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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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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角落里一直搁置一架老钢琴,用防尘布厚厚盖着,还是小时候她弹的那个。
春简回到卧室,搬出置物柜最下角的收纳箱,从里面翻出压箱底的乐谱,窸窸窣窣的声响引起高慧兰的注意,她刚从天台给小菜圃浇了水下来,走到春简卧室,推开虚掩的门,笑问:“简简翻什么东西呢?要姥姥帮你找吗?”
春简稍稍一惊,稳住心神,乖乖答:“已经找到了,姥姥。”
“找什么呢?”姥姥随口又问。
春简顿了顿,“谱子。”
高慧兰愣了稍倾,“找谱子?哦,找谱子呢。怎么了,简简想弹钢琴啦?”说到后边儿语气颇为振奋。
春简细声细气“嗯”一声。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高慧兰高兴坏了,忙说:“我找你姥爷把防尘布掀了,然后掸掸灰,擦干净了,你就去试试,你姥爷老早就想让你给他萨克斯伴奏,你陪他弹两首,他也开心,我也开心,多好呀是不是?”
春简慢吞吞地笑笑,“我都快忘完了,姥姥。”
“十来年难道是白学的,忘了就捡起来呗,这有什么!”
高慧兰开开心心地下楼去了,春简垂眼看了看手里的乐谱,乐谱下还压着一张泛了黄的钢琴业余十级证书,她微微发怔。
捡起来……吗?
她试试吧。
学钢琴是春简儿时的兴趣爱好,不算一时兴起,没有三分钟热度,但也算不上热爱。
她从来不是一个主动性内驱力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小孩儿。
只是一种对大人饱满式的关爱的回应,春简自小的心思就敏感而纤细,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如何去回应爱她的人的期许。妈妈见她弹钢琴会惊喜会开心,她便也开心,她就尽力去学,姥姥姥爷看她在钢琴比赛拿奖的视频笑呵呵不停,她便也开心,学得更带劲。
他们这两代人小时候贫瘠够了,早年物质贫瘠,精神生活也贫瘠,后来慢慢丰富起来了,总想给下一代最好的。
姥姥姥爷的思想是包容开放的,准许妈妈在那个年代去学她感兴趣的民谣吉他——到了她这里,四五岁的春简在商场里看有人演奏钢琴而目不转睛时,妈妈咬咬牙去看钢琴,买下来,二话不说就带她去报了钢琴班。
春简拿着那些琴谱下楼来,钢琴上的防尘布被掀开了,四处擦得锃亮。春国兴撑着琴盖站在钢琴旁,笑眯眯冲她挥挥手。
“来,来,妮子来试试。”
春简依言走过去,又依言坐下。
琴凳还是小时候坐的那一张,双腿并拢坐着都稍显局促,彼时小孩子合适的高度在如今也变矮了。春简蹲下来稍稍调整琴凳高度,再坐下,方才舒服不少。
春国兴絮絮叨叨地说:“当年为了让你回老家也能练上琴,我和你姥姥去二手市场特意淘了一台,一直在咱家备着,想万一你要用呢。后来我们去北城了,这台闲置了,其实也没怎么用得上——不过,有一年暑假你回来用过是不是?”
春简乖乖点头,“是呀,用过的。所以我才知道我长大了,现在坐着矮了。”
高慧兰蔼声笑道:“长个儿咯,对,长大了,是大姑娘啦。”
春国兴笑呵呵又问春简准备弹什么?春简随意翻了翻琴谱,后放弃,随手弹起了几首姥爷喜欢并且耳熟能详的曲子,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有他最爱的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
弹得都断断续续,捡自己记起来的弹一小段。十指放上黑白琴键,熟悉的感觉便再次上涌,春简想起她弹琴的初衷,为了大家开心,为了自己开心。
慢慢地她笃定,弹琴她是开心的。那答应大家加入乐队是大家都开心的事,有何不可呢?
春简于是和姥姥姥爷讲了大家组乐队的事。二老颇为欣慰,却又有几分隐忧。
春国兴很开心她能卸下心防走出来,探出触角,一点点探索这个世界,有自己的朋友,一起为感兴趣的事瞎闹腾,或者说是认真闹腾——可能人老了,自己身前身后事豁达,对年轻孩子们却凡事想太多,总要操心。
春国兴问:“校庆要上台上镜的哦,不要紧吧?”
