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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4. ...

  •   他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漠然地看着一排排围观的人群。在他们的面上,有厌恶的、恐惧的……就是没有担忧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黄书宏,他和大多数人一样,看他的眼里只有厌恶。杨栖桐的视线路过了很多人,最终还是停留在了他的身上,不悲不喜。
      “栖桐,子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这一句我不是很明白,你能为我讲解一下吗?话说回来,明明是儒家的语录,却有一种道家的味道呢。”
      “栖桐,天凉了,不要总是穿得这么少。”
      “栖桐,你怎么总是那几件素色的衣裳呢?明日我带你去买几件新衣服穿吧。”
      “栖桐,一起去看海吧。”
      “栖桐,我会一直做你的挚友陪在你身边的。”
      “栖桐……”
      什么永远,生命还未到尽头,永远就永远只是一句海口。
      刽子手手起刀落之前,他先一步咬断自己的舌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七窍流血身亡。
      他是有罪,但是,他们也不配审判他,他的死不是为了给那些该死之人赎罪,而是为了他最后的一点尊严,他之所以等到这一刻结束,也只是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世上所谓的人性。
      再次睁眼时,是夜。他正躺在一口被挖出的棺材里,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干净,双瞳是刺目的红。
      他本是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但他反正要死了,一切也都变得无所谓了,而他没有想到,监牢里那鬼魅般的话语,竟然都是真的。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重生后的身体完好无损,甚至感觉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健康有力量。
      除了嗓子干得冒烟。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饥渴,这种饥渴,盖过了他大脑中的所有想法,令他几乎无法再正常思考。
      “还有什么事要做吗?”一个外邦模样的金发红眸男孩坐在棺材缘上晃动着双腿望他:“我准你一次机会,错失不候。”
      “没有了。”他憎恨的人都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杨栖桐觉得除了黄书宏对他的失望和恨意,这应当是最好的结果了,这世间没有什么再值得留恋的:“带我走吧。”
      他被带往了地下世界,他以为,他前往的地方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没想到这所谓的阴曹地府,是别样的人间。
      他听到,地下的“人们”称那个奇怪的孩子为“威桑殿下”。
      他才知道,这个异域样貌的孩子,实际年龄可能比他都大。他还知道,原来他们的瞳色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就比如威桑,他的眼眸更多时候是绿色的。只是威桑的眼睛一撤去红色,他就会被翻涌的嗜血欲支配,变得不是自己,只有依靠药物才能维持他短暂的清醒。
      他开始变得神志不清,脑内那段身为人类的记忆被肢解成断断续续的片段,再被混乱不堪地零星拼凑在一起,成为他的心魔没日没夜地煎熬着他的内心。
      他再一次被关入了地牢内,监牢内,是许许多多和他一样、被那个世界抛弃、曾身为人类的“鬼”,他们被驯化、被圈养,成为这个世界原住民脚下最低等的“仆”。
      他开始明白,威桑的那一句“半鬼不人”是什么意思了。
      他本以为,他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可是他错了,命运依旧是那么不公,他还是被奴役,他还是要受尽屈辱。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和思维很多时候都不受他控制,他看过血族们如何取食人类的血液,也见过那些和他一样的“鬼”是如何撕碎人类的,就连他自己,也时常在一片被血泊浸染的尸体中醒来。
      他对人类虽然早就没了什么好感,但他曾经也是人啊。
      他觉得恶心。
      真是一帮恶心的怪物,他想。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模样,长长的紫色头发没有怎么认真打理,简单地披散着,有时候看上去还有点儿凌乱。
      “你们刚变成血族肯定还不太适应,不要太抵触现在的自己,但也不要放纵自己的欲望,只要能控制住自己,你们还是能过上和以往那样的基本生活。”紫发小女孩一边和他们说话一边红着眼睛,额角已经冒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看起来似乎耗费了不少精神力。
      他觉得很奇怪,以往来驯化他们的血族都是把他们丢在一边自熬,要是局面失控了就先用精神力制服,再用言语威胁加暴力惩戒,以此循环往复,怎么突然换了一个这么温柔的小姑娘?
      说到小姑娘,他又想到了威桑,血族的外表都具有欺骗性,天晓得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一个“老太太”呢。
      温柔也好,残忍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不愿再和谁有交集,也不愿再去相信谁。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每日,他听狱长说过,如果三年内没有完成自控,他们就会被用去做实验体,运气好的还能多活段时间,运气不好的要么半死不活要么灰飞烟灭。
      无所谓了,如果就这么糊涂地死去,也好过清醒地承受痛苦。
      他再一次从一片腥红中清醒,他正弯腰按着一具柔软的身体,嘴里还咬着一只短小的手臂。
      !
      他松开那只手臂,惊站起来,他又做了什么?!
      “没事了……”小女孩浑身是血地被他抓着,却还是出口安慰他:“没事了。”
      他震惊地看着女孩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这就是血族的体质吗?真是怪物啊。
      “收起你的假惺惺吧,你们这些自私、贪婪、恶心的怪物。”他不屑她的温柔好意,适才发现自己已身在牢笼之外。
      他看到原本囚禁他的牢笼,已经毁坏成一截截断裂的钢条。他的力量,居然有这么大吗?
