇的感觉，像是打开了新世界！”

　　尹川太了解这种感受，不住点头。

　　“对了！你有没有看过吉卜力的一部动画片叫《侧耳倾听》？女主角给爸爸送盒饭的路上遇见一只坐电车的胖猫。她一路跟过去，在半山坡发现了一家神秘的玩具店，名字叫地球屋……”

　　“地球屋的桌上有个闪着光的猫咪男爵，女主角很着迷，在店里呆了很久才想起要回家。然后一个男孩送回了她以往的便当。而先前失踪的那只胖猫，就坐在男孩自行车的后坐上……”

　　“哈！你竟然真的也看过！”童画眼睛放光，“我觉得这家店就像是我的地球屋，让我觉得特别流连忘返！”

　　“老地方有零食，你们自己吃啊——”姜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走的时候再拿点儿！”

　　“好嘞——”童画应着声去柜台后面一瞅，觅得一盘酥脆金黄的蜜麻花，于是颠颠儿跑出去喂给老姜一块，又拿了两块递给尹川，“尝尝看，老姜的手艺超棒的！”

　　“老姜有多老？”尹川显然对老姜更有兴趣，“你们挺熟的?”

　　“哈哈其实老姜不老，才30吧？”童画咬了一口甜蜜蜜的麻花，“老姜也是宁北人，所以我和她算是半个老乡，我经常来这里玩，我们就熟起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阿姨是宁北人，”尹川点头，“可宁北那么好，为什么来南江镇？”

　　“是为了我爸。”童画抽抽鼻子，“这里是我爸的家乡，从我记事起我们全家就搬来了。我妈家就她一个孩子，外公外婆也帮她安顿好了前途，但她还是抛下了家人跟来了这里。”

　　“我家正好是反的，我爸是为了我妈才来南江镇的。”

　　“阿姨也是南江人吗？”童画问。

　　“不，她是汉阳的，但却很喜欢南江，”尹川轻叹，“因为她喜欢，所以我爸哪怕在申城已经是高级工程师了，但也放弃了合伙人的职位，跟着来了……跟来的人，都多少有点傻吧。”

　　童画点了点头：“但反过来说，他们才更清醒更酷不是吗？”

　　“为什么？”

　　“明明可以轻松做赢家，却愿意为了一个人选择输掉呀。”童画认真道，“他们才是最知道自己内心要什么，并且愿意勇敢追寻的，这种孤注一掷，比委曲求全更酷，对吧。”

　　“这样啊……”尹川愣了愣，陷入深思，“似乎有点道理。”

　　“所以呀，我妈妈和你爸爸都超酷的，”童画眼睛亮亮看向尹川，“我们要对他们更好，对吧！”

　　尹川眉眼一点点舒展开，重重点了点头。

　　“今天没啥新货，拿了杂志我们就回去吧，这么晚了阿姨得担心了，”童画撑着尹川站起身，抱起一大摞杂志，忍不住地咧开嘴角，“真开心，今天又有杂志看啦！”

　　“拆包装都是开心的对吧？”尹川也笑起来，“每次游戏安装到100%的时候，我也是最开心的。”

　　“哈哈哈没错！对了，你的杂志和游戏一般都在哪儿买啊？我上次去书店，也没找到你那本60块钱的杂志。”

　　尹川愣了愣，终于显露了几分难得的小得意：“我当然也有我的秘密基地，不过，你真喜欢看那些啊？”

　　“嗯！我本来是想多了解一些你喜欢的东西，后来发现实在太有意思了！”

　　因为这话，尹川心中莫名暖暖的，他对上童画的眼睛：“那……有机会带你去。”

　　-

　　告别了老姜，童画和尹川在回家路上遇到了童嘉逸，那家伙正在菜市场门口一手烤肠一手鱿鱼，吃得热火朝天。

　　“擦擦嘴巴吧老弟，你这吃相也是够豪放的，不怕妈发现啊。”童画把纸巾递给童嘉逸。

　　“才不怕，是妈给我的钱，她就在里面买菜呢。”童嘉逸看到尹川，赶紧通风报信，“哦对了，安倩阿姨也在，拿的东西还挺重的。”

　　尹川听了这话，有点错愕但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我们进去找她们吧。”童画拉上两个男生，一起往菜市场进，这个菜场是陈丽敏下岗前工作过的地方，所以童家姐弟都很熟门熟路。

