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行》左渊霆

14、灯下黑 这是个守护

　　程光潜开始收拾回燧阳的行囊，慕容覆抱臂倚在门边看，承允站在一旁焦急却不敢言。

　　“怎么？住惯了轩辕府，不想回昆仑了？”程光潜替承允开口了。
　　“轩辕岳应该挺乐意我多留一会儿的。”慕容覆道。

　　“你真想做他上门女婿？”
　　“你仔细看看我想不想。”

　　程光潜停了手上动作，视线冷冷扫将过去。
　　他知道慕容覆留下并非是想做轩辕岳上门女婿；他知道慕容覆留下是因为心里有个挂念的人。但后一个原因要比前一个糟糕许多。

　　“程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承允急得不行，偏偏又被蒙在鼓里。
　　“你家公子疯了。”程光潜言简意赅。

　　承允苦笑，但慕容覆已然打定主意。
　　“承允，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明早和程公子一道出发，先把消息带回昆仑。”

　　“那你呢公子？”
　　“我在元州还有些事情要做。”慕容覆望向窗外茫茫大雨。

　　慕容覆独自一人去了茶社。
　　茶社的门大开，站在对街便能望见血水混合着雨水从台阶上往下淌。

　　慕容覆屏了呼吸，不发一言走进门。
　　茶社里已没有活人，连被收留的流民也遭戕害。
　　地上有一具无头的尸身，慕容覆从那尸首腰上别着的烟枪辨别出他身份。
　　那是茶社的主人江照龙。

　　人都死光了。
　　慕容覆离开茶社重新走回雨里，他说不出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
　　他现在只想找到宁弦。他要上哪里去找宁弦？

　　慕容覆走到城南菜场，他凭借记忆找到莲姐的铺面。
　　天已黑透，莲姐早收摊了，慕容覆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他将街两旁的店铺都走过一遍，碰上一家还开着门的，那老板刚好认得宁弦，也知道他的住处。

　　慕容覆道了谢便往那个方向飞跑。他踩过满地雨水，并不在意泥泞弄脏自己身上衣袍，却回想起初见时宁弦对他说的话。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昨儿个睡到半夜房子突然塌了，天上还下着雨，我没处可去，只好跑到茶社来打地铺。”

　　宁弦清俊的脸、秀润的眼、懊恼的表情都仿佛栩栩如生在眼前。
　　慕容覆不知道他为什么杀轩辕懿，但愿意相信他有苦衷。

　　心动是件很微妙的事情。
　　慕容覆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在乎宁弦是个男人。
　　他不爱瞻前顾后，也不屑自欺欺人。
　　他只知道心动了便是心动了，避无可避。

　　慕容覆终于走到宁弦住处。
　　那是一条僻静窄巷，院落的大门闭合，除了雨之外并没有人迹。

　　慕容覆松了一口气，上前去敲门。
　　无人应答。他又尝试着推门，院落从里面被栓死了。
　　这样一来便只好翻墙。

　　慕容覆后退两步，撩起袍摆准备发力，门却忽然间开了。
　　开门见刀。

　　两把刀先于两个人招呼过来，慕容覆提剑挡住，在泥水中滑退几步后站稳。
　　“我来找他！”慕容覆沉声。

　　葛七与肖锋对视一眼，他们都认得这是当初来茶社的那昆仑世家子，但却不知道他现在来找宁弦的用心。

　　葛七收了刀，指指自己又指指肖锋，“你要找我还是找他？”
　　“我来找宁弦。”这五个字斩钉截铁。

　　“谁是宁弦？”葛七装糊涂。
　　“我不认识。”肖锋摇头。

　　“让他进来吧！”宁弦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
　　肖锋“啧”一声，葛七恼怒回头，慕容覆已越过两个人走进门。

　　宁弦躺在榻上，旁边的炉子上煨着药。先前崩裂的伤口又重新包扎过，他的衣襟敞开，露出半片胸膛和裹缠的绷带。

　　宁弦看着慕容覆迈过门槛走进屋，昏暗的天光与雨色都被他挡在身后。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他问的时候忍不住微笑。

　　慕容覆盯着他身上绷带，“伤的重吗？”
　　宁弦摇头，“皮肉伤，过两天就好了。”

　　他沉默半刻又补一句，“多谢你帮忙，要不然我今天恐怕连轩辕府都出不了。”

　　宁弦就这样坦荡承认了，甚至先于任何质问之前。
　　不过慕容覆知道自己永远没办法“质问”宁弦什么。实际上从踏进这个院子的那刻起，他便已经相信宁弦有苦衷。现在已紧迫到连问清苦衷的时间也不剩。

