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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桂花浮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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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2000年搬到这里的，搬到这里已经九年了……”李笑歌在宿舍听着陈辰录音设备里的录音，想到了唐奶奶的神情。
也许是因为唐奶奶的缘故，李笑歌总是能想到自己的奶奶。她面相有些许严肃，但是在李笑歌的记忆中，她对她总是亲和。
小时候，她老是喜欢腻在奶奶怀里，她们一起坐在午后的阳台剥豆芽，择菜，包饺子。之后到了上学的年纪，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她走到楼道里就能闻到奶奶做的饭菜的香味。晚上她们一起洗脚，两双脚丫子放进一个盆子里。她觉得奶奶比爸妈还要亲。六年级的暑假，奶奶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脑震荡，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奶奶走了，她的童年也结束了。
她叹了口气，整理好一切，按照约定的时间出发。今天下午，他们要第二次去往唐奶奶家。这次，他们要会带上设备正式采访。李笑歌根据上次的交谈整理出了一些新的问题，也调整了一些提问方式。
刚走到楼下，她就碰到了方若羽。她背着包，穿了一见薄薄的浅色长衫，手插在衣兜里，看样子也是刚从宿舍出来。她们不住在同一栋楼，而是隔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石子路。
既然碰上了，李笑歌先打了招呼，“嗨，一起走吧。”
方若羽应了声：“嗯。”
她们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的汇合点走着，保持了礼貌友好的距离。秋色深沉，校园里的桂花开了，样子小小的，在树上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三三两两的人从她们身边经过，远处的鸟叫和近处的嬉闹融合在一起，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她们身上。
李笑歌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但是她们之间的沉默不语，却让气氛有些尴尬。李笑歌侧身看她，方若羽扎着低低的马尾，这个好天气，更显得沉静又安详。她清了清嗓子，主动提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上次在李爷爷家，我看你会把脉。你们药物分析专业还学这些吗？”
“不学，我之前就会。”
“那你之前跟谁学的？”
“跟我爸爸。”
“你爸爸是医生吗？”
面对李笑歌接连的提问，方若羽转过头似笑非笑地问她：“怎么，李记者还想采访我吗？”
李笑歌觉得自己确实问的太多了，连忙摆摆手说：“不好意思啊，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所以有点好奇。我不问了。”
方若羽重新将目光移向前方，回答了李笑歌的上一个问题：“是。”
李笑歌在心里暗笑，怪不得，看来我猜得没错，医学世家呀。
方若羽问：“你在广播台吗？”
“嗯，我是周一新闻直播间的编辑。”李笑歌回答道：“我听陈辰说，你也在广播台？”
“我是周三文化之旅的播音。”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咱们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我就觉得在哪儿见过你，一定是因为之前在广播台碰到过。”李笑歌笑着说。
方若羽看了看她：“应该是的。”
说话间，她们来到了校门口，校车已经就位，所有人也都到齐了，大家第二次出发去往唐奶奶家。
***
到了家里，陈辰和杜辉调整着机器和设备的角度。李笑歌弯腰附在老人耳边说道：“奶奶，您不用盯着前面的机器，和上次一样，咱们轻轻松松的聊天就行。”
“好，好。”唐奶奶笑着说。
这次采访近两个小时，李笑歌依据上次的交谈，多询问了一些细节。
“您还能回想起第一次结婚和第二次结婚的场景吗，感觉有什么不同呢？”
“第一次结婚呀，我只有十七岁。当时太年轻，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懂。我去他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和我一起做了一桌菜，他家穷，之后每年过年都没有那么丰盛过。”
“第二次结婚我二十九岁，带着七岁的儿子。那天上午他去镇子的肉铺里买了些猪肉，回来之后又杀了一只鸡，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晚上，他拿出了他父亲曾经的藏酒，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话？”
“他说，我这辈子，就娶你一个媳妇。”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可她想到这里，还是微笑了起来。
“那他……”李笑歌顿了顿，“去世之后，您是怎么生活的呢？”
“我住着他的房子，白天去地里干活。他给我留了些钱，最后被他弟弟全部拿走了。离开贺家村的时候，我带着两个孩子，身无分文。娘家肯定是不能回的，我娘是把我卖出来的。我先在一个小店里做工，之后才找到了住处。过了几年，我拿攒的钱送我儿子念书，他在学校坐不住，也不怎么爱学习，最后就出去打工了。之后社会发展很快，那家店也倒闭了。”老人叹了口气说，“我慢慢也老啦，实在是干不动了。”