春简没有逞强说不要紧,但说:“姥爷,我做足了心理准备。”
既然应允了周子祈,春简便抽空开始认认真真练习钢琴,几天下来,她慢慢找回了感觉。
周四下午放学,吃过饭,春简在弹喀秋莎,周子祈的奶奶闻声来串门,周子祈推着她进来的,老太太撑在轮椅上全神贯注的听,这几天手感回笼,春简已经可以完整的一曲顺下来了,一曲毕,老太太跟小孩子一般兴奋鼓起掌来。
“小春好棒,”老太太偏头仰看周子祈,“看,我就说小春特别厉害吧!人还漂亮,多招人喜欢的孩子啊!”
周子祈从几分愣忡间回神,眉眼含笑地应和,“是啊,是啊。”
春简挠挠腮,“柳奶奶好。”
高慧兰走过来寒暄:“今天精神不错啊,柳琦,吃过饭了没?”
周子祈替老太太答:“吃过了高奶奶。”
“下午放学时间紧,该上晚自习去了吧?简简,你和小祈一块儿走吧。”高慧兰嘱咐完春简,转头又跟周子祈说,“把你奶奶撂咱家,陪我说会儿话,待会儿我给你送回去。”
周子祈点点头,感谢说:“那麻烦了。”
春简去衣架拿了厚呢大衣穿上,戴上围巾帽子,便和周子祈一同出了门。二月末,天寒料峭,冷得哈气一团乳白,墙角里缀着的苔藓迸出零星绿意,犹有春始复苏的寓兆。
周子祈也戴着围巾帽子,春简送的那条,他上学了也时常戴围着,头上的那顶毛线帽倒是很少见他戴,很长的护耳,两颗毛绒绒的球坠在耳颈,给人温暖而柔软的感觉。
走在春祠街上,少年倏然松松抬起双腕,好似狗狗抬起的前肢,十指在虚空舞动两下,突如其来孩子气的动作,笑眯眯的两弯眸,雀跃的声音也孩子气,“真好听呐,小春。”
动作间,毛线帽的两颗球跟着微微晃荡。
春简嘀咕:“怎么你也跟着叫小春啊……”
周子祈依旧笑:“礼拜天记得跟我们一起去排练哟。”
春简点头:“嗯。”
*
乐队几人,闻霖拉了个小群,春简早就在里面,从“编外指导”到乐队一员无缝转换,大家都乐见其成。
周子祈在群里讲春简愿意加入的那天,纪媛媛开心得刷屏,周子祈顺势提及换歌,大家在群里讨论一番,一致通过,没人有异议——经典自有其经典之处,名著、金曲、电影电视剧等不外如是。
《波西米亚狂想曲》的经典不仅在歌曲本身,在歌曲之外,曾经缔造了最伟大的群星闪耀的演出现场Live Aid,皇后乐队亦在此贡献了最经典的现场舞台,为了援助埃塞俄比亚□□这一公益目的,更是人性闪耀时刻。
于情于理,拿上校庆舞台再适合不过。
星期日这天把之前的选曲推翻重来,一起练新歌,似乎缺的正是春简这一块拼图,他们之间的磨合比之前顺利不少,由春简钢琴清弹导入,慢慢丰富的乐声渐次加入,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纪媛媛在三岁的时候,就被爷爷抱着拿鼓槌趴在大鼓上“咚咚咚”地敲,民乐队里,还有二胡、镲、唢呐等等民乐器的老艺术家,她是这里在音乐氛围里浸染最久的人,一眼便瞧出,独属于春简在音乐世界里的气质氛围。
学姐变得好不一样,她弹钢琴的时候,好像在发光!
纪媛媛回去和妈妈讲,妈妈有些疑惑地问,那她平时是怎么样的?
纪媛媛答:“和妈妈描述里的春简妈妈完全不一样的人。”
带着先入为主的印象,她以为春简和她妈妈一样,也是恣肆的,耀眼的,健谈的,落落大方的。然而截然相反,学姐是羞涩的,无神的,内敛的,寡言少语的,不说话的时候,经常会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但深深接触下来,细细想来,和学姐其实相处分外舒适,就譬如由她独奏的导入开头,徐徐缓缓,干净空灵,引导大家安稳着陆。没有副歌高潮的炸场,她总是润物细无声,不起眼,不惹目,是一双如春风般的无形双臂,恰到好处的托住大家。
纪媛媛于是笑着和妈妈说:“但我很喜欢学姐,她好好!”
