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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月如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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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笑歌握紧了女人给她的纸条，那是她大哥的手机号。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喂。”低沉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叔叔您好，我是庆阳大学的学生，我叫李笑歌。这个电话是阿姨给我的，嗯，就是您的妹妹。我今天打电话是想问您一些问题。”
“哦，什么问题？”对方的语气中透露出些许奇怪和不耐烦。
“我们最近正在采访唐奶奶，也了解到了一些关于您的事。嗯……您当时是什么时候离开庆阳出去打工的？”
“十八九岁吧。”
“那您近些年出去都做了些什么呢？”
“打工赚钱呗，还能干什么。”他的回答总是很简短。这时候，李笑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其他声音，“老李快点过来一下。”男人应了一声，说道：“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唐奶奶还有您妹妹，和你的爱人孩子一样，都是您的家人。或许，你应该多留一些时间关心关心她们的生活，她们真的很希望你能多回去陪陪她们。”
电话那头久久沉默，然后叹了一口气，“我那个妹子，这些年脾气越来越不好了。我上次回去，她可没给我好脸色看呢。”
李笑歌笑了笑说：“多给彼此留一点时间吧。”
“我母亲……她身体怎么样？”他问了之后就后悔了，他怎么通过一个外人，而且还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了解自己的母亲呢。
“唐奶奶身体还不错，您妹妹在附近的厂子里上班，一切都还好。”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他郑重地回应道。
***
唐奶奶是一种怎么样的人呢？李笑歌想到一句话：眼里写满了故事，脸上却不见风霜。
李笑歌一个人慢慢走着，她坐上了去往唐奶奶家的车。明明在郊区，路走熟了，也就不觉得远。刚到唐奶奶家的门口，那只黑狗就迎了出来。李笑歌蹲下身子，摸着它黝黑光滑的背。唐奶奶看见门口的人影之后，也走了出来。
“是你啊。”她笑眯眯地问道。
“奶奶，我来看看您。”
“哎呦，你来得正好。我这女子，要扔我的药呢。”
屋子里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呀，妈，我不知道你之前把多少放坏的药都吃了。多亏那些孩子告诉我了，我要是不看，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继续吃那些？”
“这买新的多浪费钱啊，我之前吃过几次，感觉还好好的。”
“真的是幸亏好好的。”女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李笑歌笑着挽了唐奶奶走进家门，跟她解释说：“奶奶，药过期了是坚决不能吃的，这是对身体有害的。”
这时候她就想到了方若羽。
“阿姨，我打过电话了。您放心，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我没说。”李笑歌为了防止唐奶奶听到，坐下来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女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释然道：“谢谢你，孩子。”然后她站起身，朝着自己的母亲和李笑歌说道：“你们多聊聊，我去上班了。”
女人走后，唐奶奶和李笑歌从里屋搬出了一把躺椅放在门口。唐奶奶解释道：“我呀，太阳好的时候就把着椅子搬出来躺一躺。今天太阳就不错，你过来躺下试试。”唐奶奶拉着李笑歌，让她靠在上面。
“奶奶，您觉得，你这一生辛苦吗？”李笑歌问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想问的问题。
唐奶奶笑着，她颤颤巍巍从屋子里拿出一把小板凳走出来，坐下说，“苦啊不苦啊，过去了，也就没什么苦不苦的了。凡是做了父母的，只希望自己儿女过得好，其他也没什么了。我都这把岁数了，你们的日子啊，比我长。”