　　没走多久，他们就看到一群人正围在小馄饨摊前争吵，声音很大，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围观。

　　“看你穿这么体面，吃了馄饨不给钱不合适吧！”馄饨店老板娘扯着嗓子，拉着安倩的胳膊，恨不得让全天下都来评理。

　　安倩甩开她，嫌弃地拿手绢擦拭胳膊上的面粉：“我只是东西多，拿累了在你这个摊子前歇一下脚，没有吃你的馄饨！你摸了钱手都不洗的，我才不会吃你家的东西。”

　　“嘿呦，真笑死个人了，觉得脏那你去坐咖啡馆啊！明明吃了霸王餐，还含血喷人。”老板娘撸起袖子拉开架势，“整天拿鼻孔看人的人，现在竟然一碗馄饨的钱都昧。”

　　“我犯不着，你问问你老公，我是不是根本没点东西就直接坐在桌边了！我面前的空碗是你之前没收的！”

　　那个被提到的老公——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大汉，一边给一次性碗上套着塑料袋，一边偏过了脸，吞吞吐吐地不愿意作证，似乎头埋下去就能像鸵鸟一样隐身。

　　“哟，你这又是在用哪招，想让我老公替你说话吗？刚才你俩还没聊够呢？一声大哥一声妹子叫那么亲……”老板娘嘴巴一撇，趾高气扬，“不奏效吧，爱看你的男人多，可正眼瞧你的可不多！”

　　“你太过分了！”安倩说不出话来，娇俏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

　　“这就是刚搬来那家的媳妇吧？都说长得漂亮，这么一看确实，那旗袍是绸子的吧。”
　　“切——漂亮有什么有，自己不要脸皮的，整天搔首弄姿满镇子溜达，跟男人讲话时身子都站不直。”
　　“对啊，谁上菜市场还穿这个，谁知道是为了勾引谁呢。”
　　“刚才看她买肉，都不知道买什么部位，一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她家男人看上去还挺朴实，听说还是个知识分子，怎么就在家里供这么个娘娘，也是心大。”

　　几个大叔大婶叉着腰事不关己却句句刻薄狠辣。

　　童画担心地去看身旁的尹川，但他却似乎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漠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只是在听到有人提到尹航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大姐，你看就一碗馄饨的事儿怎么就闹这么大动静呢，你多大方啊，之前我们带小朋友来你都直接多送一碗的，就别较真了。”陈丽敏挤进了人群，拉着老板娘开始劝解，“你看还有这么多生意呢，大家都等着吃呢。”

　　“对啊，看丽敏姐的面子上，算了吧，还都要做生意。”隔壁烧饼摊的老板也终于出头。

　　童画看到妈妈出面协调，就知道这场风波一定会平息。妈妈是远近闻名的知心大姐，之前也在这里做管理市场的工作，和商户们朝夕相处，谁家防火有隐患，谁家管理费有困难，她都会帮忙解决，所以大家也都愿意卖她一个面子。

　　“那她不付钱我就吃了这个亏嘛！”貌美的安倩和自己肥头大耳的老公调笑这件事，似乎触了老板娘的逆鳞，她不肯让步，“她这穿金戴银的不需要我施舍吧！”

　　“那这样吧，今天老大姐请客，大家平常没少照顾我家生意，我表表谢意。”陈丽敏拿出钱包准备付账，“这老几位的都算我的。”

　　“阿姨，”僵持不下中，尹川突然站了出来，“我带钱了，我来付。”

　　“啪——”的一声响，尹川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个巴掌。

　　“谁让你多事的！”安倩眼角发红，气到浑身发抖，“我没有吃为什么要付钱！”

　　童嘉逸手里的炸串掉在地上，童画也惊得说不出话，陈丽敏也是尴尬地愣在原地。

　　尹川脸上瞬间浮起几道红红的指印，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可他只是缓缓弯下身子，去捡安倩丢了一地的东西，蔬菜和水果散落一地，地面很脏，但是他却并不显得狼狈。

　　几颗橙子滚到了童画脚边，她快速捡起来，狠狠地泄愤般擦着橙子上的污垢，好像这样，就能擦掉尹川身上的委屈。

　　童嘉逸回过神来也赶紧帮着捡，姐弟俩帮着把东西整理好交还到尹川手里。

　　“谢谢。”尹川对着陈丽敏和童画姐弟微微颔首致谢，赶忙去追疾步离开的安倩。

　　围观的大家伙都没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馄饨摊老板娘也被吓懵了，反而是一直没有说话的馄饨老板终于发了声：“你们这些女的真是吃饱撑的了！都闲得蛋疼嘛！都散了散了！收摊！”

