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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到水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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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市是坐落在北方的一座繁华的城市。夏季过于炎热,冬季过于寒冷,但它最好的时节是春秋,尤其是秋天。街边法国梧桐的叶子总是在一夜之间变黄,簌簌地铺满地面。
李笑歌的家乡在距离庆阳不远的文城,虽然属于两个不同的省份,但是它们紧挨着,一个在自己省份的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坐大巴上了高速,只需大概三小时。
这两座城市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人们都喜面食,爽朗直率,甚至有些方言口语也是相通的。只不过文城相比庆阳更小,更加安静。
李笑歌时常走在大街上,看着庆阳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像是自己的家乡风物跟她一道来了这里。
庆阳大学在庆阳市东边的郊区,依山而建。从后门出去可以走到半山腰,那里草木繁多,环境清幽,傍晚的景色最是迷人。经常会有很多学生,老师,甚至周边居民,携伴侣或者三五好友,在黄昏的时候前来散步。
又到了傍晚时节,李笑歌和她的团队相约来这里开会,探讨他们五人策划组的最新进展。
“前几天我们就‘岁月’这个主题进行了探讨,大家也都提供了一些素材和选题。但总体来说,还是差强人意。具体表现在:第一,不切合主题;第二,素材新鲜度不够。”陈辰拿着笔记本进行总结。
李笑歌扒在石桌前和大家一起愁眉苦脸道:“真是瞎忙活了好几天,可就是没进展。”然后,她捡起一片地上的落叶开始走神。
“首先,我们的主题是岁月,那么我们选择的素材,在一定程度上就要具备年代感,或者将时间线相对拉长。”方若羽继续说道:“在岁月面前,一切事物都会蒙上一层沧桑感……”
李笑歌喃喃地接着她说,“而新闻最重要的是人。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记录人在岁月沧桑之中的生活和变化。”
李笑歌突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大家知道咱们学校的朝阳服务团吗?这个社团每个月的月末都会去看望市区周边住着的留守老人和贫困老人,给他们带些日用品,帮着打扫卫生,聊天。我大一的时候,在记者协会跟着朝阳服务团的团员采访过三个来学校的老人。”李笑歌继续说:“所以我们可不可以采访一下他们呢?让他们讲述一下自己曾经的经历。”
大家想了想,都认为这个思路不错,附和着说可以先试试。
“行,那我们明天约一下朝阳服务团的团长,先向她了解一下老人们的具体情况。”
终于,团队第一次有成果性的探讨结束了。
***
“这是我们朝阳服务团所有老人的资料,一共有三十一位老人。你们可以先看一看这些。”团长递过来一沓资料。
“谢谢团长。”李笑歌几个人在朝阳服务团的活动室里翻阅着这些资料。
姓名李志和,性别男,年龄71岁,服务开始时间2006年9月11日,地址庆阳市××村,生活状况独居,亲属状况妻子已逝,儿子外地打工……
姓名胡红丽,性别女,年龄65岁,服务开始时间2005年9月13日,地址庆阳市田州县××村,生活状况与患有小儿麻痹的女儿居住,亲属状况丈夫已逝……
姓名张康,性别男,年龄67岁,服务开始时间2004年9月11日,地址庆阳市××楼,生活状况与妻子同居,本人患有阿兹海默症,亲属状况儿子女儿在外打工……
陈辰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大家也都有些沉重的表情。这时,李笑歌站起身,她环顾四周,浏览着活动室墙上团员们和老人的照片。在照片中,其中大多数照片的背景都显得十分破旧,应该是老人们的家里。大学生的眼睛里洋溢着青春的朝气,恰好和老人饱经沧桑的眼神对比鲜明。
“团长,这些老人的生活都是……这样的吗?”李笑歌顿了顿,她还是忍住没有用“悲惨”这个词语。
“是的。他们的儿女基本都在外地打工,长年累月回不来。他们自己在家里也没有人照顾。而且这些老人年纪偏大,身上基础病很多,有的积蓄很少,有的靠一点津贴过日子。我们每隔一个月都会买些米面油和日用品带给他们,陪他们聊聊天。”
“可是我大一的时候,跟着记者协会采访过来学校参观朝阳服务团活动室的三个老爷爷,他们穿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来生活条件这么差。当时也没听他们提起过。”李笑歌难过地说:“他们好可怜啊。”
团长叹了口气,解释道:“他们也不可能逢人就把这些跟故事一样说给别人听啊,也许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这是他们的生活。”
李笑歌突然觉得自己臊得慌,她并不真正了解别人的生活,怎么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
陈辰看了看李笑歌,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李笑歌也用眼神无奈地回应他:我也不知道。
他们五个人都短暂地沉默着。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方向。
一直不怎么发表评论的方若羽开口了,“我觉得,这个可以做。采访一个人,又不是为了歌颂他,而是为了了解真正的他。我们已经讨论过太多选题和方向了,慢慢摸索着做下去才能知道结果是好是坏。”她看了看李笑歌,“很多事情不能浮于表面,只在嘴上说可怜说同情。”
李笑歌偷偷瞪了方若羽一眼,不屑一顾地笑了。真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我只会浮在表面说可怜说同情?你倒是很会含沙射影。
杜辉作为学长说:“方若羽说得对,我们应该瞄准一个深入下去。大家觉得呢?”
