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茧》沈知何

29、chapter 29

　　平安夜，下完晚自习回来，春简收到周子祈的槲寄生。小小的一束，系着蝴蝶结和铃铛，春简小心翼翼把它捧回家，然后倒挂在了卧室门口。
　　走廊里橘暖的灯光洒落下来，裁下一片光影，她在门口观摩片刻，拿手机悄悄拍了一张，想了想，发送给周子祈。

　　周子祈收到消息的时候，刚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手机放卧室书桌上，旁边摆在一个裹着紫色包装纸的苹果。
　　这样的苹果他今天收了很多，一度塞满抽屉，男生女生，同班其他班上的，送给他的他也顺手转送了出去。大家图个平安吉利，互相转送，一样的苹果，不一样的包装纸罢了。
　　唯独晚上在校门口收到的那个，他拿了回来。

　　槲寄生下午他骑车去步行街找摆摊阿姨取了，让阿姨多用了层包装纸层层叠叠小心包着，单独寄放在背包里。
　　下晚自习前，周子祈发消息告知春简校门口碰头，把东西给她。

　　他没料到的是，春简接过槲寄生，反手递给他一个苹果。她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耳廓疑有绯色，小声说这是回礼，可能没什么新意，平安夜快乐。

　　春简回礼这件事，足以让周子祈开怀，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探出触角，回应这个世界。

　　周子祈点开春简发来的照片，评价 ：好看，我眼光真不错。
　　春简正拿着手机回卧室，唇畔稍漾：是挺好看的。

　　她走到床畔，瞥见床头上靠着的草莓熊公仔，软软蓬蓬，憨态可掬。前天，葛越越骑着小电驴载她，春简抱着一个硕大的草莓熊反坐，回春祠街的一路，简直招摇过市。
　　到了周子祈家门口，春简把草莓熊抱下车，问葛越越可不可以把它帮忙拿上去？
　　葛越越笑睨她：“我才不帮他拿，你自己问他去。”

　　草莓熊在家里放了两天，春简才想起问它的去处。没有挑明的话，她不能笃定他的意思，所以还是问问它的主人为好。
　　春简：你什么时候来拿草莓熊。

　　周子祈哭笑不得：喂，你不会真以为……我都送你了。
　　周子祈直言：战利品就是给你赢的。

　　春简觉得此时此刻她有点儿不知好歹不懂装懂，讪然地把脸埋进公仔熊的肚子里，心里懊恼哀嚎。

　　似乎是看穿她的窘然，周子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周子祈：元旦放一天假，跨年夜的晚上，你可不可以出来吃烧烤？
　　没过一会儿，他又补充：就在街口，那家老姚大排档，我叫上葛越越。

　　春简思索片刻，应下来：我先和家里报备一声，应该可以的。

　　＊

　　2013年最后一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学校里照常上课，学生们三点一线，一切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学校大发慈悲，今夜不用上晚自习。借跨年的由头，学生们名正言顺地熬大夜，等十二点指针一过，阳历新一年的到来。

　　待在宿舍里的住读生用断断续续的流量看跨年直播，有的出校跨年，在走读的同学家留宿。小城市没什么烟火秀，但也夜生活丰富，包夜唱k、上网，吃宵夜、看跨年晚会，偶然狂欢似的度过一晚，无伤大雅。

　　春简提前知会了姥姥姥爷，和葛越越周子祈他们约好去街口的老姚大排档家吃宵夜，晚上十点半出门，要待到零点，一起跨年。姥姥姥爷很开心春简有约，笑呵呵地说好，嘱咐不要走远就行，多和同学们耍耍，电话带好，随时保持通畅。

　　十二月底的深夜，晚风萧瑟，春简一出来，冻得脖子发凉，她拉高棉服的领口拉链，纤秀下巴埋进去，哈着气出了门。到底跨年夜，街上不少人流来往，四处华灯通明，灯火比平素多一倍，也亮一倍。

　　闻霖也来了。
　　老姚大排档平素生意就很好，此时更是人满为患，幸好闻霖提前到了，占了座。葛越越和周子祈也已经到了，三人围坐在一起，餐桌上搁着闻霖的iPad Air，周子祈和街口超市关系不错，问到他家私人WiFi密码，iPad里的视频软件正流畅在直播，某个大台的跨年晚会。

　　见到春简走近，闻霖连忙挥了挥手，叫她赶快落座。
　　“快快快，就等你了。菜已经点好了，你看看你还想吃啥？”

　　“你大晚上的跑春祠街吃烧烤，等会儿又赶回家？”葛越越一脸不解地问闻霖，觉得他这人真能折腾。
　　“我跟周子祈挤一晚呗，不介意留我一宿吧，祈哥哥？”闻霖殷切地搓搓手，瞅周子祈。
　　“……”葛越越默了默，“OK，fine。你开心就好。”
　　周子祈闲闲瞥过来，“谁说不介意了?”
　　闻霖呜呜呜出声：“……你不能这样做人，周子祈！”

　　“闭嘴。”葛越越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奶黄小馒头塞他嘴里。

　　周子祈笑笑，转过头，见春简缩着下巴脖子，随口问：“冷？”
　　春简闷闷点头，瓮声应：“有一点。”
　　周子祈从椅背上挂着的运动挎包里掏出一条红黑相间的菱格纹围巾，递给她，“你先围着。”

