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行》左渊霆

13、局中人 “多活一天

　　“靖叔，”轩辕陵给袁靖倒茶，“今日棠花宴上行刺那人，到底是何来历、现在身在何处？”
　　袁靖闭目坐着，“只是茶社认识的兄弟，我把他送进轩辕府后便再无瓜葛，并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靖叔，”轩辕陵笑，“我拿你当长辈，做长辈的可不该说瞎话吧？”
　　“他说他叫袁三立，但我知道他真名是宁弦，用一手好刀，在城南菜市口做刽子手。”

　　袁靖听着轩辕陵说，面上波澜不惊。

　　“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老家主身边有个得宠的刀客。我记得那刀客也姓宁。他后来带着府上一名仙姬逃了。宁弦和他是什么关系？”

　　袁靖神情淡漠，仿佛在听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反正与我没有关系。”
　　“我已经差人去围了茶社。不知道等人被带到这里来之后，靖叔还会不会这么嘴硬。”

　　“他已经出城去了。”袁靖改了口。
　　“靖叔刚才还说不知道他的动向。”轩辕陵笑着摇头。

　　“不过是推测罢了。换作是你也会出城去的吧？”
　　“轩辕氏家主遇刺身亡，元州全城戒严，就算是只麻雀也飞不出去。换作我是他，我会藏在茶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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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轩辕氏十二房老爷们俱在，前来赴棠花宴的世家子们也都到了场。慕容覆在厅门口站住脚，还未进门他便已感知到在一片刻意压低的静默中酝酿的骚动。

　　轩辕岳注意到了站在厅门口的慕容覆和程光潜，他吩咐身边侍从去添两把椅子到自己身边。昆仑和燧阳都是值得笼络的世族，更何况慕容覆刚刚才拿下魁首。

　　二人被引至轩辕岳身边坐下，“家门不幸，竟出了此等恶事。”
　　轩辕岳面色沉痛，这话于他的身份而言稍微显得有些轻浮热络了。

　　“还请三爷节哀。若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三爷尽管差遣。”
　　慕容覆的回答挑不出错处，程光潜在他身边亦颔首。

　　轩辕岳长叹一声，“若是轩辕家众人能有一半情谊，那事情便不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了！”
　　慕容覆装作没听懂，“那刺客抓住了吗？”

　　轩辕岳痛心疾首，“庶子狡猾！”
　　慕容覆默然。宁弦现在暂时还是安全的。

　　半刻之后开始议事。这种大家族的集会向来无趣。人多口杂，各人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考量，除了开场的面子话之外便再说不出任何实质的东西来。

　　所有人都知道当下最要紧的事情有两件——其一，老家主仙逝，剩下的轩辕家十二房一千三百多口人要怎么过日子？其二，那刺杀老家主的刺客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现下身在何处？

　　但所有人亦都知道这两件事情绝对讨论不出个结果。对老家主的死，十二房老爷们都各怀心思；对刺客，他已经逃出轩辕府，在被抓住之前说什么都是白搭。

　　慕容覆在议事厅内陪坐到下午，两个时辰的时间只得出“棠花宴后续章程暂时取消”这么个不痛不痒的结果。

　　“家主遇刺，家门不幸。此次棠花宴便到此为止。轩辕氏会遣使者、备厚礼送诸位回程！”
　　在场的世家子齐齐起身道谢。没人在乎使者与厚礼，但都想把这个消息尽快带回家去——轩辕懿一死，元州要变天了，九衢也要变天了。

　　慕容覆要告辞，却被轩辕岳拦下，“那刺客行刺时你就在近旁，险些被波及，是轩辕家武备不周。我在后院设了薄酒向昆仑赔罪，还望二位赏光一叙。”

　　轩辕懿一死，现在整个轩辕家面子最大的就是三爷轩辕岳，没人敢拂了他的意。
　　慕容覆与程光潜对视一眼，他们点头道谢，被侍从带往后院。

　　慕容覆在路上回忆饮状元酒时看台上的座次。
　　他疑心轩辕岳可能察觉到了他刻意阻拦亲兵、放走刺客。

　　但是待走到后院，出来迎的却是一妙龄女子。
　　女子浅笑着向他们行礼，“小女轩辕语微，见过二位公子。”

　　慕容覆面上神情古怪，程光潜颇促狭看着他，那眼神意味分明——
　　这轩辕家是在捉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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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社大门被猛力拍响，江照龙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谁？”他跨过躺了满地的流民朝门口走去。

　　“府兵巡查。”冷硬的回答穿透门板砸进来，江照龙后背瞬间汗湿。
　　袁靖前脚刚被“请”走，府兵后脚便来了茶社。

　　轩辕氏都知道了。江照龙感到绝望。
　　他最后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楼梯，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大门。

　　宁弦被人拽着领子从被褥里拖起来。
　　他正发着高热，睁开眼看见肖锋不耐烦的脸，“起来！”

