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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风鹏正举 ...

  •   夏天的风流动起来也是暖和的,和余知恒道别后,王凌筠小心地把郑莘明背起来。他没有提灯,却把夜路看得很清楚。
      “多年不见,你都能在黑夜里保护人了,我心甚慰。”
      耳畔飘来的声音悠悠荡荡,王凌筠被惊得浑身一激灵,反让黑影萌生疚意:“吓到你了?怎么不说话?”
      郑莘明睡得安稳,王凌筠舒了一口气,缱绻喃喃:“别把人吓醒了。”随即他压着嗓子,亢声质问,“姜子恪,你手里有灯笼为什么不点上?”
      姜子恪沉默了会儿,在王凌筠的再次催促下拿出火折子赶紧点上,他话里有话:“刑部门口吹来一阵邪风,把烛火吹灭了。幸好有你提醒,不然长夜漫漫,要找到路可不容易。”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几年没见,还是这么神神叨叨。你大半夜不睡觉特地来吹捧我?累不累?”烛火跳动,王凌筠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明显厌倦了打太极,姜子恪目光扫过他背上的姑娘,仍有所顾虑。
      王凌筠心细如尘,却不再等他,继续往前走:“今后这样的场合少不了,若是她在场你就没法跟我谈事,我们要做点头之交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姜子恪正色愣住,连郑莘明也不自觉收紧了手臂,王凌筠轻手轻脚,还是把人吵醒了,心里遗憾不止。
      王凌筠的眉峰蹙起,嘴角绷得笔直,姜子恪不敢不正色,直言:“我不了解她,故而谨慎,并不是有意冒犯。既然如此,那我长话短说,陈大人拿到了你的纸条,计划着手细查乌有驿站和矿监的勾结内情。而我来找你,是有一事不解:虽然今晚余知恒在元熙案的处理中大显风头,但是汗血宝马不会凭空出现,隆旸王的信件出现得太巧合,你知道隆旸王为何松口吗?”
      “问我有什么用?我能知道什么?”
      “那我去问令仪郡主。”
      “病急乱投医,令仪都不知道王爷和董太医的勾当,问她还不如问马。”
      “你跟郑姑娘说话也这样吗?她受得了你吗?”姜子恪出使外邦都没这么受折磨。
      “你猜。”王凌筠笑道,“听起来你对她也不是一无所知,你回京几天了?这几天没少补课吧。”
      姜子恪的话题没被打岔:“值得推敲的地方太多,比如余知恒从哪里得到的工匠遗书,再比如京城里只有隆旸王和你能驾驭这匹马,别人不知道,我却再清楚不过。桩桩件件串联起来,要让无人在意死活的元熙得以无罪释放,普天之下唯独你有这样的本事。我能猜到这里有你的手笔,其他人也可以。刑部侍郎是隆旸王的心腹,他心知肚明却有意隐去你的推波助澜。如今,朝堂邀功的时候你一点光都沾不到,还给刑部侍郎、陈大人、甚至余知恒欠下人情。未进官场,身已入局,你也是个奇人。”
      “还有补充吗?”王凌筠听得津津有味。
      姜子恪看他毫不在意,好像自己的操心完全是多此一举,更加一头雾水:“你没有想过全身而退,那今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何苦?”
      “我可以告诉他吗?”不知王凌筠在问谁,或许是自言自语。
      郑莘明的气息打在他的泛粉的耳朵上:“随便你。”她拍拍王凌筠的肩膀,往地上一跳,站在他身侧,朝姜子恪行了个见面礼。
      “就算我今天不蹚浑水,明天也躲不过去。好在我想保全的人没有被卷进来,足矣。”王凌筠用看似稚嫩的手段处处留痕,可即便机敏如姜子恪也没有嗅到长公主、禾娘、郑莘明、令仪郡主参与其中的实际证据。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难得泛起真心实意的笑容。
      话不用挑明,姜子恪便能意会,王凌筠不说,他也不再深究:“就像你在圣上面前撮合我和芷兰的婚事吗?我们也是你想保全的人。我明白作壁上观不是你的作风。过几日我要去见芷兰,有什么你不便当面解释的,我可以代为转达。”
      姜子恪十足光明磊落,他没少听说王白联姻的风声,也自小就知道白芷兰对王凌筠的倾慕和欣赏,尽管如此,在他眼里三个人的关系从来都不棘手,正如他并不在意河流中飘过的飞花落叶,不会试图在镜面的反射里观察世界的真实。他不自扰,王凌筠却品出了层层深意。
      “若你是为芷兰讨要说法的,只怕我给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王凌筠接过灯笼,照亮前方的路,把自己隐没在黑暗之中,“子恪,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想知道什么,作为朋友,我所希望的是大家都过得好。我没有做出牺牲,所以不要感激我;我没有提前问过你和芷兰,所以你们有权憎恨我。”
      姜子恪想说点什么,忽然意识到王凌筠已经把他和白芷兰划分到同一立场,这个立场并不永远和王凌筠并肩同向,这样的感觉很微妙。他回京不久,受白大将军照拂得以破格入职督察院,连夜梳理元熙案已是不易,现在不清楚各方局势,他不好贸然发言,只反复说:“憎恨,憎恨?我们憎恨你?这怎么可能?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王凌筠你最知道说什么话让人难过。”
      “抱歉,但如果你们真的憎恨我,其实我也无话可说。”王凌筠说得诚恳极了,连郑莘明都能感受到姜子恪的受伤,事情完全没到“终不似少年游”的这一步,这个人的话锋锐利得可怕,刀刃朝外也朝内,看来姜子恪确实是他毫无保留的好友。
      微光照不到王凌筠的脸,郑莘明在黑暗中努力寻找他的眼睛,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郑莘明心里错了一拍,迅速握住他带着凉意的手,轻声问道:“你干嘛?”
