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流星·当时明月》临风看月

3、此情可待

　　“来李笑歌，再照一张再照一张。”陈辰手握照相机，镜头随着她移动。

　　“哎呀我知道了，你别光拍我了，快帮我劝劝方若羽让我们拍一张合照。”李笑歌在操场上追在方若羽背后，一边不耐烦跟陈辰喊话。

　　“你别生气了，我错了我错了。你看陈辰新买了相机，你让他给咱们拍一张嘛拍一张嘛……”李笑歌伸手拉住方若羽，这次，方若羽没有甩开她。

　　方若羽回过头，看到李笑歌撅嘴摇着她胳膊的可爱模样，咧嘴一笑，实是在装不出生气的样子了，但是她又迅速恢复刚刚的冷漠表情，“先照相，一会儿再说。”

　　“学姐，你们快过来呀。”周子一和陈辰一起调整着照相机和设备，向远处的她们挥挥手。

　　“好了来，看镜头。三，二……”陈辰朝方若羽喊：“方若羽你能不能开心点儿？吵架归吵架，不要影响自己的上镜效果嘛。”

　　方若羽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李笑歌看她不生气了，嬉皮笑脸地立马伸出手臂搂过她的肩膀，“乖啦，来笑一个，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三，二，一……”

　　“茄子！”陈辰按下快门的时候，李笑歌比着剪刀手，方若羽正好侧过脸看她。

　　初夏温暖的风吹过，李笑歌和方若羽两个人在操场上打打闹闹，周子一看着她们越跑越远，然后消失不见了。

　　他揉揉眼睛重新找她们，却只剩下了方若羽一个人。

　　她捧着那张合照失神地看着，流了一滴泪，缓缓抬头跟他说：“她是我的爱人。”

　　周子一瞬间睁开眼睛，屋里很安静，只听见老张的鼾声和秒针一下一下的嘀嗒声。

　　他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天光明亮。冰岛因为靠近北极圈，夏季日照时间长几乎没有黑夜。现在六月初，正是一年四季最好的时节。

　　怎么突然想到大学的事了？周子一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六点钟，可他却睡不着了。

　　他翻看着手机，发现陈辰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去冰岛找方若羽了？

　　嗯。

　　周子一回了消息之后，起身洗漱收拾，然后轻轻替老张拉上了门，他准备自己出去走走。

　　维克小镇很小、很安静，东边是一片大海，那里有著名的景点黑沙滩。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他顺着缓缓的上坡路来到红顶教堂的小山上。站在这里居高远望，可以俯瞰到这个小镇的全貌，也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大西洋。

　　这次选题要从什么地方落脚呢？“寻找世界桃花源”是一个偏向旅游文化类型的项目，内容无非是人文自然风景和异国风情。这里生活节奏慢，居民热情好客，或许可以着眼于他们平时的日常，让观众真实体会到桃花源一般的怡然自乐。

　　可这个想法中规中矩，他总觉得缺点什么。

　　在外面继续徘徊了一会回到民宿的时候，周子一看到了Evelyn，她笑着跟他打招呼：“Morning.”

　　“Morning.”

　　“How did you sleep like last night？（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

　　“I sleep well，thank you.（我睡得很好，谢谢你。）

　　“You get up so early.（你起得真早。）”

　　“Because I was addicted to the beautiful scenery here.（因为我沉迷于这里美丽的景色。）”周子一真心回答道。

　　之后他和她攀谈起来，她之前和丈夫住在挪威，十年前离婚来了冰岛，独自经营着这家民宿。

　　“I'm so sorry to hear about this.（听到这些我很抱歉。）”

　　“It doesn't matter.（没关系的。）”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Actually，I filed for the divorce first.（事实上，是我先提出的分手。）”

　　“Didn't you love him anymore?（你不再爱他了吗？）”

　　“He didn't love me anymore，so，I left.（是他不再爱我了，所以，我离开了。）”

　　她让他想到了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创作的作品《玩偶之家》。女主人娜拉最开始和丈夫海尔茂相亲相爱，但慢慢她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被丈夫摆布的“玩偶”，最终，她毅然决然地离他而去。

　　周子一在Evelyn身上看到了娜拉的影子，但又觉得她和娜拉一样坚韧，但也更温和。她已经四十多岁了，笑起来眼角的指纹很深，透过她深蓝色的眼睛，周子一能感觉到她现在生活状态的放松和平和。

　　他们谈起方若羽和李笑歌，她说：“I envy them very much，and……I feel sorry for them, too.（我很羡慕她们，我也为她们感到难过。）

　　“Li Xiaoge is my teacher and……my friend.I miss her.（李笑歌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我很想她。）”他叹口气，“They are both very kind people.（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是啊，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周子一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老张和小赵在里面商量事情。见我来了，小赵立马站了起来，流露出紧张又抱歉的神情，“周老师……”

