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流星·当时明月》临风看月

19、太阳月亮

　　李笑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是否真的，对方若羽动了不同于友情的念头。
　　她躺在床上打电话给陈辰：“陈辰，你是不是喜欢郑昕瑶？”
　　“你废话。”这件事已经成了他们四个之间公开的秘密。
　　“那你喜欢郑昕瑶是什么感觉？”
　　“这怎么说呢？有一次我走在校园里，前面有一群女生，她们几个在谈论学校门口奶茶店到底是哪一杯更好喝，最后一致认为是杨枝甘露。我就立马给郑昕瑶买了一杯杨枝甘露送到了她楼下。喜欢……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如果是别人，我可能就不会这么做了。”
　　只是这种感觉吗？李笑歌在心里叹息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们的感情问题，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陈辰来了兴致，他追问道：“你说郑昕瑶是怎么做到知道我喜欢她，但是若无其事的？她到底喜不喜欢我？”
　　李笑歌问：“那次的杨枝甘露她喝了吗？”
　　“当然。”
　　李笑歌肯定道：“那她应该不至于不喜欢你。”
　　“为什么？”
　　“上高中的时候，我后桌追我，有一次上体育课我在小商店买水，当时买二送一，我就顺手给了他一瓶。之后听他室友说，那天晚上他睡觉都把那瓶水抱在怀里。之后又有一次，隔壁班一个喜欢他的女生在他打篮球的时候送饮料，他理都没理人家。”
　　“所以你现在是在跟我说你高中的恋爱故事？”
　　李笑歌清清嗓子说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喜不喜欢一个人，其实表现是很明显的。根据这件事我大概可以推断出来，郑昕瑶不至于讨厌你的追求。”
　　“看来你很懂嘛，那你还问我做什么？”陈辰自顾自地说道：“也不知道我要追到什么时候，才可以牵手，拥抱，然后接吻……”
　　对啊。李笑歌听到陈辰的这句话之后，心头一颤。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你会想要亲吻他。
　　李笑歌挂了电话之后，为了证明她对于方若羽没有非分之想，她幻想着和方若羽接吻的画面。她总是自带清冷的气场，但是如果贴上她的唇，她一定会变得柔和吧。方若羽一定会闭着眼睛和她接吻，她的睫毛会颤抖，扑闪扑闪地像星星……等等李笑歌，你在做什么！她感到自己心跳如雷，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恶心，她怎么会为这样的画面沉浸，会觉得和方若羽接吻很美好？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方若羽的，是从五人策划小组的时候，还是为了她加入广播台为了她学琴的时候？难道，她从最开始就这么猥琐，而不是抱着一颗真诚的心？
　　她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李笑歌，你真恶心。”
　　虽然这样一来解释通了她为什么会生张世俊的气。但现在她也觉得，自己没脸再见方若羽了。她发疯似的在网上搜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看的资料越多，她得出的结论越清晰。在这夜深人静的夜里，她对方若羽的思念达到了顶峰，对自己的厌恶也达到了顶峰。
　　没错，她喜欢方若羽。但是她好像也不认识她自己了。
　　李笑歌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她黑着眼圈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去上课。陈辰看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问道：“你怎么了？”
　　“哦，我没事。我昨晚补作业来着。”李笑歌回过神来敷衍地回答他，她也没有告诉陈辰她好像喜欢上了方若羽这件事。
　　陈辰以为她是在为方若羽的事情生气，就说道：“要不，你去跟方若羽道个歉？或者你们可以深入的聊一次嘛。”
　　李笑歌苦笑地摇了摇头。她在心里想着：聊什么，聊我发现自己喜欢上她的事吗？
　　陈辰也不再劝她了，然后跟她说道：“咱们记者协会想组织一次团建，我听会长说地点选在学校后街一家新开业的清吧，明天晚上八点，你别忘了。”
　　“好。”

