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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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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学,纪媛媛直奔高二七班,七班教室里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她随意拉了个学姐很礼貌地问,春简是谁?那人随手朝春简的方位一指,纪媛媛只得一个模糊范围,瞥见春简和葛越越,并未分清谁是谁,但也不好意思再问,只守在门口守株待兔。
她在教室门口晃荡了一会儿,待这二人携伴出来,她立马迎了上去。
她此次来找春简,为了却一桩母亲年少时期的旧事,为妈妈要一个她母亲的联系方式,却从她口中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春简云淡风轻地讲出,她的母亲不在了。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要继续确认一下吗?可这种事刨根问到底,是不是不太好?
纪媛媛愣了半晌,全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了。
春简似乎看穿她的犹疑与无措,欲言又止,便说:“你可以和你妈妈讲,我妈妈听到会很开心的,天上还是彼世,祝福和感谢都一定听得到。”
纪媛媛嗯嗯点头,略感抱歉地挥手作别,“谢谢你告诉我,那学姐……我、我走啦。”
“没事哦。”春简不以为意。
纪媛媛下了教学楼,站在楼梯口,便给自己妈妈打电话,告知此事。电话那端的纪媛媛妈妈听罢缄然良久,才自喉咙溢出一声惋惜低叹,“是真不在了啊。”
纪媛媛不由嘀咕,“哎呀我尴尬死了,妈!妈你知道人家妈妈去世了,怎么还让我去问啊?这多不好呀!”
刚打完电话,一通陌生电话又进来,纪媛媛本想挂,看是本地同城,便接了。
一接通,对方就自报家门,“喂?你好,纪媛媛是不?你是不是在闻嘉琴行学架子鼓。我是你高二一班的闻霖学长,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
加入我们……?
前面还算正正常常,后面怎么听怎么可疑吧!
妈妈说,遇到疑似诈骗电话,干脆利落挂电话——纪媛媛一句话没讲,面无表情挂掉电话。
好巧不巧,纪媛媛一抬眼,看见春简和葛越越学姐从楼梯上走下来。
既然又遇上了,纪媛媛于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和葛越越聊上几句,不知不觉三个人同行,往校外走去。
没走几步,那电话又响起来。孜孜不倦,喋喋不休。
葛越越瞥了纪媛媛一眼,问:“不接吗?”
“诈骗电话!”纪媛媛说,“刚刚我接了就挂了,好不对劲一男的——呃,他自称他是我们学校高二一班的学长,叫闻霖——”
纪媛媛说着说着,忽然又觉得,没哪个电炸是高中学生,而且先自己交代老底吧?
“……啊?”葛越越一副被雷劈的表情,片刻,扯扯唇,不知滋味地心道,这家伙跟学妹的搭讪方式也太老套了吧?
春简微讶,也不由重复,“闻霖……吗?”
纪媛媛:“哎呀哎呀学姐们认识吗?真是咱黎中的学生不是骗子呀?”
*
黎中校外的小炒店里,爆炒的锅气香味扑鼻,人来人往,客座满盈,闻霖和周子祈从闻嘉琴行出来,马不停蹄地又赶回学校。纪媛媛接通了闻霖的第二通电话,约在校外小炒店碰头。
他们让纪媛媛在小炒店点几个快火炒菜,等他们过来付钱。
这一路上来回折腾,也是累得够呛。
等他们到了小炒店,转了一圈,找着了纪媛媛所在的餐桌,除纪媛媛之外,葛越越和春简也在——在不久前纪媛媛接通的电话最后,表明了这二位的存在。
“你得感谢我们,如果不是我们替你证明身份,你早被当成电话诈骗的可疑分子拉黑名单里去了。”闻霖一坐下,葛越越摊了摊手,就说,“请我俩儿吃顿饭午饭不过分吧?”
闻霖无感情地嗯嗯啊啊,“那真是得谢谢你哦。”
“不客气。”葛越越微微一笑,“你们聊,好好聊,我和春简专心干饭,不打扰你。”
葛越越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酸气,当然,另外这位中二直男也听不出来。
闻霖开门见山地跟纪媛媛说:“长话短说,我想组个临时乐队,到时候上校庆舞台演出,差一个鼓手。我跟闻嘉琴行老板打听的你,老板是我小叔,所以你大可放心,咱不是坏人。我本来准备去架子鼓班上抓人的,我小叔跟我提起,黎中高一有个女生在学架子鼓,她挺有天分,叫纪媛媛,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去问问。”
“我们很希望你能加入,一个学校的,一起登台演出,青春不留遗憾,想想都风光啊!练习场地都不用愁,闻嘉我小叔,提供练习室给我们。”
看得出来,闻霖诚心满满,极力想拉纪媛媛入火。
纪媛媛似乎有几分心动,面上也一派犹豫不定,她眼珠子转了转,问:“你们乐队里都是男孩子哦?”
