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流星·当时明月》临风看月

17、云行长风

　　2010年转瞬而至。身边的所有人对新的一年都很兴奋。一切好像都在以一种不可预知的方式向前发展，一切都是蠢蠢欲动的模样，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快要期末考试了，李笑歌被方若羽拉着来到了图书馆。她本来不想去的，因为她之前应对考试的方法，就是临近前一两天通宵复习，不过结果还不错，每次都和及格线擦肩而过。她对自己没什么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挂科就好，但现在方若羽拉着她要努力向她靠拢。让李笑歌兴奋的不是自己能在考前复习多久，而是她有了更多时间和她相处。李笑歌从小到大认识过很多朋友，但是只有方若羽带给她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只要和方若羽在一起，她总是觉得方若羽是温柔和平静地，而她们身边的一切事物也是温柔和平静的。所以她总是忍不住靠近她，因为和方若羽在一起，是一件可以让她开心的事。
　　李笑歌翻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书本，又瞥了瞥身边专心自习的方若羽。她把身子凑过去小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是你们班第一啊？”方若羽看了看她：“是。”接着她调侃似的问道：“那你是不是一直都是你们班倒数第一啊？”
　　李笑歌急了，她无意中抬高了声音说道：“我从来都没有当过倒数第一。”这时候，有几个坐在她们旁边认真看书的人看向了她们。李笑歌迅速转换成了笑脸，一脸歉意地小声道：“不好意思。”她转头看着方若羽，小声跟她解释道：“我们新闻班一共两个小班，我们班三十二个人，我基本就是十五六名。所以我不是倒数第一！”
　　方若羽看着她笑了笑，她觉得李笑歌此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狗。她温柔地安抚道：“好好好，不是倒数第一。赶紧好好看书好好学习。”
　　李笑歌被顺了顺毛，然后高兴了，心满意足地继续翻看自己面前的书本。方若羽侧过头看了看她，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已经摸清了李笑歌的脾气。刚开始的时候，方若羽觉得她热情勇敢执着，现在她又觉得她敏感爱生气，但是也很容易被哄好。
　　李笑歌在学习的过程中也并没有很投入，她频繁地在自习室和图书馆来回辗转。她借了很多书，关于新闻、新媒体这些老师平时让阅读的专业书籍，甚至还借了很多无关自己所学专业的杂七杂八的书，她原来就喜欢。
　　李笑歌借到了一本《李太白全集》，因为她和她妹妹李为欢的名字都源自于此，这是父亲为她们起的名字。李笑歌的父亲在生李笑歌的时候尚且年轻，当时的他羡慕唐朝人的文人风骨，尤其喜欢李白身上的气质。李笑歌的名字源自于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的一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她的父亲希望她一生洒脱快意。到了李笑歌妹妹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已人到中年，没有了年轻时期的意气风发，再加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所以他从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挑出了一句“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以此来感慨时光易逝和人生无常。
　　升入初中的那一年她的奶奶去世，初二的时候，她的妈妈在工作中又遇到了意外。最初李笑歌的妈妈在食品厂里上班，当年她在机器前作业的时候，机器突然出现故障把她的左手搅了进去，造成粉碎性骨折。当时工厂赔偿了一大笔费用，她的左手连续做了四次手术才勉强恢复如初，但是从此以后，她母亲的左手不能用力，也提不起重物。李笑歌的妈妈当时已经怀了李为欢六个月，刚刚做完左手的四次手术，紧接着又要生产。生下李为欢之后，李笑歌的父亲替母亲辞掉了食品厂的工作，让她在家里安心修养。但是李笑歌的妈妈是个闲不住的人，她一直都想出去工作。最后经过商量，父亲在他们小区楼下租了一间房子，李笑歌的妈妈在这里开起了小卖部。这么多年，她过得很满足很幸福，也就这么过来了。
　　李笑歌的妈妈是个坚强的人。所以李笑歌在成长的过程中，既学到了父亲的文人气概，又学到了母亲的坚韧勇敢。
　　翻过书本的安静地沙沙声陪伴着她的回忆，她随性地看着这些诗歌。冬日的阳光洒在她和方若羽的书本上。她看到了一首诗：
　　清斋三千日，裂素写道经。
　　吟诵有所得，众神卫我形。
　　云行信长风，飒若羽翼生。
　　……
　　她惊喜地转头问道：“方若羽，你的名字怎么来的？”
　　“我的名字？”方若羽不明所以。
　　“就是，你的名字有什么典故吗？”
　　“嗯……好像没什么典故，我也没问过我爸爸。”他们平时也不怎么交流。
　　“那你问过你妈妈吗？”
　　方若羽微微一愣，又笑着很快回答：“也没有，他们都没说过。”
　　李笑歌把书递给方若羽，说道：“你看这首诗里面有一句‘云行信长风，飒若羽翼生’。若羽是这么来的吗？”
　　方若羽看了看这首诗，她父亲应该没有这样的诗意吧。“嗯……应该不是这么来的，我爸妈也没说过。”
　　“那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方若羽看着她激动地神情问道。
　　李笑歌飞舞着自己的眉毛故作高深地解释道：“我的名字呀，出自李白的一句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说着，她把书翻到了《梦游天姥吟留别》那一页。
　　方若羽笑了笑说道：“嗯，确实很像你。”
　　李笑歌哀求道：“那你回去问问嘛，看到底是不是这句，嗯？”
　　如果是这句，那她们之间的牵绊就更深了。
　　“好。”方若羽答应着。
　　到了一月中旬，学校所有的考试已经结束，天气更冷了。李笑歌在爸妈的一声声催促下踏上了回家的路。
　　方若羽送李笑歌来到车站。可能是因为要即将分开的原因，她们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的行走。最后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李笑歌背着挎包拉着行李箱对方若羽笑了笑：“回去吧，外面可冷了。”
　　方若羽说：“我看你进去我再走。”
　　“我都这么大人了，我没事的。”