　　清吧的老板是从庆阳大学刚毕业的管理学院的校友，他除了清吧还经营着一家餐馆。会长和一些同学和他攀谈着，李笑歌一个人在吧台喝着闷酒。这个学长看出了李笑歌非常明显的坏情绪，他朝李笑歌走了过去，然后问道：“这位小学妹，你怎么了？”
　　李笑歌笑笑回答道：“没事的，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心情不太好。”
　　学长安慰道：“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凡事要慢慢来。”
　　“嗯。”
　　“我上大学的时候，不喜欢上课不喜欢学习，整天东跑西跑尝试着自己创业。大四的时候就不顾风险贷款开了一家餐馆，没想到经营得还不错，然后又开了这家清吧。我父母一直都不怎么支持我，他们觉得自己创业风险太大了，还不如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当公务员或者进一家公司给别人打工。我这一路啊，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阻力，不还是过来了吗？”
　　李笑歌认真听着学长的事迹，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道：“如果你有一天突然发现，你从来都不了解你自己，那该怎么办？”
　　学长想了想回答：“嗯……那就重新了解呀。人每天都是新的，我们每分每秒不都是在更新自己吗？你现在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现在的你会觉得原来的自己奇怪吗？今天的你会觉得昨天的你错了吗？人们对于自己的过去，反而是很包容的。我们只会越来越发觉到自己的内心而已。可能，有些事情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它。人啊，重要的是要学会和自己和解，如果你自己都不爱自己，那又有谁愿意爱你呢？迷茫和痛苦，也是走向成熟的路上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李笑歌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她轻轻摇晃着，然后一饮而尽。她释然地笑了笑说道：“谢谢学长，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不少，多日的痛苦和自我怀疑得到了释放。陈辰借着李笑歌喝醉的由头给方若羽打通了电话，所以最后，是方若羽送她回到宿舍的。李笑歌一路被方若羽搀扶着，她们两个人走在春天的路灯下。
　　李笑歌红着脸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花香：“方若羽，你闻，是春天的味道。”
　　方若羽应着醉鬼的话：“对，是春天的味道。”
　　其实李笑歌的头脑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不过酒劲上脸，身子也有些疲软。李笑歌红着眼睛说：“你回去吧，我没脸见你。”
　　方若羽以为她在说张世俊的事，她说道：“我和张世俊根本没什么，那天他给的药，我也没收。”
　　李笑歌拼命摇了摇头，说道：“不……不不，是我的错，是我没脸见你。”她继续断断续续地问道：“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你会离开我吗？”
　　方若羽笑了笑，很自然地回答：“不会。”
　　说话间，她们就来到了李笑歌的宿舍。方若羽把李笑歌扶上床铺，嘱咐了她的室友几句就离开了。

