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部童话》周一真

16、罗生门【2009】

　　【2009年】

　　十月很快到了尾声，月考如期而至，学校打乱了班级建制重新划分考试座位，这次考场座次是按照上次刚分班的摸底考试排列，年级前50名一个考场，依次类推，进哪个考场就代表了你的水准，毫不留情。

　　这天放学，值日的童画把最后一张考号贴好，又看了看门上的考场号——理科1考场，她想到这就是韩修远的考场，于是不自觉走到2号的位置，把有些活络的椅子搬到最后，换了一张更牢固的。

　　刚收拾停当，韩修远就已经来到教室门口了。他单肩背着书包，墨蓝色校服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的白衬衫，在入秋时节看上去有些单薄。他立在窗边向里看，弯了嘴角。

　　童画被闹了个大红脸：“你怎么来了……我们不是约在我妈店里了吗？”

　　“先看看考场啊，嗯，桌面平整，椅子也牢固，不错，我很满意。”他眼带笑意。

　　“他是我找来的，”章铭宇把同学们摞在最后一排的书整理好，走了过来，“微电影专访里两个学生名额，项芮晨推荐了自己和他。”

　　韩修远冲章铭宇招了招手，算是默认了。

　　童画有点困惑了，她明明和韩修远提前约好了，怎么会突然被放了鸽子，但也还是背上了书包道：“那我先走了，店里等你？”

　　“你先回去吧，”韩修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考点，“这些你先看着，我一会儿就找你。”

　　在章铭宇的注视下，童画接过了那张纸离开，三人都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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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晚，布置好的考场显得空旷又昏暗，章铭宇先开口：“我没想到你会同意在考试前来接受采访，果然成绩好就是为所欲为。”

　　“彼此彼此，而且这时间不还是你选的吗？”

　　“我只是想探探你有多急迫，没想到你真的来了。”章铭宇推推眼镜，“对了，你填好的采访提纲我收到了，很够用了。”

　　“既然够用了，那就赶紧进入正题吧，”韩修远看看外面的天色，“童画还在等着，我不想让她察觉。”

　　章铭宇深吸一口气：“这件事你明明可以问别人的，问你同桌还最直接……为什么一定要问我。”

　　“因为问他们都是罗生门，”韩修远神色认真，用凌厉的眼神打量他，“但是你不同，客观上你一直在用旁观者身份观察细节，主观上你又能站在童画的立场。”

　　章铭宇思忖片刻点点头：“那确实你问对人了。不过你为什么要关注这件事？”

　　“那你呢？”韩修远回问，“你那天为什么又故意在童画和项芮晨面前提起那些。”

　　不言而喻了，虽然没有说破，但他们都明白彼此的心情，如果上了心，仅仅安慰一个人的伤痛还不够，他们想剜开她的伤口，让伤痛真正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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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一的时候，独来独往的童画被语文老师推荐加入了文学社，她很快就凭着细腻的文笔和深厚的文学功底成为社团中的佼佼者，也得到了文学社辅导老师陆昊的赏识。

　　陆昊彼时刚读研毕业，风趣幽默年轻又有才华，他对文学充满热爱，深受文学社同学们的欣赏和信任，又因为年龄相仿，也和大家迅速打成一片。他开设了创意写作课程，举办读书分享会，也会为同学们争取写作比赛的名额。而童画不仅是各项比赛的常胜将军，更是在课余时间常常泡在文学社的教室，和陆昊交流文学、分享心情。

　　高二时，项芮晨在童画的引荐下加入了社团，也经常粘着童画一起去找陆昊，但在写作方面却一直资质平平，直到在新概念大赛铩羽而归之后，忿忿退出了社团。

　　那场比赛，童画获得了一等奖，但也是从那天起，有些同学就开始开始怀疑童画和陆老师的关系。

　　谣言是从文学社内部开始散布的，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校园，让童画成了众矢之的。

　　童画被同学们议论、嘲笑，甚至受到了老师们的质疑。她试图解释真相，但却被更多人误解，她狼狈地退出了文学社，再次缩回自己的罩子里，却依旧在校内网和□□上被一些人网络霸凌。他们扇动着，要学校开除陆昊和童画。

　　童画为了不让妈妈知道惶惶终日，陆昊想做抗争却力不从心，最后只能用被辞退的代价保全了童画。

　　渐渐地，事情平息了下来。

　　尽管童画没有被退学，但她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变得更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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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故事被章铭宇说得简短，但在韩修远听来却字字千钧，他见过童画最活泼最无畏的样子，她就像是最耀眼的阳光温暖过他，所以他不允许有人折损了她的光。

　　“你为什么觉得是项芮晨做的？”韩修远问章铭宇，暗下了眼眸。

　　“不，我不能说她做了什么，但却知道她不无辜，”章铭宇情绪有些激动，“她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童画和陆老师很亲密’之类的玩笑和闲谈，都是在加害和寻找帮凶。”

