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部童话》周一真

19、上了心【2003】

　　【2003年】

　　“流星花园”便利店的电话铃在周末昏沉的午后响起，叮铃铃的声响最先把二楼午睡的的童洲吵醒。

　　“人呢——怎么不接电话！”童洲的声音烦躁，“睡个午觉也不让人安生！”

　　童画反而是先被父亲的吼声唤醒，刚起身铃声却停了，显然是一楼的陈丽敏接了电话。

　　挠了挠头，童画本想再续上和尹川一起在游戏里斩妖除魔的梦，就又听到了妈妈的敲门声。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童画——找你的。”

　　“妈你在楼下叫我就行了，干嘛还上来？你不是肚子还痛吗?”

　　“我没事儿，”陈丽敏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你爸不是还在睡觉嘛。”

　　“还睡什么睡！这么吵怎么睡！”童洲更喧嚣的不满从隔壁传来。

　　“这会儿是谁在吵，”童画替妈妈抱不平，“你别这么大火气，就能睡着了。”

　　“……整天就你电话最多！以后别让你那些同学瞎打！”隔了几秒，童洲还是接了一句，似乎总是这样，最后一句话必须由他来收尾他才满意。

　　童画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然后急匆匆把木质楼梯踩得咚咚响，猜测着电话那头是来聊电视剧的丫丫，还是和自己有约的尹川，没有注意到陈丽敏更惨白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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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画你终于接电话了，是我啊！”电话里的声音有些陌生，却很是急切。

　　“……小马哥？”童画疑惑，“你怎么会打给我？”

　　“你知道老姜家在哪儿吗？”

　　“老姜？”童画反应了片刻才想起小马哥和老姜的关联：“她家我去得不多，但大概能记得，怎么了？”

　　“她好像生病了，我急着找她！我马上到你家，见面再详说！”小马哥火急火燎挂了电话。

　　老姜，生病了？

　　童画的困意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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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镇的秋日格外天高云淡，天空碧蓝如洗，斑驳的阳光透过发黄的树叶落在童画身上，她却无心欣赏，只是一直焦急踱步，不停想着小马哥说的各种可能，越想越胆战心惊。

　　桥上的突突声冲散了她的思绪，童画抬眼，看到一台红色的挎斗摩托车闯进视线。

　　“童画——快上车！”

　　那人戴着头盔，童画勉强辨认出是小马哥，走近了，又看到了后座的尹川。

　　尹川把一个头盔递给童画，言简意赅表明来意：“小马哥要给老姜送修好的电脑，老姜让他带点退烧药，说把地址发给他，但后来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她会在店里吗？”童画问。

　　“我们刚已经去过了，没人在。”头盔里小马哥的眉眼皱成一团，“所以现在找你去她家看看。”

　　童画点头，赶紧戴好头盔上了车，因为她知道，依照老姜的性格，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麻烦别人的，况且是连面都没见过的小马哥。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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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童画的指引下，摩托车七拐八拐来到了一栋略显偏僻的背街宅子。

　　红砖墨瓦和满目的江南小院并无太大区别，但因为和主流住宅区隔了些距离，老姜的家在深秋中就加重了几分破败和幽静。

　　童画第一时间跳下车，去敲那扇厚重斑驳的朱漆大门。

　　“老姜——快开门呀！你还好吗？”

　　回音在小巷子里回荡，几个人连敲带喊，大门依然紧闭。

　　小马哥四处观望翻找，终于在墙角找到一个破旧的被当做置物架的木梯，他抬头看看院墙，脱下了外头，就开始搬动梯子。

　　尹川也反应过来，帮着她把梯子靠在墙上，但看看腐朽的木头和残缺的结构，又看看小马哥，率先踩上了梯子。

　　“我来吧，你上去一定会踩坏的，我先翻进去把门打开。”尹川说。

　　小马哥看看梯子，有些犹豫：“不行，太危险了。”

　　“那你就更不能上了，”尹川笑笑，“没事儿的，你扶着梯子我上去反而安全。”