其实方若羽说得对。要想真正了解一件事情,只凭借浅表的一些东西来判断是否符合目的,是永远看不到结果的。
大家都点点头,决定继续下去。
有的老人脾气倔,有的老人身体不好,有的老人说方言听不懂。和团长商量了许久,最后他们从资料里挑出了三个老人——李志和,胡红丽和唐如霞。
他们和老人打电话约了时间进行采访,并且彼此分配了任务。杜辉做小组组长统筹兼顾,李笑歌出镜采访,陈辰前期拍摄和后期剪辑,方若羽旁白配音,常乐进行文案撰写。
周六的上午,陈辰和李笑歌借了记者协会的机器,杜辉约了校车,大家浩浩荡荡一起向李志和老人家里出发。老人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这片住宅区是庆阳市唯一的城中村,住着十几户人家,李志和就是其中的一户。大家刚刚下车,在村口就看到了李爷爷。他换上了一身已经穿过几十年并且洗得干干净净的绿军装,还戴了一顶军绿帽子,早早地站在那里等着。
团长快步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李爷爷,等很久了吗?你在家里等我们就好啦,不用专门出来的。”
这位李爷爷看着团长身后的五个人,其中两个人还架着在他看来极为专业的机器,兴奋又紧张地说:“哎呀,你前天打电话说要弄一个什么采访,一把老骨头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上电视的一天。”
跟在背后的所有人都偷偷笑。
“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你看我这身衣服,也是洗得干干净净才穿上。这人老了,觉本来就少,昨晚我都没睡着。”
李笑歌听笑了,她急忙上前挽住这个有点可爱的老人的胳膊,“哎呀爷爷,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过来和你聊聊天。”
“是啊是啊。”团长也附和着。
大家一起往家里走去。方若羽跟在背后看了看她。
家里虽然破旧,但真如李爷爷所说,已经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了。大家进屋后,老人又忙进忙出端茶倒水,所有人都被李爷爷的过度热情搞得不知所措。
“爷爷,您别忙活了。您和往常一样就行,我们平时来的时候您也不是这样的呀。”团长笑着说。李爷爷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坐下了。他从兜里掏出手帕,颤颤巍巍地擦了擦额前的汗。
李笑歌端了一个小板凳,坐在离老人不远的低一点地方,“陈辰,这个角度拍摄得到吗?”陈辰调整位置把机器架了起来,向李笑歌他们做了一个OK的手势。
李笑歌微微仰着头笑着问他:“爷爷,您在这里住了多久啦?”
“二十……二十几年了。”
“那您平时都做些什么呀?”
“我,我……”老人的呼吸明显加快,他锤了锤自己的胸口,看着远处的摄像。李笑歌和队友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李笑歌正要开口安抚老人不要紧张,却突然被方若羽打断了。“等等!”她压着声音严肃地喊了一声,然后很快坐在老人对面按住他的脉搏。
脉象不稳。
她回头朝着陈辰说道:“先把机器关掉,收起来。”
陈辰觉得气氛有些不对,立马暂停拍摄,和大家一起收了机器。
她温柔地问着老人:“爷爷,您别紧张,现在已经不拍您了。您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我……胸闷。”老人喘着气说。
“您平时血压高吗?有心脏病吗?”
“有。”
“您有速效救心丸吗?”
“有,在那个桌子的抽屉里。”老人指了指不远处的木桌子。
大家听到这里都慌了,方若羽对着李笑歌说:“快去取。”她转过头又对所有人说:“可能是心脏病犯了,快打120。”
团长急忙点头,拿出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
“不用不用,”老人摆了摆手说,“老毛病了,我歇一下就行,村头也有诊所。”
李笑歌急忙把药拿了过来,方若羽接过去,看着老人吃下去。“您先深呼吸,稍微平复一下。”她帮老人把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解开了他绿色军装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李笑歌,你去用盆子打些温水,我帮爷爷擦擦汗。陈辰,你去村口的诊所叫医生来。”
李笑歌去厨房打来了一盆水。陈辰也立马跑去诊所叫医生。
方若羽用温水帮老人擦了汗,然后重新按脉搏。这时候陈辰和诊所的医生跑了进来,“来了来了。”
“老李,你是怎么了?”医生立马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量了起来。
“没事,老毛病犯了。刚刚吃了降压药。”
方若羽退到一边,李笑歌和她对视了一眼。
“你最近休息怎么样?”医生问道。
“哎,昨晚没睡好。”
团长站出来满含歉意地说:“我们是庆阳大学的,我们想对李爷爷做一次采访。他可能有点激动紧张,在我们来之前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昨晚觉也没睡好,刚刚开始采访又紧张地不行。”
医生收了听诊器和血压仪,看了看眼前的这群学生说:“血压没啥问题。老李,你快躺下休息吧,我给你开点药。”
陈辰站起说:“我去跟你拿。”
***
采访肯定是不能再进行下去了。六个人在老人家里一直待到傍晚,确定没什么大事之后大家才离开。离开之前方若羽又去了一趟诊所,嘱托医生最近要多关注一下老人的身体情况。
所有人在回去的车上都筋疲力尽,彼此沉默着。要不是方若羽及时发现,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李笑歌觉得方若羽不可思议,偷偷问着陈辰:“她不是学药物分析的吗?怎么还会把脉,他们还学这些?”
陈辰挑挑眉,自己也不知道。
下车后,杜辉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说:“今天多亏方若羽及时发现李爷爷心脏病犯了,也多亏陈辰很快叫来医生,这才没什么大事。李爷爷面对镜头会紧张,所以关于他的采访就到此为止吧。”
团长说:“没关系,就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们还有两个奶奶可以采访,接下来我们按着约好的时间去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