　　“轩辕家一半的府兵都出动了，你现在很危险。”
　　“嗯。”宁弦应一声，他看见葛七和肖锋站在门边听他们对话。
　　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很危险。

　　“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查到你的身份，这里不能久留。”
　　“是。”宁弦苦笑，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慕容覆看着宁弦，“你若信得过，便和我一起走。”
　　葛七横刀，“你要带他去哪儿？”

　　“轩辕府。”
　　宁弦一怔。

　　-

　　“就这么让宁弦跟着他走了？”
　　肖锋已穿戴好斗笠和蓑衣，他站在雨里等葛七把屋中值钱物事全部装走。

　　“腿长在那小子身上！你能把腿打断了拦着他不让走吗？”
　　葛七一边恼火着一边系好包袱。

　　两个人不再多话，他们拴上院门，然后翻墙而出。

　　葛七蹲踞在屋檐上，最后望一眼这间住过三年的院落。
　　肖锋提着刀，他已望见远处街角府兵手上的油灯，“该走了！”

　　-

　　今夜轩辕府西门轮到韩尚当值。
　　他今年刚满二十，已习武十六载。日日勤学苦练再加上父亲托的关系，好不容易谋得一个在轩辕府做府兵的职位。父亲跟他说，只要好好干，未来升迁有大把的机会。

　　今日轩辕府上出了大事情，老家主遇刺，半数府兵都被派出去，满城寻那刺客。
　　韩尚站在门廊边卫亭之下，身披轻甲，手执长戟。夜风将雨丝吹得攲斜，有几点落在他面上，凉得让人精神一振。他看见有两个人从天街另一头走来。

　　“府苑重地，非有令信者不可通行！”韩尚高声。

　　那两个人走近了，穿油衣戴油帽，手上拎着酒，一副世家子的风流做派。
　　韩尚瞥见两人腰上配的刀和剑，忍不住在心里羡慕。都是好兵器。韩尚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能用上这样的好兵器。

　　其中一人将令信递过来，韩尚觑着上面名字睁大眼。
　　他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因为激动而有点结巴，“你......你便是昆仑慕容公子？听闻你今天早些时候在棠花宴上夺了魁首，我仰慕你许久了！”

　　慕容覆笑，一点架子也没有，“改日你不当值的时候一起喝酒，切磋切磋。”
　　韩尚的眼睛亮了，嘴里却嚅嗫，“我不过是个看门的府兵......”

　　另一个清瘦些的世家子也开口说话了，“英雄不问出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隔着雨幕对韩尚笑，清风霁月让人心中生敬。

　　韩尚将令信递还，站的板直向二人行礼，目送他们走进轩辕府。
　　英雄不问出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在心里久久咀嚼着宁弦说的那袭话。

　　慕容覆带着宁弦走进自己院落。前厅亮着灯，程光潜和承允都在。程光潜看见他们脸色便沉下去，宁弦满怀歉意向他们打了招呼，没人再好说什么，承允默默倒了茶。

　　“东西都收拾好了？”慕容覆问。
　　“收拾好了，明早天一亮便出发。”承允答。

　　“把宁公子带上。”慕容覆道。
　　承允一怔，程光潜则皱眉。

　　“明日必有大队车马出城，且都是各世家子弟，手握轩辕氏印信，府兵不会严查。混进车队里出城是唯一的办法，否则等到各世家都离开元州，轩辕氏彻底落锁封城、掘地三尺，就真的没机会了。”

　　没人说话，这算是种默认。
　　宁弦站起来，向程光潜和承允长揖一礼。
　　大恩不言谢，此番生死相托，若侥幸能逃出生天，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慕容覆带着宁弦走进内室，榻上枕巾和被褥都是新换过的。
　　“我守着这里，今夜你安心睡一觉。”他在边上坐了，重剑横放。
　　这是个守护的姿势。

　　宁弦看着慕容覆，心中百味杂陈。
　　“你三番五次救我，这份恩情恐怕我来世都还不完。”

　　慕容覆笑，“若来世还能遇见也是极好的。”

　　这话搅得宁弦心里更乱，他没再多言，和衣倒在榻上睡了。
　　不知道是因为倦极，还是因为有人守在身边觉得安心，宁弦竟然几息之间便沉沉睡去。

　　他做了梦，但这回却不是噩梦。
　　他梦见昆仑的雪山和戈壁，美得不似人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