闻霖愣了愣,他倒没想过这一茬,生怕别人给拒了,连忙使出杀手锏,他指了指周子祈,“我、我们有周子祈!他,黎中校草,周子祈!这位你不能不认识吧?周子祈!”
“……”周子祈要笑不笑睨他一眼,不置一词。
“……周子祈?哦,就那个在升旗仪式上大放阙词的男的啊。”纪媛媛摸着下巴自顾自嘀咕起来,“好像是挺有名的帅哥哦,当时我们班女同学都兴奋得直跳——可这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呀?”
闻霖噎了噎,最大的杀手锏失效,他无计可施。
咬着牛肉炒面的葛越越抖肩闷笑。
周子祈不以为意,笑着反问纪媛媛:“你是不是觉得如果都是男生,只有你一个女生不太好?”
纪媛媛眨了眨眼,“对啊,那多没劲儿!”
“说实话我有点心动啦,我学架子鼓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以前追《轻音少女》的时候,觉得组乐队好有意思啊!女孩子之间多有意思啊!女子乐队的放课后茶话会更有意思!我想要香香软软的女高,卡哇伊的女孩子!可你们都是男的啊……”
闻霖“靠”了声,“轻音少女是吧?你说京阿尼那我可不困了,我明天给你看我典藏的阿梓喵痛衫,你只要愿意加入,我、我穿学校来社死。”
他故作高贵冷艳地冷笑一声:“呵,谁不喜欢青春洋溢的可爱的卡哇伊的女高啊?”
纪媛媛啧啧:“哇,你坦诚得有点恶心哦。”
“……”闻霖默了默,“得,咱们没得聊。”
纪媛媛笑眯眯继续说:“第二就是我爷爷是大鼓队的,逢年过节舞狮子划龙舟,开业酬宾讨喜头,哪里需要我爷爷,哪里就有大鼓队!到处表演,热闹极了!我学架子鼓也有受他的影响!”
周子祈随口搭话:“我记得每年元月十五元宵黎城的表演队走街串巷,会经过春祠街。”
纪媛媛:“对,就有我爷爷哦!”
周子祈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其实我们还缺人,主唱,其他,嗯,暂时还可以加——你旁边的学姐,一个唱歌,一个钢琴不错。”
纪媛媛脱口而出,问旁边的二位,“哇,那要不要一起啊?”
正默默吃面的葛越越呛咳出声,“我好好蹭个饭,关我什么事啊?!”
妈的,周子祈这人真会套路。
*
闻霖再次佩服周子祈五体投地,一张嘴就给他攒好了乐队,女孩子之间好像格外容易心软,不肖他再多费口舌,纪媛媛央求葛越越一起,葛越越纠结一二就同意了。
纪媛媛:“学姐你去我就去,我一个女孩子就算了。虽然我还是蛮想加入的,过了这村没这店,在高中组乐队放平时想都不敢想……但,但青春就那么一回,学姐你如果也有想法,不如咱们就一起先试试呀?”
葛越越支支吾吾,片刻闭眼把头一点,“……你说得有道理。”
葛越越并不是故意和闻霖唱反调,当初问她要不要加入的时候她也有点心动,想法和纪媛媛差不多,加入乐队,这将成为她青春多么难忘的一次回忆——只是她唱歌也就一个业余水平,连乐谱上的一个音符都看不懂,肯定难登大雅之堂,还整主唱什么的,找专业的歌手不会更好?
