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白鸟为霜

4、第 4 章

　　冰雪纯净，将无尽之白终年覆盖大地，放眼无生机，只余寒意。

　　巨大的白狐在雪原中飞驰，每一步都落下一个梅花脚印。却没等走多远，脚印便会被风或新雪盖去，转眼又恢复成原本的一片干净。

　　美人稳稳的坐在白狐的背脊上，白色的狐毛覆过腰腿，偏浅的黑灰长发随着风飞扬，这便成了无垠雪原中唯一的颜色。

　　“冷吗？”白狐微微偏过头，余光看着背上的美人。

　　每跑一段路，白狐便会转头看看背脊，确认美人还在。美人实在太轻，就如同没有重量，白狐总怕自己这么跑着跑着，背上人便没了踪影，遗失在某处雪地。

　　过分的紧张也担心。

　　美人手中捧着一朵赤色晶石般的花。

　　花在美人手中散着淡淡的光，将热流不断传递到美人的身体里。

　　而美人的身上也泛着若有若无的白色微光，是白狐在美人身上施下的遮风术法。

　　这该要怎么冷得起来呢？

　　美人抚摸着身下白狐柔软的毛，爱不释手地轻握在手中摩挲。

　　“我不冷，也不会掉，放心跑吧。”

　　“嗯，我知道。”可就算知道，也还是害怕那万一中的万一，我是可一丁点都承受不起。

　　白狐自嘲一笑，转过头继续奔跑。

　　美人撩了撩头发，闭上眼，凝听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还有心跳的声音。

　　噗通，噗通，一下一下逐渐盖过了风，仿佛风已停。

　　忽然毛绒柔软的触感消失，美人猛睁开眼，对视上少年暖阳般的金色双眸。

　　自己正被小心的抱着，而身边有陡峭雪山在飞速倒退。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少年眸中带笑，比太阳都炫眼。

　　“我只是……”

　　少年嘻笑着，“只是什么？”

　　——只是发现自己太喜欢你了。

　　这话该怎么说出口？

　　美人摇头，嘴角扬起，“没什么。”

　　“那么，是太兴奋了？”

　　少年用尾巴蹭蹭美人的脸颊，把美人蹭得有些痒，却舍不得拍开，只能捧握在指间里。

　　“大概……都有一点吧？”

　　“哈哈，别玩我的尾巴了。”

　　少年摇摆尾巴，却终究没从美人手中抽开。

　　“今天晚上的极光，很特别呢。”

　　“为什么？”

　　美人抬头看着少年，却在看清里面的眷恋后，嘴角的笑容莫名变得沉重起来。

　　“极地雪原终年覆雪，百年养得冰中灵，千年生得净蒂花。花生于晨间，开于夜晚，生时雪流萤，开时极地光。那是我也不曾见过的盛世。”

　　“……是吗。”

　　少年轻轻一跃，缓缓停住身形，“我们到了。”

　　面前是剔透晶莹的莲台雪壁，上面生着一朵娇弱纯洁的白莲。白莲花瓣层层叠叠，就连根茎都是晶莹通透的冰。

　　少年缓缓放下美人，伸手轻柔抚摸着白莲的瓣叶。

　　“这是净蒂冰莲，我幼时起便一直照顾着，大概也是世上最后一株了。”

　　这么说着，少年的指尖淌出一滴金色液体，顺着白莲的瓣叶滑至莲芯。

　　少年开口，声音柔和又带着宠溺。

　　“阿莲，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喂食了，恭喜成年。”

　　“嗯！”

　　白莲轻摇着瓣叶，不断凝聚着金芒，眨眼间化作一位黑发少女。

　　少女绽开笑容，飞扑着抱住面前的白发少年。

　　美人睁大了眼，满心不可思议。

　　黑发少女与自已，竟长了同一张脸，简直像自己的翻版一样……

　　——不，或许该说，像的是自己那所谓的前世吗？

　　“好了阿莲，可以放手了吧。”

　　少年微笑着拍了拍少女的后背，言语宠溺温柔。

　　而少女轻吻住少年的脸颊，似是不舍地放开怀抱，乌黑的眸中满满都是喜爱与亲昵。

　　“阿莲真的！真的！真的最最喜欢你了！”

　　“嗯。”少年揉着少女的发，“但我已经有最最喜欢的人了，我没办法最最喜欢你。”

　　“我知道呀。”

　　少女的目光透过少年看向黑发美人，微微嘟起嘴唇。

　　“我知道嘛……”

　　语气里塞满了小怨念和不甘心。

　　少女忽然摇晃起脑袋，深吸一口气。

　　明媚的乌黑眸子再次泛起点点光亮，期盼着望向眼前少年。

　　“你以前说过的，成年时的献年之舞要跳心上人看，我要成年了，就让我最后跳一支舞给你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少女也不待少年反应，玉足便轻点莲台，轻缓跳起美好也奇异的舞。

　　轻盈，温柔。

　　带着熟悉，还有莫名悲伤。

　　美人敛下心中怪异，走上前拉住了少年的手。

　　待少年转头看过来，美人却只盯着少女舞蹈的身影。

　　耳边传来少年轻且柔和的声音。

　　“阿莲自幼由我喂养长大，但其实她比我还要年长许多。这莲台是几百年前自然生成的，只要她根生莲台上，便能化作人形……但这莲台在她成年时会成为养分逆回滋养于她，而她也就再回不到人形。她……很喜欢人形的这个模样。”

　　“是吗……”

　　美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的舞蹈，明明并没有多么想看，却仿佛连灵魂都被吸引了一般，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脑海中似有什么画面闪过，有谁正在明媚阳光下旋身飞舞。

　　“我似乎，知道这个舞。”美人几乎脱口而出。

　　少年顿了一瞬，随即浅浅勾了微笑，也认真看着眼前少女的舞。

　　“是吗……那真好。”

　　莲台缓缓化作萤火虫般的点点光华，轻轻融进了少女的身体。

　　少女一边流着泪，一边挥舞着最后的段落，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将化作最初的白莲。

　　已然昏暗的黑夜中，泛着少女哽咽的言语。

　　“对不起，对不起……没能为你跳完最后一支舞……对不起……”

　　少年嘴角有苦涩的笑意。

　　“没关系，我会一直记得的。很美，真的。”

　　美人忽然心脏刺痛，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白莲。

　　脑中重击般又闪过了什么画面，也有人哽咽着，不停说着什么话语。

　　——对不起，对不起……

　　白莲的花瓣不断泛出金色光泽，七彩虹芒从莲芯升起，直至恍若触碰天际，这才怦然扩散，化作七彩的盛世极光，伴着极地雪流萤。

　　少年放开回握着美人的手，取出一缕黑丝系在根茎，轻轻折下白莲。

　　白莲花瓣轻蹭着少年的指尖，散发着眷恋。

　　“阿莲，谢谢……”

　　少年轻声喃喃，抬手将白莲收回幻境里。

　　流萤之中，只余下少年略显勉强的笑意。

　　“我们看极光吧。”

　　“嗯。”

　　美人点头，将少年伸来的手握得更紧。

　　极光盛满天空，仿佛可以连接到天尽头的大地，入眼便是盛世之景。

　　华丽美好，如同他们相遇后的每一个时光。

　　雪中流萤轻舞，散动着相比极光要微弱得多的光明。

　　生而为死，待耗尽光明便会化作雪中尘泥，连存在都无法证明。

　　——极光也是。

　　——我也是。

　　——我明明才遇见你，就要失去……

　　少年的声音离得很近，带来酥麻又温暖的气息。

　　“我们前世的故事，你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