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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迟暮惜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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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红丽此时正心事重重地坐在床前。
她扭头看着自己半瘫在床上的女儿——她的双手怪异地向外拧着，脖子和脸部不时抽动，喉咙里偶尔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串号码。她走出破旧的院门，借着隔壁的座机打通了电话：“喂，那个……你们还是不要来了。”
团长和众人面面相觑。
李笑歌回过神来，朝着司机喊道：“师傅，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陈辰问道：“胡奶奶之前不是答应了吗？为什么又突然不让我们去了。”
团长叹了口气说道：“唉，她是所有老人里脾气最倔最奇怪的一个。据前几任团长说，刚开始她不肯接受服务团的帮助。之后好不容易说通了，我们每次去的时候，她又把之前送的米面油藏起来，骗我们说家里没吃的，要接着给她拿。但是她丈夫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小儿麻痹的女儿。年纪大了又没有什么收入来源，所以我们团还是会隔三差五地送些东西过去。”
说话间，车已经停在了村口。
“既然已经到了，要不就先下去看看吧。见机行事。”杜辉跟众人说。
所有人只能跟着团长继续前往胡红丽老人的家里。大家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远远看到了门口石台子上坐着的老人，团长高兴地朝她喊：“胡奶奶，您在门口干嘛呢？”
胡红丽闻声抬起头，看着五六人朝她走来，有的还拿着机器。她只在电视上见过这种阵仗。
她眼看着他们走过来，大门是来不及关了，就急忙进去关上主屋的门。大家走进小小的院子，团长在外面敲着门喊道：“胡奶奶，我们就是来看看你，和你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李笑歌在院子中环顾一周，看到了放在角落里脏兮兮的轮椅。这应该是患小儿麻痹的女儿用的。
团长敲了许久的门，最后也无奈地停了下来。这时，大家都听到了屋内传来类似于人声的呜呜的声音。
“这声音是？”大家都感到疑惑。
“是胡奶奶的女儿。”团长解释道。
李笑歌沉吟片刻说道：“走吧，不采访了。”她扭头看了看角落里的那把轮椅，“也许，她有不想让外人看到的东西。”她扫过所有人的眼神，最后落在方若羽的身上。因为她发现，方若羽好像读懂了她的意思。
她和她是一样的。
众人看着紧闭的门，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
“前两件事咱们还是思虑不周。”组长杜辉总结道，“接下来，我们去唐奶奶家里就先不要拿设备和仪器了，和往常一样，跟着团长去看望老人，帮她扫扫地聊聊天。相处融洽之后，再谈下一步。”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如果这个还不行，那我们只能换方向了。”
***
李笑歌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看着唐奶奶的基本信息，经过前两件事情之后，她也更加谨慎，把能了解到的一切尽可能熟悉几遍。
唐如霞，女，出生年月1940年7月，年龄69岁，地址庆阳市××楼，与女儿同居，丈夫已逝，女儿当地务工，儿子在外务工……她想起团长还讲过，唐如霞有过两任丈夫，但是都离世的很早。
当她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问题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辰打来的：“李笑歌，该出发了，学校大门口见。”
“好。”她答应着，抓起笔记本和资料装进书包后就往外跑去。
大家汇合之后，先去学校门口买了些水果，团长用公费买了一些生活用品。一切准备好之后，所有人向唐如霞老人家里出发。
这次，大家没有坐校车，也没有拿机器。他们是准备去看望一个老人的一群大学生。
上了公交车之后，团长跟大家叮嘱了几句：“唐奶奶相对其他老人来说，脾气还算好，而且她和一些前几届的团员也拍过照。今天大家就过去和她聊聊天，不要太刻意。”
坐了十几站之后，大家下了车，跟着团长走路去往唐奶奶家里。陈辰在背后悄声祈祷，“希望这次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李笑歌听到之后白了他一眼，用胳膊肘戳了戳他。
唐如霞老人住在一个厂子旁边，那里有三四间连着的平房——一家钟表修理店，一家小卖部，最左边的一间，门口摆着盆栽，就是唐奶奶的家。
