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海王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让她得知了海中火山。
那天他原本打算如以往那样继续施以封印,抑制海中火山的爆发。
却在到达火山口时发现了尾随的她。
她探头往火山望去,随后忽然笑了,那笑海王只觉得珍贵,上一次见她这样笑还是因她得知了海中日的事情。
可没等他怦然动心便吓得心脏差点骤停,她不等他反应就跳进火山里。
海王是海之子,海的守护者,海族神圣的王。
这样的他本不该让自己冒险陷入危机,可当他看见坠入火海的她时,慌乱间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守护着大海,大海也守护着他,于是他在熔岩里以王之力凝结出海王的鲛纱。
那鲛纱编织于海中的无尽信仰,可以为他隔离海中的一切危机,所以他被强制送出了海中火山,每天都只能无力地苦守在火山口,每天都在往里面望去。
——她当真在熔岩中找到了火琥珀,海中第二朵神之花。
海中火山至此平息,可她失去了容貌,失去了皮囊,血肉模糊,狰狞不堪。
她问他,自己现在是不是很丑,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海王又哭了,他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是他心尖的神女。
海王断了身上大半袭鲛纱套在了她的身上,不容拒绝地说着,往后这便代替你的皮囊。
而往后她也是他和大海的信仰。
海王说着她总该修养,待到一身伤都养好再出发。
她说好。
她分明说了好。
可当海巫提到了陆上沼泽里的神之花,她却又不顾一切地走了,走时又是那个迷人也让他恐惧的笑。
大海的王者,拦不住一个来自陆地的妖鬼,拦不住他的心上人。
她走时,他依旧体会着无力的失落与绝望,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海巫与他说,她不会成为海的王后,即便她将心脏留给了大海。
海王只能苦涩地笑,说他早便知道。
他早便知道她心里有个比她一切相加都重要的人,为此她可以舍弃任何。
可她本就是个孤身者,她能舍弃的只有她自己,只有她的身体。
所以她毫不爱惜地伤害自己。
海王痴痴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满心悲哀。
他是大海的王,大海的信仰,所以他必须与大海共存,不能离开,不能受到伤害,连哭泣都是被限制的,不允许的……
他不能保护她,不能陪她去海之外的任何地方,更不能强迫她留下。
他哪有资格爱上她。
海巫将手中的水晶球留给了海王,说她的皮肤是海的信仰,这个水晶球里应该能看到她。
那时海王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寂灭许久的光亮,他小心翼翼接过水晶球,笑得像个孩童一样。
海巫稍稍放下心,回到海中的深渊里,却没想还没过多久又见到了海王。
不见光的深渊里,海王抱着水晶球不停的啜泣,周身飘浮着点点微光金粒。
吓得海巫赶忙亮起了光。
他知道海王最讨厌的就是黑暗和深渊,最害怕的就是世界没有光。
但他却在海中深渊里。
海王抬起头,还在哭,看样子已经哭了很久,但却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捧着水晶球,声音慌乱得不断颤抖,问这个水晶球里为什么忽然没有了她。
海巫沉默半晌,终于没忍住在海王的脑袋上重扇了几个巴掌。
海的王,因为看不见心上人便开始哭泣,开始自暴自弃般耗费生命。
一个两个都不太清醒。
——看不见只是因为她到了神之花所在的地方,只要水晶球没碎去,她就一直都还在这世上。况且,她可是不死的存在。
听完这些话,海王终于又露出笑容,小心将水晶球收回怀里,魔怔一般。
海巫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王啊,您不能再哭了,眼泪的代价是什么您应该比所有人都更明白。
海王无言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说着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多重要,可他宁愿自己只是一粒尘土,这样好歹可以无牵无挂地一直追随她。
