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流星·当时明月》临风看月

8、共此灯烛

　　陈辰拿着相机，先拍下唐奶奶摘葱的样子，然后运镜到远处的夕阳。

　　李笑歌跟在后面问道：“奶奶，这是你的地吗？”

　　“一开始不是，这是老赵家的。噢，就是隔壁小卖部的老板，这块地本来是他们的。”唐奶奶解释道：“你们钱阿姨家掌柜的要送货，白天很忙，她每天也要在店里看着，这片地荒着也是荒着。我呀，种了半辈子地，平时又没啥事，种点菜还能打发打发时间，他们就给我让出来啦。”

　　李笑歌有些奇怪：“您和小卖部的叔叔阿姨经常来往吗？”

　　老人笑着说：“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他们平时可帮了我不少忙哦。”

　　李笑歌又想起了那个尖声刺耳的隔壁大妈。

　　摘葱和生姜一来一去没花多长时间，饭还没有做好，唐奶奶的女儿还没有回来。李笑歌跟陈辰说：“现在可以去单独去找找小卖部的大妈。不要叫她过来，有些话当着唐奶奶的面，她可能不太好说。”

　　“好。”陈辰看了看她：“那你还去吗？”

　　“我……”李笑歌犹豫了。

　　“哎呀走吧，我知道你是想去的。”不等李笑歌反应，陈辰拉着她就往外面走，然后一拐，就进到了右边的小卖部。

　　“哎呦呦，是什么风把你们又吹来了呀。”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李笑歌不用看就知道此刻钱大妈脸上是什么表情。

　　陈辰笑着说：“阿姨好。唐奶奶非要让我们留下吃一次饭，盛情难却，所以就来了，顺便过来看看您……叔叔不在吗？”

　　“他呀，整天送货，忙得要死！”大妈麻利地从里面拉出两个木凳子说：“你们快坐，快坐。”

　　小卖店店面不大，和唐奶奶的房子相差无几，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的商品琳琅满目，靠门口的地方还挂着些孩子玩的小玩具。

　　陈辰左一句右一句，又是夸店里东西多摆放的规整，又是说大妈生意好一看就是会挣钱的人。大妈笑得合不拢嘴，“哎呦，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说话。”

　　这时候，陈辰很自然地开口问道：“阿姨，我想问问，您见过唐奶奶的儿子吗？”

　　听到唐奶奶的儿子，大妈的嘴瞬间抿成一条直线：“好几年就见那么一两次吧，哎呀哎呀，人家过年都不回来的。”

　　“那他为什么经常不回来看唐奶奶啊？”

　　“谁知道呢。哦哦，那天你们不是都在吗，我远远地看着，他媳妇坐在车里就是不下来。你们走之后，人家在里面坐了一会就走了。他和他妹子关系也不怎么样啊。”

　　“他们关系怎么又不好呢？”

　　“妹子也是嫌他经常不回来照看呗。我记得是前年夏天，老人大夏天的中暑了，妹子在厂子里上班，幸亏我当时过去看了一眼，才把人给救了。从那以后啊，我没事就过去看看。”

　　听到这里，李笑歌由衷赞叹道：“您可真是个好邻居。”

　　大妈听到这里，更加眉飞色舞了，“远亲不如近邻嘛，能住在一起就是缘分。我平时看店也闷得很，多亏经常和她们一家走动。”
　　聊得差不多了，陈辰抱着单反说：“阿姨，我给你拍张照吧，洗出来之后我给你拿过来。”
　　大妈一听更开心了，嘴上拒绝着，身体却站了起来。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裤，对着镜头搔首弄姿了一会儿。

　　李笑歌估摸着饭也该好了，他们起身告辞。

　　刚走到外面，李笑歌就戏谑道：“你说，我怎么就学不来你嘴甜呢？”

　　陈辰给她一个白眼：“我在外联部，嘴不甜怎么给学校拉赞助。”

　　一进到唐奶奶家里，李笑歌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方若羽刚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后面走出来，“你们回来了，进来洗洗手吧，饭也快好了。”

　　方若羽放下盘子之后就进去了，李笑歌看着她的背影，微微有些愣神。

　　***

　　陈辰和杜辉在唐奶奶的指挥下搬来了放在里屋的较大一点的圆桌子，以便于容下八个人吃饭。

　　炒好的菜陆陆续续上桌，李笑歌打开果汁，挨着给每个人倒进杯子里。

　　这时候，唐奶奶的女儿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的她，笑道：“阿姨好，饭菜已经做好啦，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坐下吃饭吧。”她站在门口微微愣神。

　　她看到自己的老母亲已经落座，在一群年轻的孩子中间开怀地笑着。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在一声声地催促下赶忙答应着。

　　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永远是维持中国人情感的纽带。缭绕的雾气，热闹的人影，这一切像是一个幻境，通通倒映进她的眼里。

　　她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气氛了。她知道，是最近这一群大学生在弄一个什么采访，所以才会三番五次的过来。不过现在，她还挺感激他们的，是他们让这个屋里有了一点家的温度。

　　饭罢，大家收拾着桌子上的残羹剩菜，李笑歌和方若羽挤在狭小的厨房中洗碗。女人掀开门帘进来，她一边撸起袖子一边说，“我来洗吧，你们已经忙了大半天了。”

　　李笑歌专注着池水里的碗碟，头也不抬得说道：“没事的阿姨，我们来洗就可以了。”