深秋上午的阳光洒在李笑歌的脸上，照得她的脸热热的，伴着远处的一两声鸟叫。
在陋巷，一箪食，一瓢饮，要想在岁月里高歌，靠的并不是咬牙切齿的对生活的容忍，而是看透一切的平和。一个人活不成岁月，岁月得由这个人身边的很多人构成。
李笑歌侧过头看唐奶奶，她脸上长满了慈祥的皱纹。这些皱纹是她走过的路，现在，它们也在太阳下绽放了。
她终于得到了一直以来想知道的答案。
***
之后的一切进展很快，李笑歌和陈辰几个人开会，彻夜奋战赶稿子赶视频不断进行调整。不过李笑歌心情大好，近几天的听课和干活都充满了源源不断的动力。视频剪辑好之后就到了最后一布——旁白录音。这是方若羽的事情。她准备去广播台进行录制，因为那里配音的设备比较齐全。
李笑歌气定神闲地在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和所有人一起去广播台。余悦笑着说：“看来最近心情不错？”
“是啊。关于唐奶奶的采访和剪辑终于接近尾声了，今天要去广播台录旁白。”
“谁录旁白啊？”
李笑歌哼了一声，“就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药物分析专业的。”
你是个采访者，不是个听故事的人。这句话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李笑歌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今天，我倒要好好找找她的茬。”
李笑歌来到广播台，方若羽和常乐已经先到了，方若羽熟悉着文稿。常乐的文案这两天改了好几遍，已经臻于完美。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到齐了。方若羽说：“那我开始了？”
众人点点头。
方若羽拿着稿子说道：“你们听着哪里有问题可以及时告诉我，台长一会儿来也会帮咱们听听。”
所有人看着电脑上剪辑好的视频。镜头最开始聚焦于唐奶奶的那本相册，一双颤巍巍地手翻开了它。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把小木凳子上，左手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右胳膊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用苍老的声音说道：“我是2000年搬到这里的，搬到这里已经九年了。之前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一个土房子里住着……”
这时候镜头一转，来到了唐奶奶现在住的房子里。方若羽清冷的声音进入了画面：“这位是唐如霞老人，1940年7月26日出生在……”
半个小时的剪辑视频，录制却一直持续了三个小时。倒不是别人故意为难，方若羽自己挑剔着自己的声音，不断地一遍一遍精细化。录制到一小时左右的时候，方若羽头也不抬地跟其他组员们说：“你们要不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台长常乐几个能搞定。”李笑歌咂咂嘴，大家听到这话谁又敢走呢。
陈辰拉走李笑歌跟大家说：“你们先弄着啊，我们去给大家买点喝的。”
“方若羽这一点倒是挺像你的。”走在路上，陈辰点着头肯定她。
“像我什么？”李笑歌问道。
“嗯……执着。”
“切。”李笑歌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心里却是认同着陈辰的说法。
本来她今天还想“故意”挑挑方若羽的刺，没想到方若羽自己却本着高要求做事。李笑歌还记得那天晚上她们的对话。方若羽当时问她，是不是每一次采访都想做到最好。她也很自然地回答，是。
李笑歌笑了笑。虽然方若羽有时候说话直白了些，但是细想之后就会发现每一句都有她的道理。
所有的工作陆陆续续都已完成，小组成员最后一次开会请来了郑永刚老师也叫来了朝阳服务团的团长。看完整理好所有的材料和视频之后，郑老师笑了笑，最后问了大家一句话：“你们觉得这次活动收获大吗？”
李笑歌和其他四个人交换过了眼神，所有人很高兴地异口同声地说：“大！”
团长也感慨地说道：“谢谢你们通过对唐奶奶的采访，让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朝阳服务团的意义。你们一定能获奖的，我相信你们。”
向省里提交了所有的活动资料后，陈辰拿着给唐奶奶和隔壁钱大妈拍的照片找到李笑歌说：“我们把照片给唐奶奶她们送去吧。”
“好啊，今天下午刚好有时间。”
这时候，三四个男生拍着篮球经过陈辰，把篮球超陈辰扔了过来，陈辰眼疾手快地接住。其中一个挑挑眉问道：“最近忙完了吗？打不打？”