水晶球中没有人,于是海王便每日都坐在海中月边。
他看着眼前冰凉的机械却觉得它比海中什么地方都要温暖。
因为里面跳动着她的心脏。
……
陆地上,她寻着海巫给的线索找到了巫女的森林。
其间的巫女笑看着她,以她的头发为代价换取了去往沼泽的钥匙,那是神之花绽放的地方。
毒藤蔓与无数毒鳄鱼正伺机待发,受着蛊惑守护着滋养自己的神之花。
可千万怨魂都牵绊不住她,她又怎会惧怕这区区鳄鱼藤蔓。
她什么都不惧,直到她沦陷在了神之花的幻境里。
她在幻境中沉溺了一世又一世,仿佛轮回了一次又一次。
她还是曾经那个无知的少女,少年还不曾拥有第九条尾巴。
每一次她都想在那献年舞后与他逃走,他们离开雪原,去哪都好,至少他们一直都能在一起,不用再体会分离。
她甚至想过,干脆便永远留在这个有他的幻境里。
可她带不走他,她只能一次次的看着他死去,死在她面前,而她一次次的无能为力。
她承受不住了,她不想再看了,于是她猛然挖出了眼睛。
幻境消失不见,而她回过神抬眼望,眼中世界只余下了黑白灰,她再也分不清色彩。
神之花安静地绽放在她的手中,藤蔓毒刺般的花芯里,嵌着她挖出的左边眼睛。
走时她又经过那位巫女的家,巫女笑嘻嘻的拿着钟表,说此间百年都已去。
而百年之间,谁又知她究竟在幻境里跳了多少次献年之舞才终于愿意清醒。
巫女拿出了一面镜子,说是百年前她给祖母头发的回礼。
镜子里出现了海王的脸,他似乎又在哭,不停问着她怎么又将自己弄成了这幅模样。
她拿出沼泽里得到的巫泽花,一瞬又变回了她原本的样子。
她问海王,那现在的她还会难看吗?海王依旧在哭,一遍遍的怒骂着,你到底是不是笨蛋是不是傻瓜。
否则她怎么能这样毫不犹豫的舍弃自己,最后又为了一个不知在哪的人一次次问他,她还好不好看……
她当然好看,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啊!
忽然间镜面似与神之花有了微妙的共鸣,画面涟漪后破碎又重合,组成了一个弯月的模样。
巫女说,那是这镜子来源的地方,她却忽然间明白,那一定也是神之花即将绽放的地方。
她问巫女那里在哪,巫女回屋翻了许久许久的书,终于从一本破旧的册子里寻到了弯月的踪迹。
百年为一季,新月作钥匙,沙漠的湖泊里会开启通往月亮之地的镜世界,而那里面孤寂得荒无人烟。
若她要去,至少便是孤身一人上百年岁月。
她拿了巫女赠的书,向她笑得温暖。
巫女微怔着问她,为什么要这样执着于神之花。
她只说,因为神之花可以带回她的心上人。
她走了,去了沙漠,坐在弯月形状的湖边,一等便等了几十年。
直到某日天上的新月降下光明,湖面在涟漪里倒映着一个银白的世界,她又一次笑得开心。
她纵身跳了进去,与以往每一次一样,不带一丝的犹豫。
水晶球后,海王又在哭。
他不敢想象未来他看不见她的百年里,她又会将自己折磨成什么样。
从心脏到皮肤到头发到眼睛,他不明白她究竟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海巫拦着几欲冲出海域的海王,气得直跳脚,不停骂他没志气,一遍遍威胁他要收回水晶球。
最后却只能在海王沉痛的眼神里逐渐无奈,又一遍遍地提醒他,他可是海王,有责任,有子民,有必须背负的东西。
海王捧起眼泪,随手丢进海中月里,对着海巫微笑。
他说,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不会哭了。
百年时间,他一定能学会忍耐,他一定能学会威严,他一定能成为一个足够好足够强大的海王。
他开始没事找事,他开始用习惯忙碌来减少想念她,他开始下定决心成长,私心里要当一个比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还要好得多得多的男子。
他悄悄地妄想,说不定有一天她看到那样好的自己,会决定放下过去,然后选择他。
百年后,他真的变得从容,变得越发有威望,他自信他不会再轻易折损自己的寿命,于是他随手拿起了闲置已久的水晶球。
——可那些都是他以为。
在他看见时隔百年再见的她,连原本的模样都维持不住变成另一个人后,他还是哭了,哭得过分绝望。
他发现,他在她面前,永远都不可能有海王该有的模样,更永远都替代不了她记忆里的那个他。
他们都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