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溪霜月》妙瞬

8、抚灵桥 抚灵

　　抚灵桥没有太阳，深沉的月色日夜笼罩这里，桥的一头守着鬼差，另一头延向无尽的红色曼珠沙华海，雨水从头顶的缝隙中落下来，秦卿婉抬首，看见上面整片夜色。

　　这里幽静空旷，灵蝶休憩，招摇的曼珠沙华也静悄悄，秦卿婉抚摸被雨淋湿的石桥，觉得这是个适合爱侣幽会的地方。

　　她很快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简飒站在她后面，离得有些远，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守备的鬼差远远走过来，对简飒行礼道：“殿下。”

　　简飒摆摆手，低声说：“灵抚月色不过如此。”

　　灵抚桥的景色一绝，有小巫山夜景之称，简飒却说不过如此。鬼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桥上，瞬间便懂了。

　　桥上站的那不是凡人，是天上都难找的美人，秦卿婉一袭月白裙装，月夜之下尽显清冷温柔。

　　鬼差懂眼色，话不多说带着其他人退下。

　　简飒走到秦卿婉身旁，离得近了，她的呼吸他都能闻到：“你今日的衣裳倒是很衬此景。”

　　他又心口不一，若衬的是景，又何须他精心挑选。他也笑起来，神界都说他是横行霸道的主，比太子殿下还像太子殿下，喜欢的就说喜欢，看不惯的就尖牙利齿地驳回去，他没想到自己会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一天。

　　秦卿婉乖顺地说：“殿下眼光很好。”

　　她爱惜那把团扇，拂过桥的手打湿了，便换只手去握扇子，再抬头时，简飒递了块紫色手帕到她跟前。秦卿婉想也不想，拒绝道：“殿下私物，收好吧。”

　　简飒笑眼，眸子里浮现秦卿婉看不懂的眼色：“你的手打湿了。”

　　简飒语调缓慢，又巧四下无人，更显得他的话像是从幽林传来，一字不落地钻进秦卿婉耳朵里。

　　“把手给我。”简飒说。秦卿婉不给，他就自己去拿，俩人隔着一块手帕，简飒暖和的手指会若有若无蹭到秦卿婉，她想缩手，可是简飒不准。

　　他比秦卿婉高，秦卿婉抬头偷摸看他时，被他抓了个正着，正巧水也擦干了，简飒顺势把手帕塞进秦卿婉手心。

　　“秦姑娘，想学法术吗？”简飒说。

　　秦卿婉立刻来了兴趣，她眼睛水亮亮的，看向简飒说：“想的，殿下何时愿意教我？”

　　简飒笑了笑：“我从来都是愿意的，只是之前没想明白要怎么教你，因为你不是不会用法术，相反你很厉害，你只是缺少对修炼对基本的了解，需不需要结印，用不用念法诀，每个法术都不一样，但每个法术都需要一个东西，那就是信念。”

　　秦卿婉无意识地重复：“信念？”

　　“就是你想做成一件事的决心。”简飒难得认真，“若你有了这种一往无前的信念，施个法术又有何难。”

　　说到这里简飒忽然停了，秦卿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黑白无常正朝这边走过来，同时自己耳边响起一道声音：“比如你现在就可以试着把他们两个挡在这座桥的外边，只是试试，做不到也不要紧。”

　　秦卿婉于是在心中默念：建一道结界，建一道结界，建一道结界。

　　她缓慢伸出右手，赤色灵蕴由少变多，繁星似的一点点在她手心聚拢，在幽深静谧的抚灵桥中犹如一团绽放的火焰，燃烧着秦卿婉和简飒的兴奋。

　　简飒修炼术法多年，从第一眼见到秦卿婉在奈何桥上时，便判定她绝非法弱之人，这种非鬼非神的灵力不单单让他忌惮，同时也稀奇得让他着迷。

　　“打出去吧，我相信你可以的。”

　　简飒的话似鼓励似诱惑，激得秦卿婉挥掌出去，一瞬间只见原来幽幽深蓝的抚灵桥忽然红光大作，那红光从桥中央冲天而起，扩散成一面赤色光墙，稳稳当当像一把铡刀落在桥首。

　　这法术的冲击力不小，并且一眼就能看出它不是出自简飒之手，守卫们从四方赶来，可都被这结界挡住了路，他们同黑白无常一齐站在结界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就……成了？”秦卿婉呆呆盯着自己手心，看了眼结界，又不可置信地去看简飒。

　　“成了！”简飒用力搂住秦卿婉，兴奋溢于言表，他之前总担心她施法术无法避免怨气，可如今看来她不仅能完美规避怨气，且爆发出来的纯粹法术的力量同怨气一样强大，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双手捧着秦卿婉的脸颊，恨不得贴上去，止不住地夸她：“你真是天才，你好棒啊秦姑娘。”

　　秦卿婉被简飒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心跳飞快，闻着熟悉的栀子花香，她逐渐反应过来，似乎昨天他也这样亲密无间地抱过自己。

　　这是种奇妙的感受，在秦卿婉心里，这样做不合规矩，所谓男女有别，若被人看见了，难免不会生出谣言，可她此时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也做不出推开简飒的举动，她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响，认命般的闭上眼睛。