　　“如果当时的我能够不那么怯懦，能够阻止谣言发酵就好了，”章铭宇喟叹：“某种意义上，我这种沉默也是帮凶吧。”

　　韩修远也沉默了，很多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记忆晃晃悠悠想到陈阿姨说“那是童画第一次带朋友吃饭”时的笑容，心里就一阵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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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班保安大叔探着头拿着手电筒朝着教室里晃了晃，“哎呀咋还有人啊，咋也不开灯呢？赶紧走吧孩子们，要贴封条锁门了。”

　　两个人闻声站起身来，一前一后往外走。

　　“你问这些……是想怎么做？”章铭宇声音低沉，

　　韩修远脚步顿了顿，蹙眉道：“我还没想好，应该要先问清楚，但总不能拖到毕业还没个说法吧。”

　　“行，到时候带我一个。”

　　章铭宇跟着，觉得昏暗的光线里，韩修远的背影也阴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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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在凝神思考，觉察过来时，眼睫上就砸下了一滴冰凉，韩修远抬头，雨点已经开始变得稠密起来，他赶了几步，“地球屋”小饭店的橘黄色灯光就近在眼前了，再一定睛，就看到童画撑着伞在门口的暖光中。

　　韩修远突然呆愣在原地，一瞬间竟然明白了扑火的飞蛾的心态。

　　她撑着伞，因为冷缩了缩脖子，模样娇憨可爱，看到雨帘里的身影，似乎是辨认了几秒钟，然后展开笑颜朝他跑过来。

　　“你干嘛呀，下雨了还不跑？淋感冒了明天怎么考试啊？”童画着急声音和着淅沥的雨声，显得很悦耳熨帖。

　　头顶被撑开了一片明黄色的天空，韩修远看着伸长手臂用力把伞往自己方向伸的童画，看着她眼睛里担心又疑惑的神色，心陡然跳快了，一把握住伞柄把她拉近几分。

　　童画错愕地抬头看他，白皙的脸顿时渗了几分红热：“怎……怎么了？”

　　“怕你淋湿了，”韩修远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我还等着吃你的谢师宴呢。”

　　“喂——”童画瞪着眼睛，嗔怒的笑脸带了几分小时候的神采，“哪有人自己讨谢师宴的。”

　　“特地来接我的吗？”韩修远问，“还是接你同桌的？”

　　“就……就看下雨了，怕你们困在路上回不来。”童画晃了晃手里的另一把伞，一脸担忧，“章铭宇走多久了？不知道有没有伞。”

　　韩修远心里有些发酸，不是因为吃味，而是在知道了那个故事后，终于理解了眼前人为何变得瑟缩、退后，但庆幸也心疼她并没有变得阴沉自闭，而是依旧愿意把善意和自己的光分给主动靠近的人。

　　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小太阳。

　　她还有爱的能力。

　　“给你的考点看完了吗就乱跑？”韩修远忍住鼻酸问。

　　“当然！”童画眼神晶亮，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开心，“我跟你说哦，我真的进步啦，我今天过得特别顺，每个点我都懂！”

　　“嚯，是嘛，”韩修远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不过也是，不看看谁是老师。”

　　童画笑着点头，脚步轻快，踏起一朵朵小水花。

　　“那你如果还有时间，一会儿给我补补作文吧，”韩修远说，“给我几个套路临阵磨枪。”

　　“你终于肯学了？”童画讶异，“我还以为你忘了这茬了！”

　　“我没忘，我说了我要拿第一的……现在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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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当天，大家早早来到学校。

　　项芮晨早已经在1号座位上坐好了，正在认真检查自己的文具，见到韩修远进门，笑着递了一瓶金桔茶：“最近天气有点燥，特地给你带的。”

　　韩修远也微微颔首，在她身后的位置坐下，示意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陈姨帮我带了梨汤，谢谢。”

　　项芮晨的手僵在原地：“你不仅帮童画补习，和她家也走得很近啊。”

　　“你好像也挺近啊，”韩修远把笔盒拿出来，“还知道陈姨。”

　　项芮晨脱口而出：“我和她们不近啊，就……不是上次她妈妈还给我们送吃的嘛。”

　　韩修远定定盯着她看，眼底的浮着的笑意慢慢收回，换上了一种彻底失望后的默然。

　　项芮晨似乎是被这眼神慑到，故作轻松又娇俏地扯开了话题：“考试加油呀，不过，你会把第一名让给我吧。”

　　考场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预备铃声打响，一片嘈杂声中，韩修远弯了嘴角。

　　他说：“不会。”

　　“嗯？”项芮晨脸开始发热，难掩尴尬却努力保持微笑，“这样啊……”

　　“嗯。这样才是对你的最大尊重嘛！”韩修远重新挂上笑容，似乎无事发生，“加油吧，坐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