在纪媛媛一番推心置腹的劝说下,她内心很快松动。
正式排练定在这周日的上午,闻嘉琴行集合,时间不充裕,组好了乐队,大家都希望尽量在有限时间练得多一点。
葛越越叫上了春简,她觉得春简懂乐理,这方面应该懂得多,好歹有个保障——当然她最真正的想法,只是想让她陪着说说话,毕竟纪媛媛于她来说,到底还是个不熟的学妹。
人到齐,介绍纪媛媛和柯然颂彼此认识后,一进琴行闻霖小叔预留的练习室,便直入正题,开始排练。
一开始选歌就各执一词,考虑校方接受程度,考虑表演难度,考虑并不算充裕的排练时间,又考虑到乐队的磨合程度……
各方考虑之下,终于敲定演奏曲目为Coldplay的《Yellow》,抽空在闲暇之余集合练习,然而几次排练下来,大家一直磨合不好,抢拍掉拍,频频听节拍器对拍,只顾声量大而不平衡,乐器声盖过歌手人声,听感很差……种种问题,状况百出。
组乐队并没有想象的容易,即使是临时登台的一个节目。
闻霖暗暗焦急上火,纪媛媛自闭到怀疑人生,葛越越觉得她自己果然不专业,几度萌生退意。
这一次排练春简也在,她几次无心之意的“指点”,莫名其妙成了“乐队顾问”。作为一个局外人,诸般问题她瞧得出来,但她对组乐队没什么概念,她并不擅长唱歌,也不会组乐队的那几样趁手乐器,也只能提供乐理上的基本帮助。
其实,得知春简会钢琴,纪媛媛倒提议让春简试试键盘,被她婉拒了。
她心知肚明,她是无法站上舞台的。
她害怕聚光灯,害怕镜头,害怕众人投来注视的目光——闪闪发光是别人的事,她只是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阴角,好好为别人鼓掌就好了。
一上午的练习,不尽人意,到中午,周子祈取下电吉他,轻描淡写地说:“到饭点了,吃饭去吧。”
练习室里弥漫低气压,各自心绪沉沉。局外人春简见无人回应,起身,出声打破静寂,轻声附和,“好。”
周子祈一把拽起闻霖,笑眯眯地玩笑说:”走了,队长,把大家招呼起来,吃饭去。你不能光压榨大家练习,饭都不准吃吧?”
*
“哎呀,为什么组乐队和想象的那么不一样啊?”纪媛媛咬一口小酥肉,唉声叹气。
火锅店里,锅子里的热气缭缭,无精打采的一行人,默默涮肉,闷头干饭。
闻霖沮丧叹气,问:“你想的是咋样的?”
纪媛媛:“k-on!滑滑蛋!流水的轻音部,铁打的滑滑蛋!”
纪媛媛是个宅女。在艺体班是美术生,从小开始,一直有个想去日本留学,进入漫画行业的梦想。在这种二次元氛围浸染下的慢慢长大,她的兴趣爱好便都围绕着这些展开——一个很有趣的女孩子。
闻霖:“……”
他觉得这个阿宅比他还没救。
春简悄悄弯唇,没忍住笑了下。
纪媛媛:“学姐,笑什么哦?”
“没什么。”春简呛咳了下,轻声道,“待会儿,你们不如试试这个?”
纪媛媛:“可以,我会唱!!”
柯然颂一脸抗拒,“我不——”
得益于闻霖和纪媛媛坚持不懈的传教,滑滑蛋在他们乐队里声名远扬,他得以知道这是一首二次元入宅神曲。
闻霖来了兴致:“抗议无效!”
吃完火锅回琴行练习室,纪媛媛从网上搜寻出谱子,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让大家试试,缺一个键盘手,纪媛媛想也未想,邀请春简加入,“学姐你不是会钢琴吗?你可以帮忙随便键盘伴奏吗?”
春简怔了怔,“我……”
她实在太久,太久没有碰钢琴了。
周子祈附耳过来悄声说:“去吧,去吧,玩玩而已,随便弹两下,大家一根弦绷太紧,就放松放松一下。”
说着,就扬起一脸清透又无辜的笑意,把她搡到搁在角落的键盘前。
春简就这么稀里糊涂加入到了乐队里,对着琴谱,十指落在琴键上,试弹几下,她感觉指尖生涩,形成肌肉记忆的熟悉感却又迅疾回笼,众人浮夸地连口夸赞哇真棒真棒,便被撺掇着担任了临时键盘手。春简腼腆地把十指缩回袖口里,诚惶诚恐地说没有没有,如此这般,不好扫兴。
“滑滑蛋”原本的歌名叫《ふわふわ時間》,是《轻音少女》里的女子乐队演奏的一首曲子——闻霖在网上找了一份空耳中译歌词,拉着葛越越一起唱,一口中式口音的蹩脚日语,还偏要夹着嗓子唱,搞得葛越越绷不住,边唱边揍他边忍不住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求你别唱了,自己人,别开腔!!”
