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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摆渡人【2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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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聚在高中教室了,同学们乌央乌央围在一起讨论着老师刚讲的志愿填报指南,几家欢喜几家愁,笑闹和哀嚎声不绝于耳……
项芮晨独自站在走廊上,神色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童嘉逸站在教室门口,斜照的阳光把他和项芮晨隔在明暗两边。
“你志愿填的是宁大吧,那儿一直是你的梦想……我祝福你。”童嘉逸用故作轻松的笑压住心头不舍,“我守在南大,你放假回家记得来找我玩……如果你不放心阿姨一个人,我没课的时候会常常去看她。”
项芮晨转身看他,带笑的眼神却像是越过他抵达了未来的时空。
她回想起那些未来的那些历历在目的遗憾——当初选择离家求学不久,妈妈隐瞒的病症就全面爆发,撑了一年不到就匆匆离开人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来得及见到。而面前青梅竹马的玩伴,被父母裹挟着放弃深造、仓促地立业成家,与自己渐行渐远渐无书。
自己得以重返17岁,为了不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改变。
项芮晨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也报了南大,留在家乡。”
“为什么?”童嘉逸震惊,走到她身边,急切追问,“那宁大怎么办,你的理想呢?”
“现在南大有我必须要弥补和抓住的时间,”项芮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宁大要四年之后和你一起去,带着你的理想,一起去。”
童嘉逸继续呆愣着,等慢慢回过味来,一点一点弯了眉眼,重重点头。
项芮晨眼眸晶亮,也和他相视而笑。
“好——停!”韩修远目不转睛盯着监视器屏幕上,叫停了演员,“这条很好,可以收工了。”
作为背景板参演的群演同学们顿时炸开了锅,他们叽叽喳喳地围在窗边,一颗颗脑袋兴冲冲地对着走廊上的男女主演应援,不管男生或女生都找到了恰当充足的理由花痴一把,由衷地鼓起掌来。
可被众星捧月的童嘉逸和项芮晨面上却没有任何轻松,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叹出声,因为他们太清楚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了多少次了。
这场戏份是尾声的重头戏,是穿越回来的女主重新做出选择,青梅竹马第一次含蓄地心意互通的特殊时刻。
现在韩修远口中的这个“很好”,背后是精心的分镜设计、反复的指导练习,甚至连眼前绝美的霞光满天,都是处心积虑的筹谋。
“我的天啊,我起鸡皮疙瘩了!”见韩修锦走过来,童嘉逸才堪堪回神,扒开袖子给她看。
“……我也是,”项芮晨摸摸胳膊上立着的汗毛,还有点发懵,“真的太神奇了。”
两个主人公站在原地,心里有种发现新大陆一般的震荡。
“你们做得很好,辛苦啦!”韩修锦送上了两束花束,拍拍他们的肩膀鼓励道,她知道这些全情投入后无法抽离的怅然,是对他们一切付出的珍贵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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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韩俢锦请所有参加拍摄的同学吃杀青宴,大家虽然咋呼着要狠狠宰韩老师一顿,最终却身体很诚实地选择了热量乐园麦当劳。
整个剧组几乎占满了二楼的空间,大家吵吵闹闹其乐融融点着餐,角落里童画却对着笔记本上的数学题抓脑袋。
“你今天也挺累了吧,”见可乐来了,她赶紧递给韩修远一杯,试图讨价还价,“要不今天就歇歇吧。”
“是你想偷懒吧。”韩修远斩钉截铁,点点笔记本笑道,“别想,不是要看太阳嘛。”
是啊,别想,这答案早就应该猜到的,童画闻言可怜巴巴地继续埋头苦干。
按照韩修远的说法,拍摄日满打满算看起来不多,但对于高考倒计时而言却举足轻重,因此一天都不能浪费,哪怕忙到多晚,都要把每天的数学特训给完成。
不过看着越来越厚的习题本,和慢慢不会再恐惧的题目,童画明白是要感谢他的,他就像个老师傅,用对症下药的提点,系统的题型归纳,解题技巧和思路反复巩固,一点点帮自己打通任督二脉,让她再看到题目的时候已经能快速判断考点了……