　　宁弦很听话地爬起来。
　　肖锋用脚尖踢起地上的刀，粗鲁塞进宁弦怀里，“还能走吗？”

　　宁弦一下子警觉，“要去哪里？”

　　肖锋推开窗，雨打进来，茶社后面的巷子暂时还没有府兵。
　　他回头看宁弦，视线很冷，“少他娘废话！”

　　宁弦抱着刀站在原地，“他们找来了？把我交出去，别连累你们......”
　　肖锋不再多言，直接把他从窗口推出去。

　　宁弦挣扎着落地，肋下伤口被撕裂了，有血顺着衣衫渗出来。
　　肖锋已稳稳站在宁弦身后，一把抓起他往暗巷跑。

　　“没处可去了......”宁弦在雨中喘息，“仇已经报完了。把我交出去，大家都解脱。”

　　肖锋猛停下来把他甩到墙上，“你真以为我们中间还有人能善终？”
　　宁弦瞳孔收缩、呼吸骤紧。他好像突然被这倾盆大雨浇醒了。

　　肖锋拽了他的领子拖着他继续跑，嗓音在雨中无端显得苍凉。
　　“能逃一个是一个，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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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袁靖仍被轩辕陵留在暗室喝茶。
　　“靖叔留下来吃过晚饭再走吧？”轩辕陵笑着问。

　　袁靖不答，他知道轮不到自己来做决定。
　　轩辕陵拍手，侍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是各色菜肴，还在蒸蒸冒着热气。
　　只最后那人手上提一只木匣子。

　　木匣被放到袁靖面前，侍从打开盖子，一股强烈的血腥气扑鼻。
　　匣子里放着江照龙首级。袁靖看着那双眼睛，无惊亦无怒。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轩辕陵叹气，似是惋惜。
　　“哪儿来的什么当初？轩辕氏从来没给别人留过活路。不过是早死、晚死、如何死的区别罢了。”

　　“靖叔忘了自己从前姓什么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这一次是轩辕懿，下一次又是谁呢？”

　　“无论是谁，靖叔都看不到了。”轩辕陵站起来，他做个手势。
　　站在袁靖身后的侍从抽刀出鞘。

　　袁靖闭上眼睛，“你自以为聪明绝顶、算无遗策，但是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语？”

　　“轩辕懿是蝉，宁弦是螳螂，我是黄雀。靖叔觉得自己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但这轩辕氏中可不止你一只黄雀......”

　　袁靖话未说完，轩辕陵已没了耐心。他向侍从示意，长刀裹挟着寒光落下。
　　又一蓬血溅在木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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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语微站在廊上，她听见紧闭房门中父兄交谈的声音。

　　“查到了，那刺客是六房轩辕陵找来的人。”
　　“现在还没找到刺客的下落吗？是不是已经被他们处理干净了？”

　　“轩辕家撒出去的几波人都还没回来，应该是还没抓到刺客。关于那刺客，有个有趣的消息，我不能确定是真是假，爹要不要听？”
　　“臭小子！说正事儿哪里还这么多废话？”

　　“爹还记不记得二十几年前，府上有个刀客很得老爷子青眼。那刺客也姓宁，逃跑时用的刀和当年那刀客手上的一模一样。”
　　“你听谁说的‘一模一样’？都过了二十多年了，谁能把一把刀记得那么清楚？”

　　“儿子确实记不得那刀是什么模样，但是儿子记得那刀客当年逃跑的时候，带走了轩辕府的一名仙姬。”

　　“你是说......”轩辕岳的声音沉下去。
　　“按年龄算起来正好。”

　　轩辕语微还想继续再听，但是房内却安静下来。
　　有脚步声靠近，她先一步敲门，“爹？您在里面吗？”

　　门“哗啦”一声打开，轩辕霆面上似有不悦，“语微？你怎么在这里？”

　　“大哥，”轩辕语微向轩辕霆行礼，“我在后院里没见到爹，这才找到前院来。”
　　轩辕岳招手，轩辕语微走进屋，“爹，我留两位公子用过晚饭，差人送他们回别苑了。”

　　轩辕岳拍拍身边椅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你觉得那慕容覆怎么样？”
　　轩辕语微乖巧坐了，“慕容公子在棠花宴上夺了魁首，自是极好的。”

　　“爹现在就修书一封去昆仑，将你嫁予他如何？”
　　“爹！我与他才只见过一面！”

　　轩辕霆走过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见一面已经是爹疼你了！”
　　轩辕语微垂眸不再言语，轩辕岳疼惜地看着她，“爹刚才只是顺口提一句。婚姻大事，定是会与你、与你娘仔细商量的。”

　　轩辕语微勉强笑一笑，“语微明白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她看出来轩辕岳和轩辕霆还有事情要谈，她留在这里让他们觉得不方便。

　　轩辕语微走出房间并合上门，但没有马上离开。
　　她听到最后一句话——

　　“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作者有话说

　　超喜欢这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