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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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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桐回过神来,胸口像堵了块巨石,他头痛欲裂,额角的冷汗濡湿了刘海。
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心里的什么似乎被人掏空偷走了。
刚才,他是把什么都说了吗?
莱雅,对不起……
“我记得我经常提醒你,”得到了答案的威桑翻过天台栏板:“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他动作流利地从顶楼跃下,不疾不徐地走出研究所。
“另外,白鬼不是你能染指的。”风声裹挟着威桑最后的警告传递给凤栖桐。
看来她的真实身份,真的和他想的一样。
凤栖桐无奈地笑着摇头,威桑太抬举他了,他和他们不一样,毫无疑问,他也有他的私心,但他不曾将她当作工具。
凤栖桐没有马上下楼回研究室,而是无力地倚靠在栏板上,仰头看着既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变幻气象的漆黑上空。
他记得,地面上的天空很美,如果可以,他真想和她再上去亲眼看一回。
他是一只迷失于阴阳交界处的孤魂野鬼,每一次短暂回归阳间的一晌贪欢后,等待他的都是阴曹地府里十殿阎罗前的无尽惩罚。
“你就叫,栖桐吧,凤凰栖梧桐。桐儿,凤凰历经万火焚烧的九死才能重生,你要好好地、快快地长大,有一天,如果你不想再姓杨了,就改回回‘凤’这个姓吧。”
那是他五岁时,母亲给他取的新名字,也是他唯一保留下来的礼物。
公元653年,地表世界中国唐代,唐高宗李治永微4年。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谁能答出,此诗所言为何?”夫子提问。
“夫子,此为一首爱情之诗。”杨羽成自信地发言。
“善,汝可知此诗是何人所写?又为谁与谁之爱情?”
“这……”杨羽成抓了抓脑袋,绞尽脑汁半天也想不出来。
“无妨,汝请坐。”夫子又看向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的男孩,男孩生得像小丫头一样白净漂亮,但却一直低着头,看起来十分内向。
“杨栖桐,尔可能答出?”
被夫子点名的男孩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站了起来:“……回夫子,此诗是由汉代司马相如所著,所述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
男孩的声音很小,需要夫子走近才能听清。
“正是如此。”夫子满意地点头。
杨羽成又嫉又恨,一个野种,也配抢爷爷我的风头。
男孩刚坐下,便再次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发生何事了?”夫子见状又走到了男孩的身边,见男孩迟迟不肯坐下,又似乎听闻滴滴嗒嗒的水声,才发现他的脚边滴了不少墨色液体。
夫子满腹疑惑地绕到了男孩的身后。
男孩的衣裤上沾满了墨水,黑色的液体顺着男孩的腿一点点滴在鞋子上和地上,把本来干净洁白的衣裤和鞋子染得面目全非。
“夫子,他尿裤子啦!”旁边有人幸灾乐祸地大喊。
“哈哈哈哈……”书院的学生哄堂大笑。
杨羽成更是暗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回头对坐在杨栖桐身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孩挑眉表示赞许。
夫子的戒尺重重敲击在案几上:“为劣行者必将非君子也,谁干的?”