一天晚上实在学不进去的时候童画曾经问他,开窍的感觉是什么,韩修远说,像是看到了太阳突然跳出东海的惊喜。她觉得这个说法很浪漫很酷,尽管她目前只有“鼻子突然通了气”的感受,但他却在桌前笑弯了腰,说那就不远了,太阳就要冒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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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收起来吧先,晚上回去再做。”韩俢锦笑意盈盈端了餐盘走过来,然后和童嘉逸一起在他们面前坐下,把套餐里的两个变形金刚的玩具分给两个弟弟。
“哇!谢谢俢锦姐!”童嘉逸不客气地接过玩具。
“谢什么,早就习惯了啊。”韩俢锦理所当然,“你不是最爱收集麦当劳小玩具了。”
“谢谢你总能记得呀。”童嘉逸嘴甜,但也是发自内心觉得感动,面前的两个姐姐,总能记得自己的喜好。
“因为修远也是一样呀,”韩俢锦笑意盈盈,看向弟弟的目光饱含温柔,“以前我也总是把玩具留给修远。”
童画有些惊讶地看着身边把玩着小玩具的韩修远,有点难把他和收集小玩具的行为联系在一起。
“真的嘛?你竟然也收集这个!”童嘉逸来了兴致,“暑假还出了小丸子系列,我姐可喜欢了,就是没凑齐。咱们小时候还有那种风火轮车,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韩修远点头,“还能拼成一个赛道。”
“哇!你竟然真的记得。”童嘉逸兴奋地要和韩修远握手,“我就是因为那款小车开始收集的!那时候我有个好兄弟把他的车给我了,我姐的也给我了,我们三个一样大,就组了小分队经常在一起玩。不过后来我家搬家了……”
童画又想到了尹川,她垂下眼眸,默然的瞬间被童嘉逸捕捉,他也不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道:“不过也没关系,总之我们以后就是好兄弟啦,我们可以重新组成小分队,对吧?”
听着这些,童画抬起头,对上了韩修远似乎同样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他放下了手里的玩具,郑重地说:“对啊,我觉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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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说什么这么开心——”沈冰和项芮晨也端着餐盘也凑了过来,“隔好远都听到你们在笑!童嘉逸声音最大!”
“哈哈哈,今天杀青所以开心嘛!”童嘉逸招呼着他们,“你们快坐,一起吃呀。”
“你俩可得好好期待一下片子啊,”韩冰道,“素材我和修远看了,男帅女靓,真养眼啊!”
项芮晨娇嗔地说了句哪有,童嘉逸戏精附体摆出白展堂的pose道“帅不是耍出来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搞笑的模仿又引发了阵阵笑声。
因为一次比赛的合作,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终于不用再以班级以分数以文理甚至是否是体育生去做区隔了,很快打成了一片。韩俢锦看在眼里,觉得这份工作也终于有了一些意义。
“哦对了,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校报的记者章铭宇,后面会给咱们微电影作个专访,大家认识一下。”项芮晨把身旁的孙翔宇介绍给大家认识。
“哦哦我认识你!”童嘉逸把鸡腿放下,“经常会看见你在一边拍照片,你还是我姐的同桌来着……”
“对呀,一直听童画说起你,很高兴认识你,你演得很不错。”挂着相机的章铭宇大方又礼貌礼貌地和所有人打了招呼,最后到了童画面前,笑着跟她做了个按快门的动作。
韩修远把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哇,你的相机很专业嘛。”负责摄像的同学两眼放光,“是佳能最新的机器啊,你可真有钱。”
章铭宇腼腆地笑笑,只是道:“是我爸买的,算是对我高考的鼓励吧,以后真学了新闻专业怕是也要用很久的。”
“那就好好努力,一定要考到喜欢的专业呀,”韩俢锦鼓励他,“我记得童画也想学新闻,你们多多交流啊。”
“一定会的,”章铭宇看向童画,弯起嘴角,“如果能和童画考到一个学校就好了。”
“你这话可有点意思啊,”项芮晨接话,俏丽的眉眼弯弯,“这算是变相表白喽?”
大家的注意力同时聚焦,先看向项芮晨,然后转向章铭宇,最后落在略显仓皇的童画身上。
章铭宇吸了一口气,收起笑意站到童画身前,眼神变得认真:“项会长带头说这些不合适吧,你应该不会想看到高二时童画因为被造谣退出文学社的事再发生吧?”