采访差不多可以收尾了，李笑歌对于老人大半辈子的经历心情有些复杂。大家收拾着设备。团长提议：“我们一起和唐奶奶照张相吧。”
“好啊。”大家围坐在老人旁边，李笑歌习惯性的比出剪刀手。陈辰按下快门之后，迅速跑到大家旁边，随着“咔嚓”一声，七个人的笑脸定格在照片里。
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老人走到柜子前，拉开了旁边的抽屉，从中拿出了一个装满药的塑料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奶奶，您怎么了？不舒服吗？”大家看到之后问道。
老人笑着回答道：“没事，我就是胃有点疼。”说着，她从中找到了一盒药，拿出之后挤了两粒准备吃下去。
方若羽看了看这个有些破旧的袋子，她坐到老人身边去，拿起药盒子看了看——铝碳酸镁，治胃酸的。紧接着她马上拉住老人的手说：“奶奶，不要吃这个，这药已经过期半年了。”
她在那个破旧的袋子里翻了翻，问道：“您是觉得胃酸恶心吗？”
老人回答道：“是有一点。”
“您中午吃的什么？”
“面条。”
方若羽从袋子里重新拿出一盒药，看了看生产日期说道：“奶奶，这个是奥美拉唑，您吃这个。”
她挤出两粒，放在老人手心说道：“您以后吃药一定要看一看生产日期，过期的药就不要再吃了。”
“好。”唐奶奶答应她。
这时候，陈辰看到有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屋外，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陈辰拽了拽李笑歌的胳膊，朝着门外努了努嘴。
李笑歌看过去，那个男人已经秃顶，而且有些瘦弱。他穿着黑色的外套，从车里拿出两提花花绿绿的盒子，看样子是要送人的礼品。他往唐奶奶的家门这里走来，小男孩跟着他背后。远处车的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老人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她站起身，看着走进来的人，眼神开始震动。
那个中年男人进来之后，用深沉的声音喊道：“妈。”
包括李笑歌在内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愣了几秒钟后，大家又急忙问好。
老人站在原地，好像有些激动得说不出话。倒是中年男人看着一屋子的人问道：“他们是？”
陈辰立马回答道：“叔叔，我们是庆阳大学的学生，今天是过来采访唐奶奶的。”
男人点点头，把礼品放在桌子上。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唐奶奶高兴地嗔怪道。
“好久没回来了。我在庆阳这边有点事，刚好带卓卓回来看看你。”
唐奶奶看着虎头虎脑的小孙子，伸手刚准备摸摸他的头，这个小男孩却一躲，绕到男人的身后去了。男孩在他的身后说道：“爸爸，我们走吧。”
“卓卓，快过来，叫奶奶。”男人试图把他拉到自己的母亲身前。
小男孩抵抗着，他站在后面，眼神中充满了对眼前这个陌生老人的提防和嫌弃。
“哎呀，你别拉他。”老人嗔着自己的儿子，看起来并没有在意。她看了看外面的车，“娟子来了吗？”
“来了。”男人低着头说：“在车里。”
“那你们先坐一坐，我去给你们做饭。”说着，老人站起身，准备往里间的厨房走去。
男人连忙制止道：“不用了妈，我们坐一坐就走了。”
这时候的六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陈辰连忙说道：“奶奶，叔叔，你们聊，我们就先走啦。”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好。”那个男人点点头。
大家刚准备踏出大门的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进来。这个女人短头发，李笑歌觉得她的鼻梁和这个男人有点相像。
女人先为他们一群人吃了一惊，转眼看到里面的男人之后，她沉静下来冷冷地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大家快步往前走着，身后的屋内传来了并不友好的交谈。
“哦，我回来看看妈，顺便在这边办点事。”
“怪不得呢，原来是因为有事。我就说，你两三年都不回来，怎么这会知道回来了？”
……
***
校车往学校行驶着，夕阳洒进窗子里。杜辉说：“今天的采访和录制都很不错，该问的问题基本都已经问完了，我们也可以回去剪辑写稿子了。”
车上的人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都沉默不语，杜辉看着大家的神情补充道：“至于别的，那是人家的家事，与我们的采访无关。我们不应该过多干涉，做好咱们自己的事情就行。”
宿舍里，李笑歌看着自己写的稿子，脑子里闪过一幕幕看到的场景和他们说过的话。她总觉得，虽然老人已经说了很多自己之前的经历，但是她好像并没有看到事情的全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抬眼看了看自己桌子前的小书架。《风云人物采访记》，是奥莉亚娜·法拉奇的采访录。奥莉亚娜·法拉奇是意大利的记者，她亲历二战，做过越南的战地记者，还采访过世界各地的风云人物。李笑歌只看了一部分，但是她已经被这个记者所折服，她喜欢她的勇敢无畏，也喜欢她对于真相的追逐。
过期的药，不常回家的儿子，兄妹关系不合，隔壁大妈对于儿子的不满。在唐奶奶的这件事上，她同情老人坎坷的经历，但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而且，她有想知道的欲望。
她思考了很久，最终拨通了陈辰的电话，跟他说：“明天上午上完课咱们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吧，我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