满座霎时鸦雀无声。
夫子内心除了愤愤不已更多的是对这些纨绔子弟的不屑和鄙夷:“嗟乎,为过错者怯于自当其过者亦非丈夫是也,栖桐,汝去更衣吧。”
“夫子,我带栖桐去更衣吧。”一个坐在第二排性格温雅的男孩站了起来。
“也好。”夫子重拾书卷的同时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
“重英弟弟向来顽劣,他只是不懂事,不是真的坏,你不要记恨他。”
“……谢谢。”杨栖桐不愿和任何人谈论这类没有意义的话题,他接过黄书宏手中的干净衣物,直接道谢。
徐重英只是一个表面的施暴者,杨栖桐知道真正授意他捉弄自己的一直只有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杨羽成。
黄书宏没有读懂眼前这个和他同龄孩子的复杂心事,他拿起杨栖桐沾染墨渍的衣物好心说道:“这些放课后我帮你洗了吧。”
“不用,我自己来。”杨栖桐抽走自己的衣物,卷起一团藏到床底下,话语虽不咸不淡,却给人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
“哎……”黄书宏刚伸手欲要挽留,后者却已经准备推门走出,他只好尴尬地将手收回。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座位,路过杨羽成身边时,杨羽成向杨栖桐比了个口型:“狗剩。”
这是杨栖桐三岁前的名字,也是杨家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烙在他身上的耻辱印记。
杨栖桐的母亲姓凤名娉,是凤家的庶出女儿,凤娉六岁时家道中落,被她父亲的正妻卖到了杨家做奴婢。
杨家的大少爷杨耀祖和她的年龄相仿,那时的她除了负责杨耀祖的饮食起居,还陪他读书、与他玩乐,杨耀祖英俊潇洒、凤娉眉目如画,两个人从孩童步入了少年,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身份之差,也不在意什么地位之别,他们瞒着所有人隐藏着恋情,约定着等杨耀祖中举之时向家人坦白二人的心意。
他们也曾有执手相看泪眼之时,有过海誓山盟的光阴。
杨耀祖年少时还是个温柔体贴较为重情义的孩子,可后面考举了、上榜了、为官了,人却开始变了,他变得朝秦暮楚,厌倦了一个只是家奴没有家室背景的凤娉,移情爱上了一位官家的女儿。
可凤娉爱他,不仅爱他,还爱他爱得卑微,爱得不计得失、无法自拔。
那位官家的女儿心高气傲,纵使杨耀祖玉树临风有才华也看不上他,求而不得的杨耀祖很快患上了相思病,成天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那段时间,也只有凤娉在他身边无微不至地默默照顾他、守护他。
可是悲剧还是发生了,杨耀祖宿醉的一日,念着官家女儿的名字玷污了她的第一次,绽放的恶之花,结出了悲剧的果实。
那个悲剧的果实,就是杨栖桐。
凤娉,却从未想过要扼杀掉这份果实,她觉得这是上天赐给她的珍宝,她一定要爱护有加。
杨家把此事定义为家丑,将事情的起因都归咎于凤娉的不检点,他们起先想要将凤娉赶出家门,但又有点不舍凤娉身上那块杨家的骨肉,毕竟,杨家人丁一直不怎么兴旺,到了杨耀祖这一辈又只有两个妹妹,先养一个备用的在身边,看看是不是儿子,如果是儿子,以后娶妻后再过继给正妻也不是不可以。
杨栖桐出生的那一天,也是他父亲杨耀祖的大婚之日。可是,杨耀祖的新婚妻子不是凤娉,而是一个富甲一方的商人的女儿,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得来的。
那天,杨家所有人都沉浸在新婚燕尔夫妇带来的喜悦之中,把凤娉丢在冰冷的陋室内为两个生命的存亡作斗争。
杨栖桐是个儿子,然而杨耀祖娶来的妻子却不是个省油的灯,她记恨杨家对她隐瞒丈夫婚前就已经和别的女子有关系的事实,说什么也不肯承认这个奴婢的孩子,没过多久,杨耀祖的妻子也有了杨家的血脉,杨家人为了避免刺激到她只能暂此作罢,令杨家人喜出望外的是,正妻所生的也是男婴,家人寄其所望,取名为“杨羽成”,很长一段时间把杨栖桐又晾在了一旁。
庶女上不了台面,更何况还是一个被贱卖为奴的庶女,杨家没有给她一个名分,为了暂时掩盖杨栖桐的身世,杨栖桐自小也被当作家仆之子对待,随便取名为“狗剩”。
杨耀祖娶妻后没多久纳过一妾,妾室一子夭折仅剩一女,碍于家族的压力妾室只能咬牙接受了过继到她名下的杨栖桐,那时,杨栖桐五岁,也是从那年开始,杨栖桐再也不能称自己的母亲为“娘亲”。
杨栖桐的出生不光彩,连族谱都未必能入得了,直到五岁后他的父亲也不愿意用杨家这一辈的“羽”字辈亲自为他取名,母亲只好给他取名“栖桐”。
她说,就当做她做为母亲最后一次送给他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