　　方若羽不知道李笑歌还记不记得喝醉之后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她发现李笑歌不像原来跟她那么亲近了。整个五月，李笑歌一直避着她。方若羽虽然表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内心还是酸涩的。她想到那天晚上李笑歌问她会不会离开她。
　　你看，我没有离开，是你在离开我。
　　她很想找李笑歌好好谈一次，但是她又怕自己自作多情。五月底，方若羽等来了一次机会，那天是郑昕瑶的生日。郑昕瑶和陈辰对于李笑歌方若羽最近的细微变化丝毫没有察觉，只是正常邀请他们几个和她一起过生日。他们四个人去了后街的KTV，陈辰给郑昕瑶买了一个特大号的蛋糕。大家都玩得很开心，至少郑昕瑶和陈辰是真的开心，而李笑歌看似正常，全程却没有和方若羽主动说一句话。
　　回学校的路上，方若羽和李笑歌一起走在后面，方若羽问着李笑歌：“你这个月都没有去练琴啊？”
　　李笑歌点点头说道：“嗯，最近记者协会那边有点忙，平时课也挺多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方若羽继续问道：“那你还想去自习室吗？咱们一起。”
　　李笑歌摇了摇头。
　　方若羽站住，她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李笑歌看着她悲凉的眼神，立马红了眼睛，说道：“我没有。”
　　方若羽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那天晚上你问我说，我会不会离开你，我没有离开，你怎么要离开了？”她在心里说道，我从小就没有亲密的朋友，现在终于有了你，你也要离开吗。
　　李笑歌苦笑着，她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如果我根本就没有把你当做朋友呢？”
　　方若羽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李笑歌闭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根本就没有把你当做朋友。我对你动了……我对你动了爱情的念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方若羽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她似乎都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了。
　　李笑歌低着头辩解道：“我之前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所以才……所以才和你保持距离的。”
　　她们二人相顾无言，过了很久很久，李笑歌才开口道：“我……”
　　她还没有说出来，就被方若羽轻声打断了：“我先走了。”
　　李笑歌看着方若羽缓慢地背影，她觉得，她的背影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消瘦。她真想冲过去抱住这个消瘦的背影。她不想这样离开她。难道，她就不能勇敢一次吗！只要能陪着她，她就知足了。
　　“方若羽！”李笑歌急急地叫住了她。方若羽停下脚步来，却没有回头。
　　李笑歌深吸一口气说道：“方若羽，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如果你愿意……”
　　“别说了！”方若羽不想让李笑歌再继续说下去，她无奈地笑了笑，抬头看见了天上如钩的月亮，说道：“就像太阳和月亮，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天上的。所以，你不要越界了。”
　　方若羽说完，继续走向前去，只留下了李笑歌一个人。她喃喃地说道：“太阳和月亮，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天上……”
　　方若羽失神的回到宿舍，郑昕瑶担忧地问她：“你怎么了？看你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方若羽回过神来说道。
　　“是和李笑歌又怎么了吗？”
　　这个又字用得多好。以前她们两个无论怎么闹别扭怎么生气怎么意见不合，到最后都会重新走到一起，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性质不同。方若羽叹了口气说：“我有点累，我先休息了。”
　　她们两个各自躺在床上思考着相同的问题：她们以后，到底应该怎么相处？
　　李笑歌不明白，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吗？为什么现在的她走到了这步田地呢？“李笑歌你就是怂！”她脑子里的一个声音这样骂着她，“你刚开始不敢面对，现在方若羽知道了你又手足无措。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你为何不勇敢一点？勇敢和执着，不是你引以为豪的优点吗？不……如果我真的步步紧逼，她一定会离开的。难道你没看到方若羽的表情吗？最好的结果就是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但是你们应该回不去以前那种比较亲密的关系了。”
　　“李笑歌真的真的喜欢我吗？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方若羽想着她们之间自从相识发生的种种事情，她想到她那双悲哀又真诚的眼神，“不，她怎么可能开玩笑。我应该怎么办？我们以后……又应该怎么相处呢？”她的心好疼，她真的不想失去她。
　　二人一周都没再说过话，直到她们不得已，在广播台碰头。方若羽平静了很多，她说：“我们就当做……那件事没发生过吧。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可以吗？”
　　“好！”李笑歌马上答应道。她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只不过她的内心，还是感到怅然若失。“对不起……”李笑歌低着头道歉。
　　方若羽闭着眼睛，把头偏向了一边，轻轻说道：“别再说了，让它过去吧。”
　　她们终于说开了。可是在之后几天的相处之中，正如李笑歌预想到的那样，她们都是无比的尴尬和不自然。
　　她们之间已经有了裂隙，她们回不去了。
　　李笑歌苦笑，看来她确确实实，要失去她了。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从那本《风云人物采访记》里坠下来的流苏。小小的桂花在灯光下闪闪烁烁着，像明亮的眼睛。沈从文写过一句散文诗——在青玉色的中天里，那些闪闪烁烁的星群，有你的眼睛存在。她想到了方若羽的眼睛，因为她最先着迷于她的眼睛，再是她的声音。
　　李笑歌闭上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方若羽已经到了这样无法自拔的地步。不过，既然知道自己的感情，那就努力面对自己的内心。
　　时间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过着。可是李笑歌觉得自己的心上叠起了层层大山，她又怎么甘心这样离她而去呢？
　　她看着初夏的夕阳，是那么美好，她在操场的跑道上一圈一圈的跑着，一直跑到气喘吁吁的停下。
　　她无意间抬头，看到了东方天空那一颗小小的月亮。西方的太阳被夺去了光辉，没有了午时的耀眼，而东边的月亮正在缓缓升起。
　　太阳和月亮，能同时出现在天上吗？
　　她想起了方若羽的那句话。
　　能的！是能的！或许她们之间，存在着在一起的可能性。
　　李笑歌，那你就再勇敢一次吧！说不定，一切还有希望！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发疯似的跑到方若羽楼下，拨通了她的电话：“方若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讲，你下来好不好。”
　　李笑歌看着远处的人影向她一步一步走来，她大声的指着天边的两颗星球大喊：“你看！它们同时出现在天上了。我不想再骗自己了，我们为什么不能直视自己的内心呢？或者，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你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幼稚！”方若羽的声音里泛着哭腔：“李笑歌，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说过，无论我变成什么样的人，你都不会离开我吗！”
　　“对啊……我说了，我们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李笑歌苦笑着：“你以为我们现在这样还能做朋友吗？你要让我和一个时刻想要亲吻先想拥抱的人做朋友吗！我真的想要一直陪着你，我想和你一起走完这一生。”
　　方若羽留下两行热泪来，“李笑歌你到底幼不幼稚啊！哪里有人能陪着另一个人一辈子呢？”
　　她想到自己去世的母亲，又想到整日忙碌的父亲，孤独的童年，安静的小提琴，她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没有人可以陪她一辈子的。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李笑歌，算了吧。以后，你不用找我了。”
　　终于，李笑歌所有的热情和勇气在这一刻都消耗殆尽了。

作者有话说

　　李笑歌最先着迷于她的眼睛，再是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