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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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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族祭典,丰庆七天。
而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少女才能离开洞窟双重的禁制,与族人见面。
一年究竟时多少,颠倒日月里,少女独自将每一分每一秒都化作期待,期待一年里短短的七天。
可今日今时,少女却忽然有些不想回到族人里。
她不想与雪狐少年分开这七天。
“没事的,这几日祭典,我也会偷偷去寻你陪你的。”
得到了这样的答复,少女才安心的与族人离开。
可这次祭典,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雪巫族这次祭典,要献祭的是刚成年的少女。
她的血液,她的心脏,她的头颅,她的眼瞳,她的手足。
她的一切。
只是为了追求虚无可笑的永生,于是用最残忍悲哀的方式创造了少女,再理所当然的利用少女,迫不及待的毁灭少女。
雪巫族要少女在成年这年,向所谓的神明,献上少女自己。
少年小心避开了所有禁制,按照约定来寻找少女。看到的却是一柄巨斧,挥向被牢牢捆绑的少女。
耳畔寂静,少年一瞬仿佛失了神智,身体下意识向少女冲去。
少年为少女挡下了致命的一斧,低头看着怀中惊恐颤抖的少女,逐渐红了眼睛。
恍惚间他生出了第九尾,怒火中他毁灭了雪巫族。
狐神降世,一怒无生。
曾经的族地夷为平平雪原,唯独怀中紧紧护着的心爱少女,是谁也不能侵犯的圣地,包括他自己。
“对不起,把你的族人都覆灭了。”
雪原中,巨大的雪狐淌着鲜血,似有些疲惫,一顿一顿耷拉着眼皮,却依旧努力睁大,努力看清眼前的少女。
“对不起,对不起……呜……”
少女不知何时,早是满脸的泪水,扯下颈上的骨鳞饰品,用力向手臂划拉着。
“快,喝我的血,快喝下去……!”
雪狐心疼地看着少女手臂的伤口,轻轻舔舐间,伤口又愈合复原。
“没用的,我是神了啊,你的血对我已经没有用了。”
少女却依旧固执的在手臂上划着伤口,将血送进雪狐的口中,嘴中不停重复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雪狐看着少女,满眼温柔,似轻轻叹息,却只余留了笑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舔舐去少女眼角的泪滴,似乎想就这样止住少女的哭泣。
“别哭呀……我看不得你哭,你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金色的血依旧在流淌,这是被万妖觊觎的宝贵珍稀。
而雪狐却只是贪婪地看着少女的脸,感受生命在逐渐逝去。
终究闭上眼睛。
他化作点点金芒,融进少女的身躯。
雪原一片寂静,只余黑发少女呆呆坐着,还有满脸停不住的泪滴。
似乎有哪里响起柔和美好充满着无尽爱意,如同歌谣一般的声音。
一声一声,伴着心跳,回响在少女的耳畔与灵魂里。
——我的姑娘,我的神明,我愿意把灵魂全都献给你。
——往后再无人能玷污你的纯洁干净,为此我自愿将我的一切都抹去。
——你依旧会幸福,在没有我的世界里。
——即便我如此爱你。
“……我不要,我什么都不想要……你回来……”少女捂着面,声音都快破碎在细雪里。
“我明明也一样……”
一样如此的爱着你。
狐神用性命筹铸的第九条尾巴,慢慢从少女身后冒出。
柔软,可爱。
却无限悲哀。
……
美人神思恍惚,眼中似有什么破碎,溢出金色光明。