三月伊始,初春悄无声息地到来,万物复苏。
乐队的磨合渐入正轨,校庆将近,学习之外的空余时间,大家都拿来了排练。校庆前一周,学校在搭建好的舞台上进行彩排,乐队在一周内前后彩排两次,第一次穿着校服就上去彩排了,下了台,后台负责调度的老师说,最好准备下演出服,女生们也可以稍微化个淡妆,春简听罢稍愣,葛越越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葛媛媛把春简和纪媛媛叫去商业街,在名创优品等日杂店买了些小饰品、遮瑕液、眉笔口红粉饼之类的平价化妆品,平时在学校里素面朝天的女高中生,像葛越越这样偷偷琢磨化妆的不在少数,爱美是每个人的天性,时髦玩意年轻人都喜欢。
挑演出服的事倒不必大费周章,他们不是表演话剧或者民族舞蹈什么的,要专门去租与之相衬的服饰,从自己的常服里挑一些好看的酷酷的衣服搭配来穿就好。
春简跟着她们二人屁股后头转,化妆也好挑演出服也罢,她默默等大家安排,没什么多余的意见。
葛越越很兴奋,三个女孩子的脸,给她练习,哦不,发挥的余地多大呀。
准备好这一切把大家带家里,自己卧室去,她撑起化妆镜,化妆品一字排开,用手拍了拍书桌前正襟危坐一脸紧张的春简,“嘿嘿,我保证不手残,你等着看吧。”
纪媛媛一脸狐疑,默默退到门边,“化妆的手法大佬一般来说不是都说我保证把你画的美美的吗,你、你到底会不会啊……不手残什么的也太可疑了吧?”
“……”葛越越默了默,“你给我回来!”
帮春简化妆没想象的简单,首先要取下眼镜,换上隐形——为了演出,春简默不作声去眼镜行配了隐形,她重视这次舞台,早早预想倘若有化妆的需求,为了契合舞台效果,那她或许要换隐形。
他爱的眼睛格外敏感,隐形眼镜稍稍贴近瞳孔,眼皮就不由自主的颤,不消一会儿,生理性的眼泪便盈出来,一双眼发红。春简自己尝试几次,葛越越纪媛媛轮番来帮忙,才费尽心力地戴上去。
换上去后,葛越越和纪媛媛笑作一团,揶揄,“春简你眼皮子这是什么顽固分子,这么固守城池,高低得封个将军才行!”
春简不好意思地笑笑,眨眨眼,眸波微转,不大适应。
这是她头一次摘下眼镜,不搁着厚厚的镜片去看这个世界,这么清晰的世界。
纪媛媛和葛越越屏住呼吸,呆了一瞬。
片刻,葛越越惊觉:“我靠,原来春简你长这样的吗你?”
大家才后知后觉,似乎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长相,春简的脸总是被一个大大的黑框眼镜挡着,以至于才给人落下阴沉的第一印象。
清丽素净的一张脸,圆润的小鹿眼型,没有攻击性,瞧向你时的眼神是静遂的,说不上来的恬然氛围。
第二次在校庆前一夜,非常正式的一次彩排,流程从头到尾都要cue一遍,和正式演出相差无几。后台临时搭建的妆造和换衣间里拥挤忙碌,男女分隔开,乐队里的男生女生分道扬镳,拿着各自的演出服去换衣间换衣服,换好后方才去候场彩排。
男生的衣服换得快,风格统一大差不差的一套,是闻霖在网上买的几件Queen乐队的黑白印花的T恤,棒球夹克,穿破洞牛仔裤,身后背着吉他贝斯。闻霖头戴渔夫帽,把一副墨镜别胸前衣领,绷着酷脸千叮咛万嘱咐周子祈和柯然颂,是爷们今天就给我酷到底。
而春简她们换了衣服还要化妆,葛越越忙前忙后,三个女孩子依次化好妆,一看逐愈逼近他们上场的彩排时间,急急忙忙从换衣间小跑出来。
闻霖早等得不耐烦,在群里问好了没好了没?
