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部童话》周一真

17、急诊室【2009】

　　【2009年】

　　随着最后一个名不副实的十一和微电影大赛的落幕，这次的月考就像是真正的分水岭，高三的严酷气氛终于呼啸而来。

　　气温骤降，清晨的跑操在同学们的消极怠工下被取消，但代价是早自习时间又提前了半小时。以至于下课铃声一打，同学们就整齐地瘫倒一大片，在一排排教科书包围下，就像是战壕里苟延残喘的战士。

　　童画去开水房接了热水回来，难得看到章铭宇也压着一只手臂“阵亡”在了书桌上，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反身折了出来。

　　实在是不忍心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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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上人不多，甚至天光还没有大亮，茶杯里氤氲的蒸汽化开了一小方靛蓝。

　　童画呆呆靠着栏杆，莫名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韩修远的画面，那时候怎么就会想到尹川呢，她自嘲着轻叹一声，放下了保温杯，刚伸长手臂伸懒腰，下老郭就站在了她面前，给她吓出一个激灵来。

　　“哈哈哈，咋这么怕我啊？”老郭笑眯眯看着童画，用她从未听过的温和嗓音问道：“很累吗？”

　　童画赶忙放下了手臂：“郭老师好，不……不累。”

　　“怎么能不累呢，不累都是假的，”老郭用饱含慈爱的眼光把童画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重重拍她的肩膀，“我是真没看错，你这丫头确实是好苗子，只是以前分心了，现在收收心在学习上，成绩一下子不就上来了。”

　　童画依旧呆愣着，老郭的话让她感到陌生又无所适从。

　　分心？为什么分了心？收心？什么又叫做收心？

　　那些被叫到办公室逼问和陆老师关系的会按回忆又席卷而来，当时面对的也有郭老师吧，可他的言语和神色为什么会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还发呆呢，知道自己考多少分嘛？”老郭激动得眼镜片都反了光，“107！足足拉高了三四十分！我说得没错吧，数学最好提分了，只要我帮你，只要你肯下功夫，一定能提高分数的……”

　　老郭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已经要喷薄而出，童画稍微欠了欠身，注意力也逐渐涣散。她不由想起每天熬夜做的那些题目，心里窸窸窣窣浮起一种酸涩又饱胀的隐秘快乐。

　　下一刻，悄悄调转的视线不经意间，就对上了正抱着卷子走来的靛蓝色身影。

　　韩修远隔着半个走廊和喋喋不休的郭老师朝童画看过来，他似乎也已经掌握了情况，带着温柔的笑意跟她比了个幼稚却代表着胜利的V.

　　童画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心里那些隐秘的快乐气泡突然一个个炸成了一朵朵小花。

　　他的笑容，是比任何夸奖都要让人振奋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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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目粘贴在德育长廊的排名榜引来很多人驻足。最劲爆的消息不用挤进去就能听到——项芮晨的第一名第一次被挤了下来，而新晋状元就是那个转学生韩修远。

　　课间的广播里，广播员也在声情并茂地宣读着年级前十名和进步大的名单。

　　正在操场上训练的童嘉逸先是听到了韩修远的名字，缓下了脚下的节奏，抬头往教学楼上的大喇叭看，没一会儿，就又听到了姐姐的名字。

　　他不相信地掏掏耳朵，然后指着喇叭和路过的几个同学炫耀：“那是我姐，进步大的就是我姐！”

　　“进步大确定是什么好话嘛？”那些人不以为意，“起点越低进步越大不是嘛哈哈哈哈……”

　　“童画？不就是之前差点被开除的那个嘛？”
　　“勾搭男老师的那个？”
　　“对哦，果然起点够低的。”

　　几个人说说笑笑，其中一个做了个易拉罐投篮的动作，言谈间尽是嘲讽。

　　“你们太过分了——我姐下次一定会出现在前十榜的！”童嘉逸想追上去讨个说法，却被来和教练交流冬训计划的韩修锦拉住。

　　“不需要你出头，童童会为自己证明的。”韩俢锦道。

　　“可我——”童嘉逸捏紧了拳头，“可他们又提那件事！”

　　韩修锦伸手拍拍他的背平息他的怒火，看他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么多年，顺毛小狗这招对他总是有效的，但她也清楚，那件事在他心中没有过去。