“打！”陈辰拍着篮球跃跃欲试，这时候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脸坏笑的看着李笑歌说道：“嘿嘿嘿……那我就不去了吧？”
李笑歌白了他一眼说道：“好了好了，你去打吧。我自己去就行。”
“得嘞！”
“哎，等等。”李笑歌叫住陈辰。
“怎么了？”
“记住，一顿饭。”李笑歌眉飞色舞道。
“好好好，真是服了你了。”陈辰转过身走远了，李笑歌听到他还嘟囔着。她笑了笑，并没有在意，而是拿着照片向唐奶奶家里出发了。
***
方若羽背着包回到自己的家，她知道爸爸今天轮休，应该会在家里的。她打开门，屋子里清冷的空气迎面而来。偌大的客厅像是没有人的，地上堆了些东西。上了大学之后，她平时基本在学校，爸爸也在医院上班，所以这个家很少有人住。
“爸爸？”方若羽叫了一声。
“嗯。”声音从书房传来的，方若羽靠在门口换上拖鞋走了进去。方建平在书桌前阅读着医学专业的书。他戴着眼镜，透出一丝威严与沉静，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依然是一个很有知识分子气韵的人。
“今天轮休，您就休息会儿吧。”方若羽来到书桌前，皱着眉头说道。
“好。”方若羽的父亲笑着看了她一眼，目光依旧回到他的书本上去了。
“爸，我们最近采访一个老奶奶，她有慢性胃炎，我想找你帮写个药方。”
方建平抬起头看了方若羽一眼，问道：“你弄清楚她慢性胃炎的具体原因了吗？”
“我看过她之前的检查，没有幽门螺旋杆菌感染，我推断是反流性胃炎。而且她吃的药并不对准，应该是自己在药店买的，我在她家找到了铝碳酸镁和奥美拉唑这些药。唐奶奶不抽烟不喝酒，但我发现她吃的东西油盐很重，她平时特别节省，经常吃剩菜剩饭，那些放久了会不新鲜。”
“慢性胃炎靠保养，特别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方建平从桌子里抽出一张纸，说道：“我开些中药吧，熬着喝可以调理一些。你记得叮嘱她一些饮食习惯。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
方若羽把药方接过来，“好的。”
“最近学习怎么样？”方建平问道。
“嗯……老样子。”方若羽回答道。不过她想起他们五六个人一起采访的时候，心上有了一丝雀跃。她的目光顺着照在书桌上的阳光，慢慢转到窗外去了。
***
当李笑歌来到唐奶奶家门口的时候，房子里传出来了熟悉的交谈声。李笑歌好奇的进去，竟然看见了方若羽。
她惊奇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哦，我来给唐奶奶拿了一个治疗慢性胃炎的药方。你呢？”
李笑歌举起她手里的照片说道：“送照片啊。”
唐奶奶站起身子急忙要给李笑歌倒水，“哎呦，你们这些孩子啊……”
李笑歌听着唐奶奶的絮叨在方若羽旁边坐下，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
李笑歌和方若羽帮着唐奶奶把这些新拍的照片贴在了那本相册后面，这时候，隔壁的钱大妈来了，她手捧着一个玻璃瓶子，一进门就说：“我的老姨啊，这是我最近腌好的萝卜，给你拿了点。你别嫌少啊，吃完了不够我再给你拿……”
方若羽立马正色道：“奶奶，腌制的菜对胃不好，要少吃。”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笑歌在心里说了方若羽一句，又来了。她赶紧拿出照片打着圆场，“阿姨，这是那天陈辰帮你拍的照，他给你洗出来了，我今天刚好拿过来。”李笑歌把那几张钱大妈的照片递给本该拥有它的人。钱大妈又惊又喜，说话的声音好像更大了。
李笑歌笑着在心里想，这钱大妈，果然还是老样子。
之后四个人又一起重新从第一页翻看那本相册，唐奶奶讲着过去的事，大家不厌其烦地听着，笑声一直弥散在这个小小的屋子。
李笑歌和方若羽待了很久才离去。她们上了公交车之后坐在了一起，这是她们同组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并排坐。
李笑歌说：“给唐奶奶的药方是你自己开的？”
“不是。”方若羽回答。
“那是你爸爸？你爸爸是医生嘛。”李笑歌挑挑眉肯定地说。
“李记者又要开始采访我了吗？”方若羽看着李笑歌，脸上是跟上次说这句话时一样的表情。
“我发现你这人特别难交流。但你也不是不爱说话，是你说话别人不爱听。”李笑歌咂咂嘴，无所畏惧地笑着回应。
方若羽笑出了声，“那你讨厌我？”她知道，李笑歌还在记恨上次的事情。
“不讨厌。”李笑歌很快回答道：“这次采访，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有的并不像他们表面那么令人生厌，比如钱大妈。也有的并不像他们表面那样冰冷。”
李笑歌看着方若羽说：“比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