　　人群讪讪地散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谁都不属于闲得蛋疼的存在。

　　童画走上前，拉住呆立着的陈丽敏，也招呼童嘉逸准备离开。童嘉逸跟在一边，喋喋不休道：“安阿姨怎么打人呢，尹川又没有做错。”

　　陈丽敏的手肉肉的暖暖的，但却有厚厚的茧子，她听到这句话，不自觉紧了紧手指，拉紧了一双儿女。

　　童画也反握住了妈妈的手，她知道妈妈一定是意识到了安倩刚才的指桑骂槐。安倩打的是尹川，但又如何不是打在了妈妈的脸上。童画不懂一个人的情绪为何会突然如此不受控制，她也吓住了，但是此刻更多的是担心，她担心妈妈，也担心尹川。

　　-

　　夜幕降临，童画一家人在小院里吃晚饭，餐桌上童嘉逸提起了傍晚这场闹剧，提到了安倩阿姨那么漂亮却那么凶，他一直为尹川打抱不平。

　　童洲难得地默不作声听完这些家长里短，最后下结论——井底之蛙、女人善妒，木秀于林。童画其实并没什么可以辩驳，但却为妈妈感到委屈。

　　“那妈妈呢，妈妈站出来为安倩阿姨解围了，那么多人，只有她站出来了。”

　　“自以为是，”童洲放下汤碗，“你们自以为的解围会不会让别人更难堪。”

　　“她有什么难堪，她还让我妈难堪了呢！”童画不服气，抬了嗓门，瞪着眼睛不服气。

　　“吃饱了是吧？”一直沉默的陈丽敏突然把矛头对准女儿，“你爸难得在家吃饭，能不能让他安静会儿。”

　　童画不可置信地看着妈妈，心里升腾出汹涌的委屈：“你只会向着他，可他有向过你吗！”她蹭地站起身跑了开来。

　　“你——”陈丽敏无言以对，攥紧了手掌，又颓然松开，只得对着童嘉逸，“你快点吃完写作业！”

　　童嘉逸见多了这样的场景，为了自保，只好赶紧埋头扒饭，毕竟他还有任务在身——还要给姐姐留饭菜呢。

　　-

　　童画气鼓鼓地来到门外，在桥边的石狮子前停下，小狮子的脑袋已经被她摸得锃光瓦亮了，她心绪难平，知道自己是为妈妈抱不平，可这不平中，却清清楚楚有着尹川的分量。

　　正想着，她突然看到桥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似乎发现了她后又要匆匆离开。

　　“尹川——”

　　被叫住后尹川停下脚步，有些踟蹰地回头。

　　“你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又要躲？”童画追上去，“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尹川摇头。

　　“那你……”童画问出了自己一直担心的问题，“你疼不疼？”

　　夜色里尹川的身影更显孤独，他站在桥上，像一只离群的小狗。

　　“我来是想跟阿姨道个歉，”尹川没有正面回答，“也想说，我妈不是那样的，她今天只是有点……”

　　“你别管我妈，也别管你妈，我现在在问你怎么样，”童画有些急，抬高了声调，但后面说出口的话又变得小心翼翼，“你现在……心情还好吗？”

　　尹川闻言愣在原地，他不出声，只是盯着深不见底的漆黑河面，后背梗着不知道是在和谁较劲，那副模样让童画看得直难受。

　　“尹川，”童画迟疑着向前挪了一步，“虽然我觉得你和那些臭男生不一样很好，但是你其实也可以和他们一样的。就像童嘉逸那样，生气了就发脾气，不开心就耍赖，没心没肺多好！”

　　尹川嘴巴动了动但最终没接话，只是转身冲童画笑了笑：“外面有点冷了，你快回去吧，我们明天学校见。”

　　“嗯……”童画答应着，却没有挪步。

　　“你是不是不开心了？”尹川突然意识到，拧起了眉，走近她，“怎么了？”

　　“没事儿，”童画看到他的关心，心里的乌云突然被驱散几分，直言不讳，“刚才还不开心，但见到你就好很多。”

　　尹川一愣，然后也松了眉头，弯起嘴角：“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