　　“修锦姐……我总觉得对不起我姐。她经历那种风言风语时，我只顾着训练什么都不知道，但知道后又什么都做不了……”童嘉逸懊丧着一张脸，眼角都垂了下来。

　　“别这么说，那是童童为了不让你和陈姨担心，特地不告诉你们的，”韩修锦轻叹，“她总是习惯什么都自己担着，那些心情她连我都没有多说。”

　　“我姐以前不这样的，话可多可爱笑了，但现在哪怕我妈问她也什么也都不说……”

　　“童童一向独立有主见，她不倾诉不是不信任我们，只是她需要自己先想通……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个爱说爱笑的她还在，只是随着经历和时间，她会变得更成熟睿智。我们要做的，就是接受她所有变和不变，陪着她成长。”

　　童嘉逸似乎解开了一些心结，点了点头：“修锦姐，那晚上我们一起帮我姐和韩修远庆祝一下吧，让我妈也开心开心！”

　　“行啊，我也正有此意，”韩修锦微笑，“晚上我们去买个蛋糕，到时候给他们个惊喜。”

　　“好呀！”笑容重新回到童嘉逸脸上，他兴冲冲道，“那我来选蛋糕，我这次考试也有一点点进步。”

　　“哈哈好，你进步两名是挺不容易的，是该表扬，”韩修锦说着眉间又凝上几分担忧，“不过该批评的也要说，冬训强度太大了，你又有旧伤，别整天这么冲动了……上次差点在食堂和别人起冲突，今天还不懂事……”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啊，你放心，我保证不受伤！”童嘉逸绕到韩修锦面前，三指并拢信誓旦旦，“我绝对不惹是生非了！我保证，考试结束前一根汗毛都不掉！就算别人骂我，我也绝不还手，不然我是小狗！”

　　童嘉逸声音很大，吸引了操场上几个人扭头看，他们边看边笑着议论，那些指指点点让韩修锦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也错开了童嘉逸真挚晶亮的眼神。

　　看出了韩修锦的窘迫和闪躲，童嘉逸想起姐姐的事，尽管心下了然，眸光却暗下几分。

　　“还瞎说，”韩修锦也看到他垂下的眼角，冲他微笑，“什么叫考试结束前，考试结束后也不许再惹事。”

　　“好，”童嘉逸又亮起了眼睛，乖乖点头，“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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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课间经过理六班的时候，童画每次都会偷偷往第四排靠窗的位置飞快地看上一眼。

　　大多时候韩修远会表情严肃戴着耳机做英语题，他英语已经够好了，但却一直坚持刷题。有时候他会呈现出一种很放松的神情，大概率就是在看电脑或者游戏杂志……少数时间他会在和项芮晨聊天，两个人不论在聊什么，似乎都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

　　而现在，映入童画眼帘的项芮晨泪眼婆娑，韩修远在一旁安慰的样子。

　　学霸哭着说考砸了从年级第一变成年级第二这件事，在别人看来似乎是一个笑话，但是童画却清楚，项芮晨的眼泪是真的。

　　在家族光环的笼罩下，她一直是要强的，希望变成和父母一样闪光的存在。但哪怕可以凭借家境和外貌就鹤立鸡群，她依然努力坚守着那个第一，因为她知道，这是从父母那里获得认可的基本条件。

　　所以即便是带了几分小女生的表演成分，她的委屈和不甘也是真的。

　　童画心绪有些复杂，轻叹了口气，只是定定看了看韩修远的背影，他那么善良，一定会安慰她的吧。

　　他会说什么做什么呢，是不是会跟和自己讲题时一样的耐心……童画突然有些不愿再去想了，摇了摇头，把刚从办公室领来的进步大奖品——一个灰色笔筒，往身后藏了藏，快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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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上课和训练充斥着的两点一线的生活，让童嘉逸差点忘了热闹繁华的商区长什么样，他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在商业街左瞧右看，目光最后落在玻璃墙上映出的韩修锦身上。

　　韩俢锦今天因为例会穿了黑色的套装，显得干练知性，但外面却套上了一件奶油白的象牙扣大衣，显得典雅又柔和，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她伸手抚了抚，露出显瘦的白皙手腕和腕表的细牛皮表带。

