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白鸟为霜

8、第 8 章

　　第五朵花，名为镜石花。

　　镜世界里弯月一般的山，顶端有即将绽放的神之花，可峭壁是弯弯的新月模样，壁面如镜那样光洁平滑，她登不上。

　　她扭头环视着镜世界，周边空无一物。

　　别说人烟，就连沙砾或尘埃都没有。

　　她短暂沉默着，随后抬手便削尖了自己手脚的骨，血溅了镜中一地。

　　她用骨头刺向峭壁，随后露出微笑。

　　她就知道，她的骨头，一定比这镜面更硬。

　　她刺着骨，一点一点往上爬，中途骨头被磨圆了，或长出了新的血骨，她便再削成尖。

　　中途坠落地面七次，磨骨四百三十六次，血流不停，沿着峭壁一直滑到底，血是与银色相配，好看的金。

　　她的血，可以愈合一切伤口，只要流出便又会加速生长。

　　可当年她的血没能救下他，如今又要阻碍她摘取神之花。

　　她又一次削利了骨，有些焦急地看着即将绽放的神之花。

　　花开时镜世界便会开启，那之后若无人摘取，花也会随之凋谢等百年后再重新绽放。

　　可这一季她不能不取，她等不得下一个百年。

　　她咬牙继续往上爬，差点她又打滑跌落峭壁，差点她又要重头开始。

　　神之花绽放时，她触碰着那镜面一般的花瓣，以骨接花枝，终于摘下了花。

　　她坠下峭壁，任由地面带来巨大冲击。

　　她起身，望着镜面自己不成人形的恶心模样，终于有些慌了。

　　她还奢望能与他走过最后一程，可她这模样，又如何敢去见他？

　　幻境之力终究为假，需有根基支撑才能变化，而她只余妖鬼血，还有他给的神力。

　　她舍不得用，此时却不得不解开小心封印的神力，变化作了以他为基，他的模样。

　　她在他死后，第一次哭了。

　　她痴痴地抚摸着镜壁，久违看见了他的模样。

　　她哭着哭着，又低下头望着手里的神之花，忽然便明白了摘取神之花的背后，那于她而言的美好代价。

　　原来她的这身骨头，这幅皮囊，她失去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要留给即将转生的他。

　　她又笑了，愉悦地走出镜世界，去寻找下一个神之花绽放的地方。

　　第六朵花生在弥离之地，是阎王派人找到了她，与她说那彼岸花下藏着的炼狱之底，有神明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深渊。

　　那里有一朵神之花，只是那花没有生不如死的觉悟，不可能被摘下。

　　阎王问她，可有生不如死的勇气。

　　她笑着，消散了覆盖身体的幻境，向阎王露出原本的模样。

　　她轻声说着，不过是生不如死罢了。

　　阎王睁大了眼，末了叹息，说她和初见时依旧分毫不差。

　　她站在深渊旁自嘲地笑了，末了又摇头，没说一句话便纵身跳下。

　　阎王望着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打了个寒颤，轻声自言一句，唯独这不要命的模样，倒是比当初更傻。

　　弥离之地，黑暗深渊，没有声音，没有光亮，甚至感受不到时间流动，所有感官都成为了虚无。

　　她在深渊里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可她知道，她的身旁一定有一朵等待绽放的神之花。

　　度日如年，长久到她以为过去了几千万年。直到神之花扎根在了她的魂魄里，而深渊剥夺了她的所有感知力。

　　她终于摘到了神之花，可她也再分不清什么是疼痛，什么是冷热，什么是活物或者什么已是一具尸体。

　　她就如同行尸走肉，只有执念驱使着她前进。

　　那之后，她从阎王那里得知了他的转生。

　　她兴致勃勃地去寻他，却发现她连辨别他气息的能力都已经失去。

　　而转生的他若不能得到她完全的躯体，别说当一个凡人，不要人间二十年便一定又会死去。

　　她终于慌了，感到恐惧。

　　她若找不到他，他便再也没办法有第三次生命。

　　这偌大的人世间，她差点找不到他。

　　可还好，她还是找到他了。

　　她找到他了。

　　于是遥遥海底，海王宝贝的水晶球，毫无征兆的碎了。

　　那天海上卷着噬人的狂风暴雨，而海王此生最后一次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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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蜷着身子，手指刺进血肉，白色房中唐突的金色却显得过分狰狞。

　　忽然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女出现了，她拉住他的手，看向他的眼睛却带着难言的怨恨意味。

　　那是他最后的最后拼尽全力留下的她的倒影，那朵她养了千年的白莲。

　　“这个身体，是她给你的，不许让她受伤。”

　　白莲这么说着，拼命拉着他的手却只能停留片刻，片刻后又无力地穿过他的身体。

　　他微愣了神，最终松开了手，下一秒模糊的血肉又愈合如初。

　　白莲哭着，用她的模样瞪着狐神。

　　“我讨厌你，可她却喜欢你。我不懂你究竟哪里好，哪里值得她这样……为你献出自己的一切！所以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的讨厌你！”

　　狐神敛下目，沉默良久。

　　“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哪里值得。”

　　白莲听后，泪与声又大了几分，虚幻的手捂着脸，慢慢蜷缩起了身体，哭得绝望，声音颤颤巍巍，几乎就要崩溃。

　　“那最后一朵花……就是她自己啊……她早就打算好了，她要将爱当作养分，献给虚妄爱里的神之花，就为了让花开，就为了让你回来！那可是爱之魄啊……花开的时候，她就会魄散魂尽，她就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啊……！”

　　狐神望着窗外虚无，呆滞地喃喃。

　　“是啊，什么都……不剩了啊……”

　　「……」

　　「我爱你，我爱你……」

　　这是谁的低语，流淌在心间，回荡在记忆里。

　　狐神不由想起少女化作他的模样时，将花做为环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无限美好，每一瞬都似在低语深情。

　　狐神眼角淌着金色的血，眼睛透着挂了白纱的窗望向天边。

　　似乎某天，少女又会像初见那般，随着风便来到他的面前。

　　可少女选择了魂飞魄散，选择了成就他的九尾。

　　即便他成了狐神，也再找不到她的踪迹。

　　偌大世间那样多人似她，却无一人是她。

　　狐神九尾，神明的九朵花。

　　一花一劫难，她替他重新历一次次生死之劫，受百倍的痛苦，千万的悲哀。

　　但她都一一忍耐了下来。

　　为的不过是曾为她赠花三年的区区自己。

　　他就是欠了她的。

　　何止是欠了一条命。

　　他欠她的，恒尽永生都不可能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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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又知，从前有个少女。

　　只为了记忆中的一点温暖，一点爱意，便历经了近千年的痛苦悲哀，苦苦守着最初，所谓的恩与爱。

　　她拥有半神之躯，她可以选择幸福的永存下去，却偏偏为一妖神而已，混沌了所有的自己。

　　魔怔着，清醒着，绝望着，希翼着，直到爱入了魂魄，爱生了花。

　　「我愿全心全意把爱奉献给你。」

　　而她奉献的，何止是全心全意。

　　魂生花，她化为尘埃灰烬。

　　待花开时，且听花语道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