　　“要不我上吧，我更轻点。”童画也毛遂自荐。

　　“不行，你怕高的。”尹川说着已经开始攀爬，“你们扶好，我上了。”

　　小马哥和童画闻言只得握紧了梯子，抬头紧盯着尹川。

　　尹川脚步稳当，梯子还来不及吱呀摇晃，就飞快攀爬了上去。

　　“小心点……”小马哥喉头抖动，连连嘱咐着，童画则是紧张到发不出声。

　　终于到最后一层，木头却咔嚓一声险些断裂，尹川一个趔趄，却敏捷地抓着墙头攀到了围墙上。

　　“啊——”童画惊叫着伸长手臂去护尹川，吓得脸都发白，小马哥也惊魂未定。

　　“我没事儿，”尹川朝他们挥了挥右手，又探头往院子里看，只一眼就凛了神色，“童画，快打120，老姜倒在地上！马哥，快把梯子递过来。”

　　童画压住翻腾在喉间的惊惧声，一边打电话一边帮着小马哥把梯子往上抽，尹川骑在围墙上，左手扶着墙内凸出的一块砖，右手把梯子翻到了内院。

　　明明天很冷，三个人却都已经大汗淋漓，几乎停滞的空气里，只听得到他们沉重的呼吸声，直到咔哒一声，门锁被尹川从院内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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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小院里，老姜大半个身体斜躺在院子里，头磕在客厅延伸出的阶梯上

　　三个人惊呼着飞奔过去，凑近一看，老姜四肢僵硬、肌肉痉挛。

　　小马哥一个箭步上前，先检查了呼吸，看了额头破皮的伤口，然后把她的身体平摆好，摸到了烫得不像话的体温，赶紧指挥尹川去找冰袋，紧接着伸手去碰老姜领口的扣子，又突然顿住动作叫来童画。

　　“快把她的衣领解开，她现在需要尽快散热。”

　　童画怔愣了一瞬，赶紧照做，然后接过尹川递来的湿毛巾，按照小马哥的进一步指使擦拭着姜洋的颈部和腋下。

　　“老姜一直抽搐，没事吧。”尹川也着了急。

　　“……应该是高烧惊厥，救护车马上到，马上送医院就好，医生马上到就好……”小马不住安抚着两个孩子，自己的声音却一直颤抖。

　　“马哥——”童画擦了几下，突然靠近了姜洋看了看，紧急呼救，“老姜的嘴唇怎么发紫了！你快来啊！”

　　小马跑了过来，看到姜洋的嘴唇确实开始发紫。

　　“不好了，开始缺氧了。”小马不再犹疑，直接去摸了姜洋颈动脉，却发现情况更恶劣，她已经没了呼吸和脉搏。

　　小马紧锁眉头，他知道这怕是心脏骤停了，但怕吓着两个孩子，没有直说，只是一边安排他们继续打120，一边进行心肺复苏急救。

　　时间太紧了，如果缺氧4分钟，会导致脑细胞死亡，留下后遗症。

　　他的妈妈，就是这样再也没醒来的。

　　小马跪了下来进行心脏按压，又把姜洋的头尽量后仰/下颌抬高，他深吸一口气，捏住她的鼻子向她的嘴里吹气……

　　老姜惨白的面色、下垂的四肢、小马哥额头上砸下的汗珠、因为用力而沉重的喘息……这些声画碎片让童画精神高度紧张，她听着看着，突然觉得迎着太阳的眼前一黑，站在台阶上的身体剧烈一晃，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尹川见状赶忙伸手撑住她，紧紧拉住她的手不住地安慰：“不怕不怕，小马哥看起来是有急救经验的，老姜一定没事的。”

　　童画忍着胃里因为紧张的翻江倒海，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童画……你深吸气，对，你看我……你看着我！”尹川攥紧她的手，让她调整呼吸转移注意力在自己身上。