大家走到门口相互看了一眼，因为上两次均以兵荒马乱而告终，这一次，大家都表现得更为亲和，希望不会引起老人的反感。
整理衣冠，然后敲门。很快，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面带微笑着走出来，背后跟着一只成年黑狗。那只黑狗因为看到了陌生人而一直吠叫着。
唐奶奶低头呵斥了一声：“黑子，别叫。”那只狗听话地止了声，乖乖跟在老人后面。
“你们来了呀，快进来吧。”
团长最先笑着回应道：“唐奶奶，我们来看看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呀？”
“我挺好的。你们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呀？路上也不嫌累。”
李笑歌最喜欢猫猫狗狗这些小动物，她兴奋地蹲下身子，朝着那只黑狗打招呼：“来呀，过来呀。”那只狗藏在老人身后，大大的眼睛看着李笑歌，立在原地也不前进也不后退。李笑歌觉得无趣，咂咂嘴站起身。
她趁着大伙和老人寒暄的时候环顾四周，观察老人的居住环境。这是一间平房，谈不上有什么设计结构。四四方方的空间里，一进门的左边摆放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长椅，长椅前面是一张低矮的桌子。右边挨着墙的是一摆高一点的木桌和一个柜子，桌面上放着一些小物件，还供奉着佛像。尽头是一个木门，门开着，系在门上的塑料门帘已经发黄。
李笑歌回过头，看见大家已经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她走过去，坐在方若羽旁边。
老人看到桌子上众人带来的水果，站起身说：“你们先吃桌子上的瓜子，我给你们去洗水果。”
大家连忙制止，拉着老人坐下。李笑歌站起身来说道：“奶奶，你和他们聊，我去洗。”
“好，”老人笑着说，“后面就是厨房，有水池子。”
李笑歌提着水果掀开帘子走到后面。这是一间类似做饭的厨房，地上放着些蔬菜。
右边有一个木门，里面放着拖把和塑料桶，是卫生间。旁边的拐角处还有一个门，里面应该是睡觉休息的地方。
她叹了口气，把洗好的苹果和葡萄放进盘子里端了出去。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一切都是破旧的，一切好像要随时垮塌的不像家的家。
“奶奶，你吃一个苹果。”李笑歌从盘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老人。
老人笑着接过苹果，“你们也吃，你们也吃。”
“奶奶，您平时都干些什么呀？”
“我平时也没啥可干的。晒晒太阳，拿收音机听听戏，有时候出去走一走，一天也就过去了。”
团长问道：“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老人笑着说：“挺好的，没什么事。”
“您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呀？”李笑歌问道。
“我是2000年搬到这里的，搬到这里已经九年了。之前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一个土房子里住着。99年的时候啊，你们服务团找到了我，把我的情况报告给了当地政府，然后就给我分了这个的住处，我女儿现在也在旁边的工厂里上班。”老人感慨道：“哎呀，你们这个服务团实在是太好了，我搬过来之后这九年，你们团也是月月来看我，给我这个老婆子又拿吃的又拿用的，真的不知道该咋感谢你们。”
团长跟大家解释道：“1999年朝阳服务团正式成立，唐奶奶是我们第一批服务的老人。”
李笑歌接着问道：“那您女儿呢？”
“她白天在厂子里上班，晚上六七点才回来。我这个女子呦，已经是个老姑娘啦，真是愁死人了。”老人埋怨道。
李笑歌在心里偷着乐：看来不管是多大年纪的父母，都会关心自己儿女的婚姻大事啊！
这时候老人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相册，“你们看看这个。”
老人翻开第一页。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应该拍摄于四十多年前了。唐奶奶脸上还没有皱纹，她坐在一把小木凳子上，左手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右胳膊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陈辰指了指这张照片说：“这是您儿子和女儿吧。”
“是啊。”老人笑着回答，眼睛里充满了祥和。
下面还有一张稍微大一点的黑白照，是唐奶奶和一个男人的合照。他们穿戴整齐，面对镜头都咧开嘴笑。唐奶奶指着这张照片：“这是我和我第二任丈夫的结婚照。”
“那您的第二任丈夫是什么时候离世的？”方若羽直截了当地问道。
李笑歌埋怨地看了她一眼，在心里说：你就不能委婉一点儿吗？