      “什么我干嘛?问得好奇怪。”
      “皆大欢喜的事情说得这么严重,是不是有病?”
      “皆大欢喜?”王凌筠迟疑道。
      “除了你,都挺欢喜的。”郑莘明想提灯笼,王凌筠没放手,她稍稍抬起他的手臂,让光亮映到他脸上,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昨日傍晚我离开公主府就去找过芷兰姐姐了,她挺喜欢姜公子的,也很期待这桩婚事。芷兰姐姐讨厌你的做派可也理解你的无奈,姜公子不知晓内情还愿意相信你,你老是说伤人的话才是辜负你们的情谊。”
      姜子恪连连点头,王凌筠在他俩的一唱一和之下总算眉目稍稍舒缓,肩背不再僵直,由她拿过灯笼。他捕捉到关键信息:“‘芷兰姐姐’?你们一笑泯恩仇了?”
      王凌筠敏锐得惊人,纵是关心也给她留有余地,郑莘明想起仇大对他“多智近妖”的评价,怎么就长成了这样一个慧极必伤的人儿?郑莘明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揣着明白装糊涂,努力活跃气氛:“嗯?我和芷兰姐姐何曾有过嫌隙?隆旸王那么顽固都肯为了令仪郡主同那个老变态割席,你比他明事理,再继续无谓纠结就是不知变通了。快点往前看,不然,不然你别跟我学琵琶了。”
      姜子恪密切关注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对郑莘明的人品情操很是认可,也大概猜到她和白芷兰发生了一些摩擦,听到这里还是不免彷徨:“王凌筠你当年不是总说弹拨乐器简单无聊吗?对琵琶更是深恶痛绝,还质疑白居易的音乐品味,你说琵琶是‘呕哑嘲折难为听’,笛箫才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你什么时候想要主动学习琵琶了?”
      王凌筠没应答姜子恪,直面郑莘明怀疑审视的目光,急得手舞足蹈,百口莫辩:“你别信姜子恪的胡言乱语挑拨离间信口开河,我怎么可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观点?琵琶的音色和谐悦耳,你的技艺更是高超精湛,他中伤我污蔑我诽谤我,你绝不能听信谗言!”
      姜子恪瞪大了双眼,无声抗议王凌筠的颠倒黑白。
      “哦,是吗?他随口一说,我也没信,你急什么?”王凌筠多日心结打开,终于有点孩子气的轻松模样,郑莘明乐得看戏。
      “大人明察啊!我是清白的!我琵琶都在金陵备好了,千真万确!姜子恪此人用心险恶,夜黑风高的不去睡觉,专门来找茬。我们临别在即,你得和我站在一边!”
      “我和我的琵琶站在一边。”
      “我自然也和你们站在一边!”明德班社近在眼前,王凌筠牵住郑莘明的手,不舍之情和班社的屋檐轮廓一起清晰起来,他不再信马由缰地笑谈,嘱托道,“卯时我将乘马车离开京城,你多睡会儿,就不要来送我了。”
      她的眉目似星似月,更远比这些遥不可及的死物灵动好看,两人的衣袖上共同浸透了槐花的清新香味、凤茗茶坊的饭菜锅气、折返城南王府的风尘气息、夏夜晚风的自由宁静。情随心动,王凌筠这时候很想拥抱郑莘明,以至于萌生了许多羞赧,看不够她又不敢多看她,故而做出了颐指气使的架势:“姜子恪你怎么还在这里?”
      姜子恪大为震撼:“我多无辜啊?想着你怕黑专门来给你提灯,还要被你嫌弃多余!”
      王凌筠并不跟他斗嘴,一把夺过郑莘明手里的灯笼,塞到姜子恪手里,获得郑莘明锐评:“恃宠而骄。”
      话音未落,王凌筠把郑莘明抱了个满怀。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们一起去梅花山的经历近在眼前,如今的心境已大有不同。他抚摸郑莘明水草般柔顺的秀发,煽情的酸话说不出口,偏过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在郑莘明毫无察觉的时候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夜很深了,明德剧团租赁的班社里亮着一盏小灯,明显是在等人回家。王凌筠很快就松开怀抱,还是忍不住交代:“你不要太想我,也不要不想我。等第一片银杏叶变黄了,那就是我们再见的时间。”
      郑莘明点头应好,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了,会把你放在心里的。你也要好好的,九万里风鹏正举,我们都在京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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