　　方若羽认真辩解道：“我就是来送你的，肯定要看你好好回去我才放心。”
　　“好，那我到家就给你打电话。”
　　“好啊。”
　　“那我可以经常给你打电话吗？或者……我们可以视频。”
　　方若羽皱了皱眉：“我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社交平台。”
　　李笑歌笑了：“好，那我给你打电话。”
　　她们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李笑歌说：“那我……进去了？”
　　“嗯。”方若羽点点头。
　　李笑歌往前走几步，就要回头向方若羽挥挥手。她看到方若羽在冬日里清冷的笑容，嘴角也上扬了。
　　这一瞬间，她感到很失落却又很满足。失落着她们的分离，满足着她们的相遇。
　　不过回到家的喜悦很快就冲刷掉了她的失落。才不到半年的时间，李为欢长高了，但是她的父母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们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为李笑歌接风，李笑歌美美吃完一顿之后躺在自己软软的床上，李为欢又成了她的跟屁虫。
　　姐妹就是这样，刚回来的时候亲热得不行，等不到多久又得打起来。可这就是家存在的意义。
　　李笑歌躺在自己的床上，透过门看到了李为欢房间靠墙处用有花色的布遮挡住了的钢琴。
　　方若羽现在在做什么呢。李笑歌想着。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方若羽的电话。
　　“喂？”
　　“我已经到家了。”
　　“那就好，路上一切都顺利吗？”
　　“顺利。而且我刚刚已经吃过饭了，我爸妈给我做了一桌子的菜，撑死我了。”
　　李笑歌抓过李为欢的手掌揉起自己的肚子，李为欢却一脸坏笑把手伸到李笑歌的腰部挠着她的痒痒肉。方若羽听到了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大呼小叫的笑声。
　　李笑歌问道：“你在干嘛呀？”
　　“没干嘛。”
　　她也确实没在做什么，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虽然接近年根，但她爸爸还在医院工作。冬季是各种流感和感冒的高发期，内科也比平时更忙，所以方若羽基本不怎么见到他。她没觉得有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今年。她早就习惯了。不过听到李笑歌和她妹妹的笑声，她还是很开心。愉悦的情绪和流感一样，好像是会传染的，她替她们开心，自己也开心。
　　她们聊了几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李笑歌跟李为欢说：“欢欢，你这学期还有在练钢琴吗？”
　　李为欢使劲摇头：“没有。我平时作业那么多。”
　　李笑歌快笑死了：“你才上一年级，你能有多少作业啊？”
　　李为欢苦恼地说：“写了学校的作业之后，还要写妈妈布置的呀。”
　　“那你是得好好写了。”毕竟全家没有一个可以斗得过她们的妈妈，“不过，这两天把你钢琴让我弹一弹。”
　　“你想学钢琴吗？为什么？”
　　“对啊，那到时候你教教我。为什么想学，嗯……”李笑歌开始瞎说：“因为我想培养一门爱好。”
　　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练琴是真正为了什么。
　　到了大年三十，方若羽的舅舅和表哥一家来拜早年。舅舅觉得他们父女两个人冷清，所以就让表哥他们一家待到大年初三再走。方若羽的表哥叫，他们从小关系就很亲近，尤其是方若羽母亲去世之后的那段时间，舅舅一家前前后后帮了不上忙。虽然他们之间平时没事的时候也并不怎么联系，但彼此要是遇到什么事就一定会出来帮忙。
　　大年三十的傍晚，他们所有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舅舅和父亲讲着方若羽和刘泽洲小时候的事，有一次他们骑着自行车一起摔进了一个泥潭里，大家回忆起来都笑得合不拢嘴。方若羽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她开口问道：“爸，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舅舅率先开口道：“你不知道？这是你妈妈给你起的。”
　　“我之前看了一首诗，叫‘云行信长风，飒若羽翼生’是不是从这句来的啊？”
　　舅舅笑着说：“不是。”
　　这时候，方若羽的父亲开口了：“在生你之前，有一次你妈妈无意中看到天上飞过几只鸿雁。她希望你能像鸿雁一样振肃羽毛自由昂翔，所以就叫若羽。”
　　方若羽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啊。”妈妈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方若羽只能在平日里通过这些细碎的聊天拼凑出她的身影。
　　这时候舅舅说：“小羽肯定都不记得你妈妈吧？”
　　方若羽沉默地点点头。她不记得，但是她好像又是记得的，她记得那个明亮的午后，记得那块苹果，记得那温柔的笑声。她不知有多少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她需要那份感情。
　　这时候的气氛已偏向沉重，大家换了话题，好让这大年夜热闹起来。
　　饭后，方若羽接到了李笑歌的电话。
　　“方若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和叔叔阿姨吃过年夜饭了吗？”
　　“嗯……还有我舅舅和表哥他们，刚刚已经吃完了。”
　　“听起来很热闹啊，我们才正在做呢，一会才能吃。”李笑歌补充道：“我刚刚看了一个报道，说西南部有一个地方叫云江县，这个地方平均三年就有一场流星雨。专家预测，今年八月份有很大概率会有一场双子座流星雨，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啊。”
　　方若羽答应道：“好啊，我还没怎么出去旅游过呢。”
　　李笑歌兴奋地说道：“你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啊。”
　　方若羽笑了笑说：“我都答应了你还这么说，那我不去了？”
　　李笑歌赶忙说道：“别别别，咱去，一起去。”
　　“好啦，你收拾收拾快去吃饭吧。祝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好，你的祝福我一定会替你传达到的。也祝你们新年快乐。”李笑歌依依不舍地说道：“开学见。”
　　“开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