　　方若羽却停下手中的活，对着李笑歌和女人说道：“那你们洗着，我出去陪奶奶去外面走走，消食。”

　　李笑歌觉得奇怪，她抬头看了一眼方若羽，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为她们留出单独的相处时间。

　　“现在啊，十八九岁的孩子被爸妈惯得都不怎么会做饭，不过今天吃了你们的菜，一看在家里就特别懂事。”女人用抹布擦着碗筷笑说。

　　“是啊，是啊。”李笑歌僵硬地笑，扯开嘴附和着。我哪里会做饭啊。

　　又是一小阵子的短暂沉默，李笑歌觉得不能这么下去，她是该主动出击了。“阿姨，我们最近采访唐奶奶，哎，我觉得老一辈人经历的可真多。”李笑歌感叹道。

　　“你们还小呢，能知道些啥呀。”女人笑着说。

　　“也是。”李笑歌笑了笑，接着问道：“阿姨，当时奶奶为什么要离开贺家村啊？”

　　女人微微愣了愣神，问她说，“那……我母亲，怎么说的呢？”

　　“唐奶奶说，是因为待不下去……”

　　女人冷笑了一声，“可不就是待不下去了吗。我父亲去世之后，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和我大哥。虽然当时生活苦了点，但总还是有些积蓄的，勉勉强强能养活我们一大两小三个人。但是慢慢地，村里开始流传我母亲‘克夫’，说她，死了两任丈夫，命格不好。我们一家就是村里指指点点的对象。我小时候没少被别家孩子扔过石头。在我七岁的时候，我那个二爸有一天突然来我们家，让我们从他哥的房子里赶紧搬走。”

　　“我老母亲不怎么会说话，而且向来脾气好，逆来顺受惯了。她也知道，她在这个贺家村也是待不下去的。第二天晚上趁着天黑，就带着我们走了。”

　　流言蜚语会杀死一个人。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个道理。李笑歌沉默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所以只能继续问下去，“那之后呢？”

　　“她先在一家小店里做工，慢慢才找到住处。大概过了一年，我们才住进离你们学校不远的土房子里。”女人苦笑，“我母亲一开始是想送我们两个念书的，但是啊，可能我们骨子里就是农民，没什么念书的天赋。我们这种人不像你们，穿得好吃得好，长得白白净净又有文化。我们啊，就是要拼尽体力才能过生活的。”

　　“之后，我大哥出去打工了，我在庆阳边边角角的地方东家干了干西家。母亲年纪大了，有一次我干完活回来，看到她在土房子马路对面弯着腰捡垃圾。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因为捡了空瓶子和纸箱之后，拿到回收站多少还能卖些钱。”

　　李笑歌听着她的故事停了手，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棉花，她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道：“那……大哥呢？”

　　“他呀，出去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刚开始几年啊，他还能往这家里寄点钱。结婚之后，呵，他媳妇脾气大，他这个人本来就老实巴交的，加上不是那边的人，啥事儿都是他媳妇做主，说不让他回来呀，他也就不敢回来。前几年，母亲生了几场病，有一次大夏天还中了暑，多亏隔壁小卖部那家人才及时送到医院。可是我这老母亲，坚决不让我告诉大哥。我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但是这几年，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那天你们应该也看到了，人家媳妇坐在车里下来都不下来。我知道，那边是他的妻儿，是他的家，拿这边就不是了吗？”

　　“那你……说过这些话吗？”

　　女人摇了摇头。“唉，这么多年来，我们好像越来越生疏了。”她叹了口气，想到了以前的事情。那是三十年前，她蹲在自家门口前玩闹，村子里的孩子学了大人的模样站在远处说她是个‘小克夫的’，朝她扔石头和土块。土块打在她裤子上碎开了，尘土粘满了裤子，她委屈地要落下泪来。这时候大哥从远处来了，他呵斥着周围的人，围在她身边的孩子们也四散而逃。大哥走过来蹲下身子，她拍拍她裤子上的灰尘，牵住她的手走进家门去。

　　她们轻声交谈着，厨房里的池水静静地流着，外面也是很安静的。李笑歌知道，方若羽他们带着唐奶奶出去散步消食去了。

　　女人侧过头看了看李笑歌凝重的表情，宽慰她似的说：“这没什么。你还小，生活就是这样的。”

　　“阿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叔叔的电话告诉我吗？”李笑歌迎接了女人略微惊讶的眼神，和她商量道。她想电话访谈一下这位叔叔，替她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唐奶奶和女儿把众人送出了家门，李笑歌低着头，踢着路面上的石子。

　　女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孩子，天大的苦难下来，谁都是能受着的。你不用替我们惋惜，也不要看低你自己。”女人看着她的眼睛说，“相反，我还得感谢你。”

　　***

　　又是那条回宿舍的十字路，方若羽观察李笑歌的神情，主动开口问道：“今天的饭菜怎么样？”

　　“嗯，好吃！鸡汤炖的真不错。”

　　方若羽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今天有什么收获吗？”

　　“你知道，有句俗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吗？可是我现在觉得，见一眼不能为实，见两眼也不能为实，要见很多眼，看很多次，将所有见过的融汇在一起，才能越来越接近那个实。”李笑歌轻松地说，“所有的疑问差不多已经解决了，明天我们一起开过会之后，就可以开始写文案剪视频。”

　　方若羽笑了笑说：“看来今天的收获很大。”

　　“不过在这之前，我还需要做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