遥远的记忆不知从哪里打开了缝隙,此后便再也止不住的疯狂来袭。
倾诉着前世,低语着深情。
白发少年微笑着,俯身亲吻着黑发美人,却在触碰间被颠倒了身躯。
缠绵,带着无限眷恋与柔情。
吻中,少年头发逐渐乌黑,身材逐渐娇小柔软,眉目柔和。美人却逐渐白了发,拔高了因为营养不良所致的身躯。
仿佛互换了模样。
互换了曾经。
“其实我等这个吻,不知道多少个百年了。”
黑发少女笑容美好,白发少年眉目含情。
一如千年之前,仿佛还在曾经。
白发少年就如本能般,继续低头亲吻着少女,而少女笑着回应,身体泛着逐渐破碎的光明。
“我爱你。”
这句话,终于让我说出口了。
我爱你啊。
我爱你。
我爱你……
……
今时冬渐暖,花未凋零,窗外飘着细雪,随着风扬起的白纱帘吹进窗内。
房中,白色长发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也陌生的白色。
这是他的房间,如同千年以前的雪景。
少年下床,长发散落垂至小腿,身后拖着的数条白色绒尾,无意识地轻轻摇晃。
他伸手拉开纱帘,向窗外望。
庄中轻轻扬着细雪,却伴着光,恍了恍少年金色的眸。
眼中有笑容美好的黑发少女,手捧着各样鲜花,似感受到他的视线,少女转过头对他笑着,笑容清澈干净。
少年勾起嘴角,却眨眼间,少女消失得再无踪影,余留嘴角僵硬。
所见人烟无,安凉寂静。
少年木然转回头,金色眼眸淡漠扫视着身后的尾巴,陷入了无限的沉默里。
……
千年之前,她以半神之身寻到了地狱,一边受着百万怨念侵蚀灵魂之痛,一边天真地妄想着,是否能在地狱里找到他迷失的身影。
可她没能找到他,只见到了她的族人,还有因她死去的同伴和母亲。
他们责辱她,动摇她,妄图污染她的干净,企图将她永远留在地狱里。
但她丝毫不曾动摇过念想,如同一束光一步一步挣开亡魂的牵绊,不顾身上被勒出一道道紫黑的痕迹,终于走到了阎王面前。
阎王与她说,百万朵血色曼珠里会有一朵根茎为金色,无怨亦无染的金色沙华。
那是地狱中得以超脱的无名神灵,可以守护破碎的灵魂去往转生之地。
于是她在彼岸中一朵一朵寻找着艳丽花朵下不起眼的金色根茎,而她的身边是从未停下过牵绊她的怨灵。
她原本可以用神格护体,如此将不再有怨灵能伤她身体,可她傻傻的不愿神格有丝毫污染,硬生生以□□受下所有的痛苦。
她从未动摇,直至地狱中的怨气侵蚀了她,她变得再也无法死去。
将神格放入花中的那一刻,她由人神化为了妖鬼。
她送那只愚蠢的狐狸去往转生,花却不曾消散,依旧散发着属于他的神力。
那一刻她忽然知晓了成神的方法,明了他曾说过的历劫是个什么道理。
她依旧不想成为神明,她只想,在再见他时将九尾向他献去。
于是在她从救下的人鱼那里听闻海中有太阳一般的剧毒之花时,毫不犹豫便投身跳进海里。
她不会死,却依旧能体会何为窒息何为痛苦。
深海的水压压迫着她的内脏,挤压着她的眼球,而没有了神格的她只能靠着浅薄的妖力和不死的躯体苦苦支撑。
直到后面追来的人鱼向她渡上海王之力,才使她得以被大海所包容。
她说她能用她的知识带给深海新的光明,以有毒的海中日为交换,她将向海族献上无毒的机械,海中月。
于是她不眠不休数月,不曾睡过一次觉,不曾吃过一次东西,每每海王带着吃食去见她,她都不曾停过手里的事情。
海中月是个大工程,而她只想让完成的时刻变得早些许,再早些许。
当海中月只差启动,她前去替换海中日,海王兴也致勃勃地悄悄跟去了。
他想见证他的女神为大海带来新的光明,却没想他看到了她剐出心脏安装进她所制的机械里。
海王怒着问她在做什么,她却说机械运转都需要能源,而她的心脏就是最好的能源。
因为她是不死的妖鬼,她是圣药之躯。
于是海王第一次哭也第一次痛心,因为他发现原以为的等价根本不曾对等,大海受了她太多恩情。
剐心该多痛,她却不过多眨了几次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