　　“你听我说，现在有件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尹川盯着童画的眼睛，“救护车马上就到了，这里不好找，你现在立刻出去引救护车进来。可以吗？”

　　“什么任务？”童画目光逐渐清明，虚浮的呼吸终于重新抓住了根。

　　“好，你去引路，我在这里帮小马哥，我们打配合。”尹川用眼神鼓励她，“就像打游戏一样，我们一直配合很好的，对吗？”

　　童画重重点头，调整步伐快步跑了出去，听着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呼啸，她的脚步越来越坚实。

　　直到指挥着车子进了院，童画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鲜血。

　　这血不是她的，那……尹川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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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洋被送到了镇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初步诊断是感冒引起的病毒性心肌炎。

　　“感冒？”童画惊讶，她从来不知道感冒的后果会这么严重。

　　“对啊，感冒也是能死人的。以前独居老人发病救不回来的多一些，大城市的独居青年猝死也听说过，咱们这南江镇这么惊险的年轻人倒还真是新鲜，”鬓发已经有了银丝的女医生蹙着眉，“小伙子，亏得你今天心肺复苏做得及时，不然你女朋友就救不回来了……”

　　小马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脸上挤出一个尴尬又礼貌的笑：“大夫，我不是她男朋友……”

　　“不是？”医生瞪大眼睛，“我看你跑前跑后的气儿都顾不上喘，那什么，不是也没事儿，现在不是，以后可不一定。”

　　小马不置可否，在医生大姐和童画略显八卦的注视下，他只是笑了笑。

　　他说不清自己不再否认的原因，要找借口的话其实也很简单——太累不想再多说了，但他心里知道不是没这么清白。

　　也许他早就对姜洋产生了兴趣，当时费尽心力帮她修复了电脑，看到了桌面上她灿烂的笑脸和她珍藏的林肯公园的歌单，过程说起来似乎带着一点不堪的窥伺欲，隐秘但直接。

　　不然不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就关了店亲自送货上门，也不会在听到她竭力不起波澜的声音就开始紧张，因为联系不上就慌忙奔赴，更不会在救她的时候恐惧万分。

　　他本来除了母亲谁都不在意的，但这次却没来由上了心。

　　“小马哥……”童画递过了一瓶冰水，“你脸很红。”

　　“我……我热的了。”小马揉了揉童画的脑袋，目光又落在了沉睡着的姜洋身上。

　　“童画……”小马哥喃喃。

　　“嗯？”

　　他咽了那句“不觉得老姜的银发很美吗？”只是道，“活着真好，对吧。”

　　童画看看他，认真点头，心却不自觉又飘向了尹川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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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尹川就被护士从诊室带出来了，童画跳下椅子奔过去，见到他手掌上绑着的绷带，一下皱紧了眉头。

　　“怎么这么严重！”

　　“没事儿，只是包得有点夸张。”尹川抬抬手臂笑着安慰她。

　　“怎么不严重！发霉的木头都扎进手掌了，好不容易才处理好的，”护士姐姐神情严肃斥责小马，“你这爸怎么当的，怎么让儿子伤这么严重。”

　　到处背锅的小马哥此时干脆放弃了抵抗，只是低眉顺目地应承着。

　　“妹妹倒是很关心，”护士姐姐看着童画，“但也不来陪陪他，你哥这伤换个人早就滋儿哇乱叫了！”

　　童画看向尹川，眼睛里满是“我说我要去，你不让我去”的嗔怒和担心。

　　尹川精准地收到了，于是也故意去逗她，跟护士解释道：“我妹她见不得这些……”

　　“我才不是你妹妹，”童画急了，站到尹川身边，伸手去比个子，“你看我个头还比你高呢。”

　　尹川竟然难得较了真，红了脸：“我很快就能超过你的！”

　　“对啊，男生小时候都压个子的，我小学时也不高，你看现在……”小马一本正经，可话音还没落，就兀自噗嗤笑出声。

　　可惜，他现在也不高，说这话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直吊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