　　童嘉逸有点看出神，不自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和运动裤，莫名有些发窘。

　　韩修锦翻找到包里的一只发圈，三两下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小巧清秀的脸庞，又像个高中生了，她抬头朝童嘉逸看，眉眼弯弯：“前面就到啦！听说是新开的店，很多人都来买，就连连郭老师都跟我推荐来着。”

　　童嘉逸突然被她笑得有些面热，竟然一时忘了怎么接话，只是讷讷点了点头。

　　玻璃墙上又映出一高一矮两个并肩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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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你慢点——”一个老太太冲着前方奔跑的小姑娘喊。

　　红色外套的羊角辫小姑娘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头也没回，大喊着：“奶奶你快点儿，一会儿蛋糕店就关门了。”

　　两人的视线被祖孙俩吸引，可下一刻韩修锦就惊呼出声，周围也响起一片嘈杂。

　　童嘉逸赶忙看过去，那个红色的身影就已经被卷进了旋转门的夹缝里，小姑娘被死死被卡在了里面。

　　老奶奶一下子吓傻了，直接摔倒在地，韩修锦赶紧跑上前去扶她。童嘉逸经过她们，说了声：“修锦姐，我先过去帮忙”，就一溜烟跑了过去。

　　刚从旋转门出来的一个大婶见状也慌了，试图把小姑娘从门缝中拽出来，但是力气实在有限，只能手足无措地大呼“救命”。

　　路人也都停住了脚步，有人掰玻璃，有人试着继续往外拖拽，但这个时候商场里出没的女性居多，大家的力气都不够。

　　童嘉逸大声喊着闪开，驱散了围着的人群，挤进去时，发现由于过度挤压，小姑娘已经面色发紫，喘不上气来。

　　“快打120！”周围有人叫道。

　　“119一起打！”童嘉逸大吼着蹲下身，看到小姑娘已经开始呕吐了，怕时间来不及，他招呼了赶来的保安师傅，联手一边使劲掰旋转门的两扇玻璃，使中间的空隙尽量大些，以减少挤压，一边试着往外拖拽移动小姑娘。

　　细细密密的汗已经从童嘉逸额头上流了下来，韩修锦和老奶奶也赶来了，韩修锦帮小姑娘擦拭呕吐物，奶奶死死握住小姑娘的手流眼泪。

　　“出来了！”童嘉逸最先拽出了已经昏迷的小姑娘，激动地直起身张望，却没看到救护车的身影。

　　“这会儿下班高峰，一定是要堵车的。”刚刚还送了口气的人群重新忧虑起来，“这小丫头不能耽搁了吧，都昏过去了。”

　　“对面就有医院！”一个大婶拍着脑门说道：“马路对面穿过巷子就是医院的西门！你们谁跑得快！”

　　童嘉逸闻言二话不说，扛起小姑娘就穿过了车流……

　　时间就是生命，而他知道，自己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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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外的喧嚣声不绝于耳，和着时远时近的救护车尖啸声让韩俢锦没来由心惊肉跳，压抑在心头的重量直到再次见到童嘉逸时，才稍稍松了几分。

　　老奶奶先着急地开口：“我孙女怎么样了？”

　　“恢复意识了已经，医生说没大碍，”童嘉逸没有起身，大汗淋漓，喘个不停，“保险起见要做个全身CT……”

　　老奶奶堪堪舒了一口气，终于也跌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

　　韩俢锦安置好奶奶，右眼皮还是一个劲地跳，她突然意识到不对，走近童嘉逸，凝眉盯住他一直蜷着的右腿：“这什么情况？”

　　童嘉逸勉强挤出一个笑：“别担心，医生说没事……”

　　“我问你腿怎么了！”韩俢锦突然抬起嗓门，声音都有些哆嗦，风雨欲来的黑云压满心间，“我不是没见过你跑更远的路，不该是这种脸色也不该喘成这样！”

　　“俢锦姐……”童嘉逸迎向她的眼光，再开口时眼眶突然红了：“我可能……受伤了。”

　　突然雷声大作，狂风裹着沙石挟着暴雨，狠狠砸在韩修锦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