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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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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栖桐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梦里,他的母亲走在他的前面,与他一直相隔十尺的距离,他忍不住叫住她,她回过身,面带微笑地朝他挥手告别。
一梦醒来,他看到黄书宏已经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回来了。”杨栖桐披上外衣,不知道该对他做何表情。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黄书宏的声音很冷,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柔与关怀。
杨栖桐对他的这一态度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一开始就知道黄书宏想干什么、出去又是为了什么,只是他在心里对他仍有一丝期待。
“我没什么要说的。”良久,他才冒出一句话。
“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做的?”
“做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不是你杀了他们?是不是你陷害了柳姨娘?”黄书宏彻底褪去了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
钩吻余毒未消,尤其是对于杨栖桐这样身体天生羸弱的人来说,其药性的余威更大。黄书宏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又苍白的少年,心里又痛又恨。
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怨,才会让他不惜把自己的性命都拿去当这场生死赌注的筹码也要冒险把自己亲生父亲几乎全家上下都灭门?
“去自首吧。”黄书宏恳求道:“现在还来得及,还可以救下柳姨娘,你想想若杺,她刚没了父亲,不能再没有母亲了,她一个姑娘家,以后一人留在这世上可怎么办啊?你也不想身上再多背负一条人命吧?”
救她?杨栖桐心里泛苦,又有谁救了他和他母亲啊。
“不。”杨栖桐的态度比黄书宏刚认识他时表现得还要坚决。
“求你了,”黄书宏抓住他,“咚”地一声跪下:“再晚就来不及了。”
“如果你觉得我是真凶,就去县衙告我吧。”杨栖桐发现挣不开他,厉声道:“放开!”
黄书宏不死心:“栖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栖桐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一直都这样。”杨栖桐见他一直不松手,便顺手拿出衣柜里的剪刀,红着眼对准他的脖子:“再不放手,信不信我连你也杀?”
黄书宏抬头,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他像是在喃喃:“你不会这么做的……”
“你看我会不会这么做!”说罢,杨栖桐便抓着剪刀向前,在他的脖子上戳出了一个血洞。
“呜!”黄书宏吃痛地呻吟,再往前一点,便是他的大动脉。
“放不放?”杨栖桐的眼神比腊月里的冰雪还冷。
黄书宏终于放下手,随着他手的垂下,眼里有些东西也跟着消散了。
“杨栖桐,”他站起来,背对着他说:“从今往后,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黄书宏一路疾驰,脖子上的伤还来不及处理,伤势不重,但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襟,一路吓到了许多人,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县衙前向县令解释,却听闻人已经送往法场了。
纵使他再怎么尽力带人赶去法场,一切也已经无力回天。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头颅已经落下;他看到,偷跑出来的杨若杺跪坐在地上看着这血腥的场面,双目呆滞;他还看到,杨栖桐依然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站在杨若杺的身边,俯身对她说了些什么。
杨栖桐抬眼时看到了他,神色微变,默默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杨若杺病了,是疯病。刚步入金钗之年的她亲眼目睹了亲生母亲人头落地的那一刻,而母亲的死亡,多半还是因为她。而让她彻底崩溃的,便是杨栖桐凑在她耳边说出的那一段她人生中最残忍可怕的低语。
毒是我下的,有毒的香囊是我故意放在门外的,我们几个之所以活了下来,全靠了我藏在桂花糕里的解药,柳叶婉说得没错,这些都是我做的,只不过,没有了你的帮助,她不会死得这么让我痛快,当然,那样的话也没有她替我代罪了。
此后,她彻底疯了。
一瞬间,黄书宏明白了杨栖桐设这个局的用意。
他就是要他们死,要他们身败名裂,就算活着,也必须生不如死。
打从杨栖桐佯装和他分享桂花糕时,他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至于杨栖桐手里被杨若杺抢走的那块,也是他故意设计好的,他知道杨若杺欺负他惯了,在看到他手里有她感兴趣的东西时,肯定会抢过来;他也知道,杨若杺对她母亲很好,有好东西必然会一同和她分享;他还知道,杨若杺贪小便宜,一定会拾走那个香囊……
他突然觉得杨栖桐很可怕,他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不,他是根本就没认识过他。
只是他不明白,杨栖桐吃解药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给柳氏母女解药是为了加深她们的嫌疑让她们给自己当替死鬼,那么给他解药呢?真的如他所想也是利用他当挡箭牌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柳氏冤死、杨若杺疯魔,而他还毫发无损地活在这里?
柳氏死后还没两天就翻案了,杨栖桐被捕入狱,与其说是被捕,不如说是等。离开法场后,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客栈里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他的心境无比平和,比那无数个心如刀绞却双眼干涩的日夜里宁静多了,这些年,他的泪早已流干了。
“大人,证人已到,杂货铺的秦老板、药铺的林老板和糕点铺的袁大娘都可以证明杨栖桐在案发前在他们那里买了香囊、钩吻和桂花糕。”黄书宏领着人指证杨栖桐。
“罪犯杨栖桐,你毒害杨有秩及他的妻儿,又嫁祸给柳氏令她蒙冤枉死,你罔顾人伦、罪大恶极,其罪当诛!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没有。”杨栖桐漠然回答。
“押下去!”
“喏!”狱卒把几碟菜端到杨栖桐面前:“断头饭,吃饱了好上路。”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杨栖桐没有在意,面色如常地端起碗筷安静地咀嚼饭菜。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你可满意?”黄书宏隔着牢门望着吃饭的少年,想哭,但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哦对了,你不算完全满意,毕竟我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杨栖桐放下碗筷,没有看他。
“除了回来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你,我更不想,去害你……”他说的是实话,他若是一人回杨家反而会有更大的嫌疑,这才借他的提议带他一同回来。
他盯着地面,反问他:“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住嘴吧,我不想听一个杀人犯的任何解释。”
“呵,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杨栖桐低头喃喃:“我们终归是不一样的人……”
母亲说,不要怨恨谁,也不要记恨谁,可他做不到。
他终归还是食言了。
是他们害死了母亲,如果连杀母之仇都不能得报,他枉为人子。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把他送到这天的人,竟然是黄书宏。
他觉得很可笑,黄书宏不是每次都会原谅他人的过错吗?怎么到他头上,就独独成为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呢?
曾经,每一次他受到伤害的时候黄书宏都会问东问西,怎么这一次,他想开口时,却反而连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了呢?
其实,他不需要原谅、也不需要赦免,他需要的,仅仅是一个理解。
监牢很冷,然而再冷,也没有那个杨家冷,杨栖桐不舒服地咳嗽了两声,他透过墙上的那一小口天窗看向天边的那抹红云,那是他眼里可见的唯一一片温暖了。
真美啊,可惜马上他就再也看不到了。
“现在,在你的面前有两个选择。”深夜,一个孩童的稚嫩嗓音隔墙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第一个选择,踏出轮回,前往另一个世界获得永生,不过此后的第一步,你必须克服嗜血的欲望维持一个半鬼不人的样子;第二个选择,你什么都不做,就等着明天上法场被当众处死。反正横竖都是死,怎么死、死后是变成一个不入轮回游荡于世间的鬼魂还是一具终将化为白骨的尸体,都取决于你。”
“如果你想好了,”一只装有红色液体的奇怪瓶子凭空出现在杨栖桐面前:“就把这个‘毒药’喝了吧,毒性发作的时间就是你濒临死亡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