葛越越正回:好了,我们出来了。
“哇哦——”
不远处的操场上,一声浮夸的怪叫响彻夜空。
闻霖眼睛眨也不眨,神色古古怪怪地瞅着葛越越走过来。
葛越越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皮笑肉不笑地嘘寒问暖,“没事吧你?”
闻霖故作不屑地冷哼一声,拽起衣领上的墨镜戴上,撇开视线,心里疯狂默念自己心里只有明日香洛天依和远坂凛,葛越越这死丫头才没有那么可爱呢!
柯然颂非常捧场地鼓掌,但无感情棒读,继续哇哦,“哪来的三个小仙女啊?”
纪媛媛双臂比叉,“No,No,No!我们今天是两个酷妹和小仙女!”
柯然颂撇撇嘴,“……”
纪媛媛和葛越越的搭配风格迥异,但的确称得上她们自己所认知的酷妹风格。
葛越越是短款运动小背心,垂坠感的黑色高腰喇叭裤,怕看出蹊跷,骨子里的叛逆,和过分特立独行,外面套了橘蓝撞色衬衫,在腰上系蝴蝶结,一副美高复古的派头。
纪媛媛则是纯黑色衬衫配绀青色格纹领带和JK裙、黑色小腿袜、铆钉元素的半指手套和小皮鞋,扎高高的双马尾,是活力满满的元气酷妹。
春简局促躲在葛越越和纪媛媛后面,脸皮薄的女孩子不好意思极了,她觉得自己大抵是配不上这身漂亮的裙子的,不是为了上台演出,她绝不会穿上它,让这么美的裙子被自己辜负。
小时候妈妈打扮春简,去参加钢琴比赛和演出,穿美美的小裙子,没有任何多余想法;越长大,逐渐产生了对于美的意识,春简越觉得自己长得普通,普通的自己配不上好看的裙子,自惭形秽的念头占据所有,把颜色鲜亮的漂亮裙子衣裳压箱底,灰扑扑的衣服换上,安慰自己学生该有学生样,宽大校服和休闲常服足以打发日常。
“哎呀,躲什么呀春简。等会还要上台呢,很好看啊真是的!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化妆技术和穿搭眼光啊你!”
葛越越身一侧,作势要把躲身后的春简逮出来。
“没、没没没有……”春简继续往后一退,弱弱摇头。
闻霖倏然嘿嘿一笑,把周子祈往前推了一把,面不改色地胡扯道:“春简春简春简,快快快,刚刚后台的老师着急忙慌地跟我说,你和周子祈得先去彩排现场,你俩儿快去快去,啊,别让老师等太久了!”
“啊?是吗,”纪媛媛信以为真,很自觉地让开,“那学姐学长你们赶快的。”
周子祈耸了耸肩,好整以暇地笑问:“我怎么不知道——”
春简垂着头,手指紧张地搅着开衫袖口,拘谨不自在地走了过来。
少女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在颈间扎了一簇小小的低马尾。身上穿着湖蓝色碎花的雪纺吊带连衣裙,在外面套了浅杏色的薄薄针织开衫——她的打扮就规矩很多,契合她在乐队里的定位。
用纪媛媛的话来说,这是古典乐和摇滚乐交融的最好体现!她来负责古典部分的优雅,其他人负责摇滚乐的炸场子,一举惊艳所有人!
“走、走吧?”春简细声问。
“……”跟前的少年没应声。
“……走吗?”春简的嗓音瞬即紧绷到发涩。
“……”
周子祈呼吸轻屏,抬手,悄悄捂住了后颈,耳廓疑染绯红。
半晌,他云淡风轻地瞥向她,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少女身上,点头说嗯,走吧。
两个人逐渐走远。
很稀奇。
用老练来形容周子祈或许不合适,他是情绪不露的人,初见只觉他见喜不见怒的脾气随性,逢人遇事都云淡风轻地,懒洋洋又不以为意,再相处下来,又觉得他无所不能,情绪太过稳定,反倒瞧不出到底几分真心,完美得像个假人——如此少年人的青涩反应,反教人发现端倪,漏洞百出。
纪媛媛仿若发现惊天大秘密地瞪大双眼,“我靠我靠,周子祈他、他他不会——”
闻霖啧啧,“你才看出来?”
“别大惊小怪的,”闻霖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老神在在,“他早就不装了。”
纪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