童画眉头紧蹙,手里的纸巾被捏成皱皱一团,项芮晨的脸色也发白,被这句话噎到半天说不出话。
“好了,都别讲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相互帮助一起进步是好事,对人格的好感和尊重更是无可厚非,”韩俢锦正色道,“都坐下吃饭吧,东西都凉了。”
一向活跃的童嘉逸也没有再调节气氛,只是拉过姐姐在自己身边坐下,低头吃了起来。
韩修远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目光最终停在章铭宇身上。
一直以来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松弛又温润的气场都有了答案——能被父亲送兴趣所致又贵重的礼物作为鼓励,应该是在很好的环境中长大的,还有他对童画直接的好感和维护,以及和她共同经历过的也是被自己错过的时间,都是一种胜出。
而自己曾经说过的保护她,都只是虚无缥缈的纸上谈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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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童画家的餐厅还亮着灯,柔和的灯光下坐了四个人,一边是韩俢锦在帮童嘉逸补习英文,另一边是童画在听韩修远讲数学题。
陈丽敏端了牛奶和豆沙汤团放在桌上,童嘉逸喜甜,伸手就要端汤团,却被韩俢锦打断。
“你肠胃不好,今晚油炸的吃多了,再吃糯米容易不消化,”韩俢锦端过热牛奶递给他,“冬训前要注意调理。”
童嘉逸咽了咽口水,倒是听话地收回手,他对于冬训的认真程度来自于他对体育生前程的谨慎,都已经练习这么久了,冲刺的阶段不能掉以轻心。
没吃到嘴边,但童嘉逸还要哼唧几声:“我现在状态可好了,教练说我冬训后还能进一个级别,到时候争个一级就能保送了。俢锦姐,你说万一我一发力,冷不丁被保送个清北啥的,那我姐是不是得哭了,清北可是她的梦想啊……”
童画放下笔看弟弟一副嘚瑟的样子:“那你赶紧保一个试试,看到时候谁先哭。”
“哈哈哈,那可能是妈会哭。”童嘉逸喝着牛奶,被陈丽敏笑着点了脑门,他蹭地站起身,“妈你放心,有俢锦姐和你们这么支持我,我一定给你挣个武状元回来!”
“那我等着。”陈丽敏满脸欣慰,想到童嘉逸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背过身匆匆离开,生怕下一秒就鼻酸。
“我是说是真的,俢锦姐,到时候军功章一半给我妈,一半给你,挂绳可以给我姐。”童嘉逸看看童画,“姐,你到时候的军功章可以一半给妈,一半给修远。”
“喂——吵死了你,”童画从聚餐时一直默然的一张脸,终于生动了几分,她笑着拿着本子驱赶他,“你还学不学了,不学赶紧去睡觉!”
“哈哈哈,不过我确实该睡了,保护好我宝贝的身躯,”童嘉逸看看钟表,已经12点了,“姐你俩也赶紧收摊吧,你看修远已经熬出黑眼圈了。”
“我倒是没事,”韩修远笑,“你姐学得快,进步飞速,我一点都不累。”
“不过你以后想去哪个学校啊?”韩修远问,“以你的成绩,是不是学校随便挑啊?”
韩修远突然被这问题问住,刚还翻腾起的夜色一时又沉寂下来。
童画停下笔,不敢呼吸,偷偷去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一直也在揣测和关注他的答案。韩修锦把书收起来,看看面前的弟弟,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你俩如果都要去清北的话,那我也努力。”韩修远顿了顿,给出了答案。
童画耳根烧了起来,她看看自己面前的习题本低了头:“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了,那时候哪知道什么天高地厚的。我这数学成绩,哪儿去的了啊。”
“先别设限,不是说欲求其上,必求其上上吗。你一直在进步,想去哪儿都可以实现的,我都会带你去。”韩修远说完,继续用笔指着下一道题,微笑道,“休息好了吗?好了我们就继续。”
看着他永远信任又温和的侧脸,童画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同时心里层层叠叠又漫上一些怅然。
他要带自己见太阳,也像是最坚定最亮的灯塔给自己指明方向,却似乎总把他自己的航道隐藏在茫茫大雾中,让人捉摸不透……莫名有种只是摆渡人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