“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肺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我家穷，十七岁的时候，我娘把我嫁到贺家村，就是为了拿彩礼。他家里情况不怎么样，说为了娶我把全部家当都搭进去了。儿子五岁的时候，大年三十晚上他喝多了酒，脑溢血，半夜人就走了。”
“那时候贺家村有个木匠，平时在村子里给人做活，给别人弄个桌子板凳什么的。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们娘俩，他手脚勤快，平日里对我不错，虽说比我小两岁，但他也不嫌我带着个孩子，我们这样一来二去的，就结婚了。过了三四年，他自己盖了新房，我又给他生了个女儿。我当时就想啊，这日子还稍微过得有了点起色。”
她顿了顿说：“就是走得太早啦。”
“那怎么又住到了学校旁边的土房里面呢？”团长问道。
“唉，人走了之后，我待不下去啦。”
老人慢慢地说着，大家静静地听着，那只黑狗温顺地趴在老人的鞋面上。
“哎呀，今天咋来了这么多人呢？”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门外传进了众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看向门外，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妇女踏了进来。李笑歌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过她，她是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这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嗑着瓜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几个。
“来啦。你看，今天几个大学生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唐奶奶站起身笑着说，所有人也急忙跟着站了起来问候。
“姨，你好福气呀，每个月还有一群孩子来看你，又是拿水果又是拿米面的。”她将桌子上的吃食一扫而过，然后笑着走进去，抓起一只苹果就啃了起来，接着，又顺势坐在了老人旁边，好像用实际行动传达出这么个意思——我且看你们要说些什么。
大家先是有一丝短暂的惊愕，但是看老人没有什么情绪上的不满，又重新坐下来。
“你们钱阿姨没事经常来陪我聊天，多亏有她在。”
她笑得很大声：“哎呦，瞧您说的，邻里之间就应该多走动嘛！”
“那您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开店的？”李笑歌强忍自己心中的情绪询问道。
“我是六年前跟我男人搬到这里的。你们顺着门口这条路再往后走，有三幢楼房，那是一片住宅区，我们就住那儿。我家老赵啊，白天送送货什么的，我就在这里开个小店。”
陈辰重新拿过桌子上的相册，边翻边问：“那您儿子呢？”
唐奶奶说：“他在外边打工呢，听他打电话来说呀，这几年日子过得还行。”
大妈听到之后咂咂嘴，仿佛对这个儿子很是看不惯。
相册后面还有很多往届朝阳服务团的团员们和老人的合照，照片里的青年人变着模样，老人眼里的笑容却从来没有变过。
接着，大家又随意聊了一阵子。时间快到十二点，众人准备帮老人打扫完卫生之后就告辞。胖大妈看大家有了离开的意思，她从桌子上抓了一大把瓜子装进兜里，识趣地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就先走了。”然后大步踏了出去。
李笑歌看着她的背影白了一眼。
所有人帮老人整理完屋子之后，李笑歌试探地问道：“奶奶，您还欢不欢迎我们过几天再来？”
“哈哈哈，当然欢迎了。下次你们来咱们一起吃饭。”
“那我们能不能拿照相机给您拍几张照片，您再跟我们您讲讲过去发生的事。”
老人笑眯眯地说：“好啊，我这老婆子平时也没什么事，真希望你们这群孩子多来陪陪我，只要不嫌我啰嗦就好啦。”大家要走的时候，老人又热情地给所有人兜里装了很多水果糖、花生和瓜子。
“这次真是大有收获。”等车的时候，杜辉满意地点点头。
团长感慨道：“我也不知道唐奶奶年轻的时候竟然经历过这么多事。”
“对啊，唐奶奶一辈子也真是不容易。”李笑歌突然想到那个隔壁小卖店的大妈，气不打一处来，“隔壁的那个阿姨，就她会占小便宜。”
“没事的，我倒是觉得，唐奶奶心态还挺平和的。”陈辰安慰她。
李笑歌担忧道：“后天要是来拍，让唐奶奶重新讲一遍今天讲过的事情，她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其实也没什么，到时候就换一种提问方式嘛。要是实在不行就用这个，”他从兜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仪器——是一个小型的录音设备。他挑了挑眉说：“我都录下来了。”
李笑歌瞪大眼睛惊喜地说：“真有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