      小女孩没有因为他的说的这些生气,也没有与他争辩,而是心疼地看着他,话语柔软:“我能理解你……经历了那些,没有谁再有资格要求你对谁带有善意,也没有谁再有资格要求你学会放下、释怀和原谅。这里是血域,和人类的世界不同,你也不需要多少的善良与信任,你只需要迈过这一步,好好地活下去,随心所欲地活也好,身不由己地活也罢,不要对自己太残忍,给自己的心放个假吧。你可以不信任别人,但你可以信任你自己。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所应当,你有理由不再指望当你身处悬崖时谁拉你一把,但你可以学会自救,如果你觉得你所处的环境难以忍受,那么不听、不看、不去感受,有机会的时候,想办法远离。”
      他没有接话,心里有些不耐烦地抵触她的唠叨。
      看来他发狂的时候,大抵是说胡话了。
      小女孩见他不理自己,盘腿坐下面对他,她眼睛虽然是红色的,却是杨栖桐看过的最温柔的一双红眼睛。
      她整理起自己凌乱的头发,又把身上的血渍清理干净,目光自始至终从未离开过杨栖桐,她继续说道:“你有你的怨恨,如果实在放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放下了。糟糕的事情我们无力改变,就让它成为一股怨气做为你不服输活下去的动力,每个生命都有自己活下去的理由,都有生存的办法。找到你的理由和办法,带着你的怨恨,不为自己活一次,但为自己的心活一次,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情发生的,在未来也好,成为过去也罢,它好歹出现了,并成为了你生命中的一段回忆,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往后,你依然会拥有自己所喜欢的,会发现自己可留恋的。”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杨栖桐自觉进入了另一个空着的牢笼:“帮我锁一下门。”
      “如果这世上实在没有什么让你觉得美好的事物,那你就尝试把我当成你心中的美好吧,”小女孩踮起脚帮他上锁,态度真挚诚恳:“给我个机会,你清醒地活下去,我会和你一起发现这世上新的让你觉得美好牵挂的事物,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而且,我没有朋友,你能当我的第一个朋友吗?”
      朋友……他的脑海中出现了最后一次黄书宏看他的样子,心里隐隐作痛。朋友,就是给予你希望,又给你绝望的人吗?
      “今天的事,”小女孩突然视线后移,沉声说道:“你们谁都不要说出去。”
      “是。”两个在场的管理血族都木然地应声。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只需要给我时间去证明,”小女孩又对着他,带上点调皮:“如果你觉得失望了,你就把今天你在这里造反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你必将被血族裁决,而做为你的包庇者,我也将接受血域的处罚,开始和结束的选择权都在你手里,你看这样的赌注你还满意吗?”
      后来他才知道,转化的血族失控伤害原生血族是要被处死的,更何况他重伤的还是一个纯血血族。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反抗,以她的能力,动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制服甚至是杀了他。
      “……”他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那一次,他再一次选择了相信。
      “我是负责你们这一批新生转化血族的……”小女孩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着措辞,复又开口说:“同伴,我也是第一次从事这项工作,可能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们给出建议。很多转化血族之所以无法完成自控,很大程度是因为缺少冷静的思考,或是心里有很强的负面执念,或是没有求生的态度和与血欲斗争的欲望。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我不会让你们进研究所或者被处决的。血域是有很强的阶级制度,但也不是没有族权,听命于高阶血族,更类似于一种工作模式,闲暇之余你们一样可以支配自己,如果你们强大了,也一样可以获得更多的尊重。”
      小女孩眼里的红色开始明暗不定,她正悄悄地减弱精神压制。
      “你多少岁了?听说你刚转化不久,那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她见杨栖桐眼神并无多大变化,便和他聊天转移他的注意。
      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孩子,对一个人类年龄没多久就要成年的少年说他们年龄相仿,委实有点膈应。
      “十七。”杨栖桐额上滑下一滴冷汗,眼里的红光刚闪烁了两下就熄灭了。
      “正好,我也十七,”小女孩向他解释:“血族成长期时生长速度慢,你是人类转化过来的,成长周期相比原生血族不会那么稳定,可能会更长、也可能会更短。”
      “我叫莱雅,”小女孩仰着头看他,从他的这个角度来看十分地软萌可爱,像极了一只长毛的幼猫:“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杨栖桐顿了顿,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渐渐地,他笑了起来。
      这一笑,包含了太多。
      “叫我凤栖桐吧。”他说。
      他死了,又活了过来,他理解了母亲给他取名那天最后一句话的用意,终于改随母姓。
      杨栖桐彻底死了。
      他死去的心又活过来了。
      直至现在,他再一次认识到。
      这世界上,他只在意过三个人,也只会在意三个人,一个人早早地死了、一个亲手把他送上刑场、一个却是人类和血族眼中怪物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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