　　简飒比她高很多，被他抱着，秦卿婉只能到他的胸口锁骨那里，她把头埋在简飒身上，声音闷闷地说：“殿下，多教教我吧，我想学很多。”

　　结界挡住了来人，也挡住了他们的声音，黑白无常站在结界外，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简飒把秦卿婉抱住了，而秦卿婉也没拒绝，两人都是一副情深意切沉醉其中的模样，看得黑无常皱起了眉头。

　　他驱散守卫，颇有些尴尬地说：“我说干嘛突然设个结界，原来是玩儿啊，光天化日之下，也不知道避着点。”

　　白无常看着面前的光墙，对黑无常说：“这个结界看着可不像简飒设下的，倒像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在镇邪塔时所看见的秦姑娘的赤焰红，好强大的灵力。”

　　黑无常带着白无常往外走，边走边说：“猜对了，就是秦姑娘的，简飒不做人……他本来就不是人，这结界肯定是他让秦姑娘设的。”

　　白无常问：“你怎么知道？”

　　黑无常看了看四周，见周围只有他和白无常，脸上耍起嘻嘻的笑，挑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简飒那个德行，像是能忍的吗？这小子在给秦姑娘设圈套呢，网已经织好，就等着她迷迷糊糊跳下去了。”

　　他们两个也是来看雨的，如今看见桥上光景，也不好再过去，而且他们也过不去，索性直接去奈何桥当值了，不愿做羡慕别人的孤身神仙。

　　简飒见他们走远了，才舍得放开秦卿婉，怀里人娇美可爱，他花了好大决心才敢贸然抱她，又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让自己松手。

　　秦卿婉脸上都是红的，仿佛才发过高热，脸颊和眼睛，哪儿哪儿都红，哪儿哪儿都水光荡漾，她缩着脑袋，虚虚地不敢去看简飒。

　　还好简飒没有在意这些，他与秦卿婉肩并肩，满足地望向结界，伸出一只手释放灵力，明黄色的法力轻轻柔柔与之触碰，那一瞬间整个抚灵桥都变天了——

　　似天空划开一道开口，火焰般绚丽的赤红从那道口子里迸发，深蓝被取而代之，明黄随之而来，两道光芒一前一后相互缠绕融合，似彩霞，又似落日余晖铺满天空，连柔软的云也在此刻变得金光灿烂。

　　秦卿婉看呆了：“这是？”

　　简飒轻笑：“一个逗你愉悦的小把戏。”

　　天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看上去仿佛还是拥抱的状态，简飒探身趴在桥上，说：“你想学的，我都会教你。”

　　秦卿婉应下了，两人又看了个把时辰的雨，待桥上顶空缝隙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小了，简飒才携秦卿婉离开，回去的路上有许多宫婢排成两列行在路的一侧，她们手里捧着屋内陈设的花瓶等物，去的却不是迁宿，而是迁宿隔壁的清礼馆。

　　溪池就站在清礼馆门口。

　　简飒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情不愿地被溪池招呼过去，拉着脸：“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溪池只笑：“本来就可以直接住，扫扫尘能要多久。”

　　宫婢们捧着花瓶器具依次而入，溪池又喊来个人，吩咐说：“秦姑娘的衣裳在迁宿，也一并都拿过来吧。”

　　那宫婢答了是，转身却被一道禁制拦在原地，只见简飒牵起秦卿婉的手，又把她自己身边扯了扯，颇有点宣示主权的味道：“不用了，她的衣裳我来收拾就行，今天晚上我会送过来。”

　　秦卿婉有点愣，简飒第一次抱她是因为他在施法，第二次是他教导自己施展法术而高兴，那这次呢，秦卿婉打量着简飒，觉得他现在的表情似乎算不上开心。

　　她尝试着挣脱，但简飒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比不了，只好老老实实在他旁边呆着。

　　溪池看了眼他们紧握一起的手，对秦卿婉道：秦姑娘，屋内的陈设都是按照神殿的布置来的，你进去看看，有没有地方你想换掉的。”

　　简飒也想跟她一块儿进去，但溪池把他拦了下来，低声说：“收敛着点，你找各种理由又搂又抱，哪里像个神仙，简直像个地痞流氓，过分着急，小心把她吓着了。”

　　简飒不以为意，嘴角露出些笑：“怎么会，我有分寸。”

　　溪池却说：“秦卿婉心思干净得很，可比不得你龌龊，她这样的最容易受惊吓。”

　　“可这样的也最容易被我引诱啊。”简飒轻轻笑着，眼睛时刻都在屋内的秦卿婉身上，“她是个木头愣子，我不制造些机会，怎么能有进展。”

　　说完他把目光一转，淡淡停在溪池脸上，略有疑问道：“大人好像很关心这件事？”

　　“……”溪池淡漠道，“自然很关心，我留下秦卿婉是当人才用的，把她交给你是让你教导她，你看看你这一天天的都在干什么，今日好不容易冒了法术的苗头，结果还是个不实用的。”

　　简飒立刻明白溪池在说方才抚灵桥的事情，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尖，道：“大人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