　　春简愣了一瞬，这是？

　　愣神间，少年默不作声地俯身过来，抻开围巾，一圈两圈，动作看似随意却心细地绕上春简脖子。少女的脖颈到大半下巴整个埋进去，几乎只露出一双微怔的眸子。黑色镜框架她的鼻梁上，漆黑柔顺的学生头，活像一个樱桃小丸子。

　　闻霖瞠圆了眼睛，正要出声，桌底下的葛越越默默踢他一脚。

　　“你还想吃什么，再添一点。”周子祈笑眯眯地问，旁若无人地把菜单推到她眼前。

　　大排档的锅气缭绕，烧烤香气诱人，iPad里的直播晚会歌声靡靡，春简故作专心致志地埋头扫菜单，心跳如擂。
　　陆陆续续的蒜蓉茄子、干炒牛河、烤土豆片、烤羊肉串等几个菜端上桌，春简胡乱添了烤面筋和蒜蓉花甲两样，脸皮薄的少女放下菜单，头也不抬，不敢看周子祈一眼，整个人神游天外。

　　＊

　　这一顿宵夜有一搭没一搭吃到转钟，路上街口的食客络绎不绝，零点到来之际，食客堆里不知谁开始大声倒计时，不约而同有人举着啤酒瓶站起来，有人把双手搭成喇叭放在嘴边，大家自发跟着一起喊起来，“10、9、8、7……3、2、1，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元旦快乐，2014年快乐！”
　　周子祈双手抄在棉服口袋里，春简稍稍侧眼，便撞入他漾着笑意的眸子里。

　　少年绽出粲然绚朗的笑容，微微倾身，低着嗓子悄声说：“春简，很开心能和你一起跨年。”

　　围巾遮住春简的半张脸，她的眸子清润微亮，微赧的笑了笑。
　　转过头的时候，她心道，我也是。

　　茶足饭饱，宵夜吃尽了兴，大排档里的食客散伙的散伙，续下一趴的续下一趴。

　　闻霖死皮赖脸非要留宿周子祈家一晚，周子祈敬谢不敏，捞走春简，要笑不笑地远离他。闻霖气不过，就去缠葛越越，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脸皮厚，葛越越觉得这人简直烦得不行，“闻雨林，你带换洗衣服了吗你就留宿，难道穿周子祈的？”
　　“……”闻霖掀了掀唇，这话把闻霖问住了，因为他压根没考虑这一茬。

　　闻霖思索了一会儿，一脸凝重地表示，“其实，我也不怎么介意，勉为其难也可以的。”
　　葛越越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骂了句：“你是不是痴汉变态了啊你。”
　　“……”闻霖双手抄羽绒服的口袋里，弱弱哼声嘀咕，“我才不是，我喜欢口嫌体正直的傲娇女孩子呢。”

　　“……”葛越越一脸黑线，被他雷得五雷轰顶，少女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踢他小腿一脚，“你好恶心呀你！”

　　闻霖嘿嘿一笑，小学鸡一样拽她的大衣帽子，屁颠屁颠追上去问她：“葛越越，你知道什么叫傲娇不？”
　　葛越越一字一顿，凶巴巴嫌声应：“不、知、道！”

　　另一边，春简跟着周子祈，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离开大排档，走出春祠街，踏入人行道，他们就沿着大路一直走，口气哈出一口白气，又旋即弥散，主干道里的车流不息，远处的高楼霓虹闪烁。

　　前面踱步慢走着的少年高挑颀长，穿黑色长棉服，里搭灰色的连帽卫衣，和水洗蓝牛仔裤，全身包裹严实，只露出一截冷白的后脖颈，走动时，隐隐约约可以瞥见颈侧的一颗小黑痣。
　　春简默默盯着小黑痣出神，暗忖为什么会有人背影都在无声勾人，如此养眼？

　　夜里的冷风拂过，旋即吹散她的思绪，她双手捧着围巾缩了缩脖子，手心摩挲着质地柔软的织造物，鼻尖有幽淡的皂角清香，心道他的脖子会不会冷。
　　这应该是他的围巾吧，是不是她鸠占鹊巢，霸占了本该属于他的温度。春简这么想着，解开围巾的间隙，喊住周子祈，脱口而出，“那个，我要不要把围巾给你。”

　　周子祈驻足，转身散漫笑说：“你戴着就好。”

　　“可是……”
　　“嫌不好看？”
　　“没有！”
　　“那不准取下来，好好给我围着哦。”

　　独属于自己的围巾戴在春简的身上，让他的温度裹住她，周子祈开心不已。
　　他乐意自己被人需要，更渴望看到自己被喜欢的人需要。

　　明明是一个大冷冬天，明明月薄星稀，一脸绚烂笑意的少年却仿若一轮冬日暖阳。

　　该怎么形容，春简这一刻的心境呢？
　　仿若是枯井上颤颤巍巍地长出来一朵小花苞，孤岛外漂划过来的一叶扁舟，和久违地感受到暖意，睁开眼，软体幼虫依稀看见洒在茧蛹外的暖阳与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