　　“我刚刚出去转了转找找灵感，你们在商量什么啊？”周子一笑着问他们。

　　老张拍拍我他的肩膀说：“子一啊，关于这次项目，小赵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

　　“可以啊，这么快就有想法了。”周子一欣慰地说，“方若羽在给我们准备早饭，咱们出去帮帮忙，边吃早餐边聊怎么样。”

　　“嗯……方学姐在不方便……”小赵支支吾吾地说道。

　　周子一还以为赵甜是在生人面前聊工作害羞，于是安慰她：“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她是很了解我们工作的，没关系。”

　　“周老师，我知道问你这个问题有点冒犯，但是我想问问，李笑歌学姐……是怎么去世的？”

　　周子一在沙发上坐下，不避讳地回答：“八年前蔓延全国的特殊性肺炎知道吗？她直奔一线采访，最后感染病毒去世了。”

　　“我刚进公司第一天跟着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作为一个新闻人，最重要的是不断去发现和反映真实的世界。’是李笑歌学姐告诉你的？”

　　“是的，她曾经教会了我很多。”

　　“昨天方若羽学姐说，她和李笑歌学姐是恋人的关系。她们是在大学就在一起的吗？”
　　“是的，怎么了？”她这样问及方若羽和李笑歌，让周子一觉得很不舒服。

　　“周老师，我昨晚上网查到了方若羽学姐的论文和一些研究成果，之前也看过李笑歌学姐的采访纪录片。毫无疑问，她们真的都是很优秀的人。所以我们或许可以以冰岛为背景采访方学姐，让她讲述和李笑歌学姐的故事。因为我们做普通内容无非是拍摄冰岛的著名景点和人文风情，没有亮点。”

　　“同性恋？你觉得，会过审吗？”周子一静静地问她。

　　“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她小心翼翼地坚持道。

　　“不行。”周子一抬高声音一口回绝。李笑歌是我的朋友，也是方若羽最重要的人，我知道她们之间的事，所以不想揭开她最痛的伤疤，也不想揭开他们几个人的。

　　小赵吓了一跳，低下头不做声了。她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黑面包、鳕鱼、果酱、牛奶，面对着一桌丰盛的早餐，小赵低头一直啃着面包，气压有些低沉。

　　多大人了，还跟刚毕业的大学生较劲。周子一在心里责怪自己的不稳重。

　　方若羽笑着看他们三个人，“怎么啦，是早餐不合胃口，还是我招待不周？”

　　周子一他们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已经很周到了。”

　　“那就好，有什么问题随时和我说。虽然来这里是为了工作，但还是要开心一点。”

　　或许我们可以试一试。李笑歌也爱说这句话。周子一侧过头看了看小赵，放缓自己的情绪说：“没事儿，我们吃过饭就架着机器去采采风吧。”

　　不同他清晨时出门的景象，现在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机器，又是一副亚洲人的面孔，过路的人纷纷向周子一三个人投来了好奇和友好的目光。老张打开机器架在街角，他笑着向人喊了一句：“G??an daginn.”街上的人转过身看着镜头都笑了，有几位男士女士甚至也热情地回了一句：“G??an daginn.”

　　这一幕被拍了下来。

　　老张跟他们解释：“这是冰岛语早安的意思，昨天跟Evelyn学的，怎么样？”

　　周子一和赵甜都竖起大拇指，“棒！”
　　他们拍了一天，然后商量着第二天租一辆吉普车，拍拍路上的风景。

　　周子一越来越觉得这样做下去是没有意义的。曾经他在农村做采访，采访完成之后会拍摄一些当地人的生活或者景色，这样带人的感觉更加意味深长。但一个地方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承载着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带来的价值，往往比眼里看到的景色更重要。

　　傍晚的时候，周子一坐在民宿外面的椅子上翻查资料，浏览白天拍摄的片子。他心里想着，或许可以采访一下Evelyn呢。

　　这时候小赵在他身边坐下来，说：“周老师，想和你聊聊。”

　　“嗯，好啊。”

　　“嗯……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初中的时候我有一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你知道吗？我喜欢一个男生。’我当时吓了一跳，但他之后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他家里条件不好，学习也不好，初中毕业后上了中专，很早就出来在当地工作了。我大学假期的时候回家，不知怎么的，他是同性恋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我偷偷去看过他一次，他脸上胳膊上都有伤，是他爸爸打的。一个大男生，一见到我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爸说我造了孽，可是，我喜欢男生我错了吗？’过了几年，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娶了一个邻村有孩子的寡妇，在外人看来好像重新过上了正常人生活。之后，他得到了自己喜欢的男生离开那里的消息，他再也忍受不了，就……喝农药自杀了。”

　　“近些年我慢慢知道，原来我的那个朋友不是个例，社会上确实存在着这样一个群体。方若羽学姐和李笑歌学姐很优秀也很清醒，知道自己的追求，敢于大胆承认她们的爱情。但是那些底层的人呢？他们只能迫于现实，一直被人诟病，一直陷在无尽的痛苦之中。难道我们不能帮帮他们吗？”