“我教你啊,你又不会日语——”
“你得了吧你,还没有纪媛媛唱的标准。”
“我,我……操,那你呢,你能不能夹一点可爱一点,这么可爱的歌你为什么唱的跟要赴死一样??”
柯然颂抱着吉他楚楚可怜地吐槽:“好烦哦,为什么我这么rock的人要跟你们这群小学鸡搞这种小学生文艺汇演啊?!”
随意的玩玩,却比认真练习的时候合拍。一曲下来,大家阴霾尽扫,开怀欢快不少。
闻霖说:“哎,不如改成这首算了。”
柯然颂把头摇头像拨浪鼓,“不行,校庆这种场合这歌是绝对不会通过的!”
葛越越不由出声:“嗨,考虑来考虑去,考虑那么多做什么?尽力就好了,现场不完美就不完美,不留遗憾就好了。”
纪媛媛:“是哦。”
一时间,众人恍然大悟。
春简悄悄从键盘处走出来,纪媛媛嘿嘿一笑地说:“学姐,你弹得真好,你也入伙吧学姐,来嘛来嘛!”
春简瞳孔紧缩了一瞬,掀了掀唇。
她几欲抗拒般地低喃:“对不起,不行,真的不行,我……校庆有摄像机,会录像,台下还有那么多人看,我真的不行,我会怯场,紧张到反胃……”
“啊?可是……”纪媛媛一瞬间沮丧极了,“好吧。”
大抵是爱屋及乌,母亲口中春简妈妈带来的滤镜,她对春简也带了滤镜——她没由来感觉春简很亲切。
她也想拉春简入伙,因为想和她交朋友。
纪媛媛沮丧的眼神让春简自责,她一贯不愿让人扫兴,尤其是带着善意而来的这些人。
可她心结太深,很难克服这道坎。
练习完各回各家,春简心绪纷杂,周子祈春简葛越越三人走在春祠街上,到早点铺,葛越越和她说明天见,春简嗯嗯点头,跟他们道别。
“等会儿,”周子祈喊住她,“聊两句,我送你到家门口。”
二人继续往前走。
周子祈:“你想看看你妈妈当年校庆表演吗?”
春简稍稍怔然,“我妈妈的表演?”
“对,”周子祈笑问,“你要不要看?”
春简不假思索,“要的。”
周子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出那个视频。之前在闻霖小叔那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便恳求他发给自己,特意保存。
春简点开播放键,少女时期的妈妈坐在椅子上抱着民谣吉他自弹自唱,歌声慵暖,自在从容——她以这种方式,第一次得以窥见青春期里的妈妈。
《墨绿的夜》这首歌,熟悉的旋律依稀笼罩回忆,她似乎在襁褓幼儿时,曾作摇篮曲伴着入睡。
她的呼吸渐轻,看得入神。
看罢,手机还周子祈,春简轻问:“你怎么会有的这视频的?”
周子祈把前因后果告知春简。
春简陷入几分恍惚。
周子祈说:“我有私心。”
春简顿了顿,轻轻嘀咕:“……什么私心?”
“我想到一首歌,非常适合你,不,我们——我想请你作为最后一块拼图,加入我们。”
周子祈的脸上的笑意清朗。
“我私心就是,我真的很想再看到你弹钢琴。”
春简呐呐:“什么歌?”
周子祈:“皇后乐队的《Bohemia Rhapsody》。”
春简瞬即明了,“这首歌编曲有钢琴,由主唱牙叔弹奏。我钢琴……没那么好,给大家拖后腿怎么办?”
周子祈不以为意的笑,“今天一天下来还没明白吗?大家不求完美,只求尽力,不留遗憾。”
“而且,你会不会对自己评价太低?春简能一针见血指出我们乐队的问题,多厉害呀,是不是?”他笑眯眯地,弯眸如一泓月,不留余力地夸赞。
“多喜欢自己一点儿。”少年一手懒洋洋地抄帽衫兜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不能只有我用劲儿去喜欢——”
“我、我加入!”春简面红耳赤地打断他。
缺乏自我认同感,低价值感,不配得感,就这样一针见血被少年温柔而无棱角的挑出。
春简总是心道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人,她这样的人永远灰扑扑的,死气沉沉,暗淡无关。
闪闪发光的生活与她无关。
青春与她无关。
耀眼夺目的少年却非要凑过来申明,多喜欢一点自己哦,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周子祈绽出得逞的绚烂笑容。
“说好了哦,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