　　“不断去发现和反映真实的世界。我现在看到了真实，我想要尽力去反映它。迈出这一步或许很艰难，但它可能是一个庞大群体的救命稻草。”

　　她看着周子一的眼睛在夕阳下不断闪烁着坚定。

　　“好啊，我接受采访。”

　　周子一和赵甜交谈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方若羽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赵甜急忙站了起来，她低着头，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她跟方若羽道歉：“对不起啊方学姐，我……”

　　方若羽笑了笑，她轻轻拍了拍赵甜的肩膀说道：“没关系，你没做错什么。”

　　周子一担忧地问道：“学姐，这会不会不方便？要是真的报道出去，你的生活或多或少会受到干扰。其实，你不用勉强。”

　　方若羽平静地笑了笑，说：“我在冰岛，又不在国内，你不要担心。”她绕过周子一和赵甜，坐在了椅子上说道：“其实，李笑歌当时也是想做这个选题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她就已经走了。”她抬起头，看着周子一的眼睛说：“我接受，是为她，为我，为我们。”

　　周子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其实，他是不想让方若羽接受采访的。周子一知道，她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不太适合做这些抛头露面的工作。

　　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陈辰打来的。

　　“你忙完工作了吗？”陈辰的声音波澜不惊。

　　“今天刚忙完，怎么了？”周子一回答道。

　　“我老婆希望方若羽回国。她一个人在国外大家都不放心，你找机会劝劝她吧。这难道不是我们大家的意思吗？”

　　十几年前，陈辰是李笑歌最好的搭档和朋友，陈辰的老婆郑昕瑶是方若羽的大学室友和闺蜜。李笑歌和陈辰从大学开始到之后工作，他们在一起做过很多采访。但是李笑歌离开之后，陈辰放弃了自己新媒体的工作，接手了他父亲的生意。

　　“我知道。可是……我觉得她没有回国的打算。”周子一将方若羽接受采访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陈辰。

　　陈辰沉默良久，说道：“我不想让她接受采访。你知道的，现在的互联网和新媒体发展包容度更高观点更复杂，但也比十几年前更疯狂戾气更重。一个人只要有一部手机，他什么都可以做。网络上的信息太廉价了，真相不是他们所在乎的，他们只在乎这些信息能不能带给他们感官的冲击，每个人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网曝、人肉搜索、胡乱站队、相互抨击。方若羽什么性格咱们都清楚。我说这些不仅是因为李笑歌，还因为她是我们的朋友，所以，不要让她和这些扯上关系。”

　　“正因为方若羽的性格咱们都清楚，她已经决定的事，你觉得咱们现在谁说得动？”

　　陈辰叹了口气：“我一会儿让郑昕瑶打电话劝她。”

　　“我都问过你多少遍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方若羽接通了郑昕瑶的视频电话之后，郑昕瑶开门见山就问道。

　　方若羽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身体往后一靠，笑着说道：“你怎么这么霸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来？”

　　“你一个在国外，我们都不放心。”

　　“你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这边不是好好的嘛。哦，我正准备告诉你，陈辰来了，他明天还要采访我呢。”

　　郑昕瑶被气笑了：“很好，我还没问呢你倒是自己先说了。你为什么要接受采访，还是采访你和李笑歌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陈辰带了一个他们公司的小姑娘来，那小姑娘觉得他们做的项目和我们的故事有关联，所以就想采访我。我也答应了啊。”

　　“你真是胡闹！”

　　这时候，陈辰凑过来说道：“方若羽，我建议你还是郑重考虑一下。”

　　“你们别生气也别担心，我有分寸的。”方若羽安慰他们，“这姑娘这股执着的劲儿，倒是很像她。最重要的是，她之前……也有做这个议题的打算。所以，我想替她完成这最后一件事。”

　　郑昕瑶被方若羽气得牙痒痒，“你给我等着方若羽，我和陈辰都是有护照的，这周末我们就坐飞机，拽也要把你拽回来。”

　　方若羽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说：“你们来玩儿可以，但是我可没说我要回去。时间也不早啦，明天还要采访呢，我要睡觉啦，拜拜。”

　　采访的地点就选在方若羽的书房。方若羽换上了一件稍微正式一些的浅色衬衫，她把头发低低的扎起来。所有的机器设备都准备好之后，陈辰目不转睛地看着方若羽。方若羽向他微微一笑，然后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赵甜坐在她的对面，小心地询问道：“方学姐，可以开始了吗？”

　　方若羽看了看远处的摄像，轻轻点了点头。

　　赵甜问道：“方学姐可以先讲一讲你和李笑歌学姐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们是通过大学里的一次活动认识的……”

　　方若羽看向窗外，她的思绪也跟着回到了十八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