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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孔雀石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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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恪既已回京,以接风洗尘为主要目的的印章会也定下日程。
令仪郡主得到消息就直奔白将军府。车帘翻动,步摇轻晃,马车驶过两个路口,她突然让车夫调转方向,改道前往明德剧团。
明德剧团这段时间闭门谢客,令仪郡主来得心血来潮,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见到郑莘明。彼时她正跟着胡人舞姬朱鹮研究反弹琵琶的舞姿。印象里朱鹮的节目以柔软、媚气的风格著称,令仪郡主想象不到清冷内敛的郑莘明怎么会向她请教学艺。
舞台下的朱鹮神情严肃,面对郑莘明僵硬的关节肌肉毫不遮掩她的挑剔不满,一边指指点点,一边直接上手掰动摆弄郑莘明的肢体,她无视郑莘明吃痛的闷声,威严得和话本里的判官一般无二。令仪郡主站在窗外,跨出半步想要解救郑莘明,又看到她被汗水浸湿的领口,不好轻易打断她们的教学。
咚——郑莘明摔得不轻。她本来是前倾的姿势,为了避免琵琶砸到地上而扭动脚踝让后背着地。令仪郡主赶紧跑到她身边,朱鹮按住两人的动作,只接过郑莘明怀里的琵琶,不敢莽撞地扶她起来。
头、颈部、躯干在一条直线上,朱鹮把手伸到她后脑下,从头到腰摸了一路:“骨头没有移位。”
郑莘明应该是摔懵了,热汗混着冷汗一起流到发间,她脸色惨白,眨巴着眼睛呼出几口长气,却不应声。
令仪郡主提起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朱鹮的声音和着她心跳的节拍:“先别用力起来,现在能说话吗?哪里痛?”
“能说话,头没事、尾椎骨没事,肩膀痛。”郑莘明双眼放空,声线平稳到极致,“我第一时间收下巴、弯曲膝盖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上回摔得好?”
“那应该没什么大碍。”朱鹮拿她没办法,和令仪郡主一人一边慢慢地扶她起来,“这时候还有兴致打趣自己,你也是个人才。”
郑莘明还想继续今天的课程计划,朱鹮严词拒绝,直说这两天摔得狠了,坚持要她休养三天。话刚撂下她就踏着莲步离开了。
朱鹮在台上献舞时笑脸盈盈,深邃的眉眼天生就会说话,谁能想到台下竟是个千里之外的冰山美人,看客们垂涎遐想时有几人能预知她的疏离呢?郑莘明花费重金请她教学,她便只做好分内之事,多余的感情不会付出毫厘。这些日子郑莘明摔得不少,她在确认不会致残后每一次都走得干脆利落,她们不是朋友不算师生,只是简单的买卖关系。
令仪郡主不知所措:“她怎么走了?还回来吗?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她三天后再来。”郑莘明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缓了会儿脸色总算有些红润,“我们先在这里坐会儿,等下映红师姐会来给我上药的。”
上药,和朱鹮方才所说“这两天摔得狠了”呼应上了,学新技能确实不容易。令仪郡主第一次见到不施粉黛的郑莘明,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忽闪忽闪的很好看,阳光照射,她脸颊上的绒毛犹如未经人手的水蜜桃上的绒衣一样,清水出芙蓉莫不如是:“你的脸上怎么了?这个伤痕可不像是摔的。”
“不当心把琵琶弦崩到脸上了,常有的事,很快就消了。”她答得不假思索,像是被问了多次,“郡主今天怎么会来明德剧团?”
“过几天印章会,我原想找你一起去添置些脂粉首饰,今日一会,倒显得我游手好闲了。”郑莘明因摔倒而发饰散落,令仪郡主帮她重新整理好,“我之前看到你有一个蝴蝶颤珠的排簪极为精美,能不能劳烦再给我看看,我想打个差不多的排簪。”
郑莘明闻言竟然支支吾吾起来,憋了半晌只说这支排簪不在身边,待上好药就一起去首饰铺。
显然是另有隐情,她性格低调不扰人,摔了跤吃了苦也不抱怨,令仪郡主怕她受委屈往肚子里咽,热心问道:“是被贼人偷了?你若受欺负了一定得跟我说,我为你伸张正义!”
郑莘明连忙摆手,这时候映红推门款步走来,她打趣道:“是也不是,是被某位偷心贼拿去做定情信物了。”郑莘明脸上染了蜜桃粉色又无言反驳,令仪郡主了然。
映红关上门窗,驾轻就熟地取出红花油进行推拿,她说:“我从阿莫哥那边拿药,他没见过你四肢不协调的滑稽模样,反复问我,十六妹妹怎么天天跌打损伤,要不要请个道士来驱邪?你说我要怎么回答他?”
“跟你们这些天赋异禀的人没什么好说的。”要得到他们的同情简直是天方夜谭,红花油的辛辣钻进鼻腔,郑莘明不呼痛也不抱怨,淡淡补充道,“劳烦映红姐姐给我肩胛骨那一片抹点栀子。”
映红手下一顿,想象什么样的姿势会伤到肩膀。
她的新伤旧伤五彩斑斓,令仪郡主不忍心多看,挑起话题想以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减轻郑莘明的痛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常驻梨蕊剧场?伴奏、合奏或是琵琶独奏?”
说起未来,郑莘明有想法但并不那么肯定:“会常驻梨蕊剧场,具体做什么先看剧团需要吧。其次我想尝试一下琵琶独奏,只是据我观察大家都爱看舞蹈、曲艺,琵琶独奏会有人买账吗?所以我请到朱鹮教我学一些基本的舞蹈,想融进琵琶演奏里看看效果。”
一件事情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这是郑莘明的做事准则,就算遇到挫折仍然乐在其中,明德剧团的师兄师姐们想不通她这样是更追求结果,还是更注重过程。旁观者尚且看不清前途是否光明、付出是否能得到回报,她作为局中人会是怎样的心境呢?说不上能为她做些什么,或许有时候,不反对也能算作一种沉默的支持。何况郑莘明内心坚定有主意,大家的看法对她来说未必重要。
令仪郡主和郑莘明挽手同游首饰铺的时候,郑莘明已经重新梳妆过,金桂的味道盖过红花油的辛辣和栀子草药的苦涩,白皙的铅粉掩住红肿青紫的伤痕。走出明德剧团,她以光鲜和悦的笑脸示人,祥云样耳坠上宝石折射的光彩让令仪郡主看得恍惚。
她迷迷糊糊跟着郑莘明在首饰铺里转了一圈,亦步亦趋,问什么都点头应好。郑莘明回头停下脚步,令仪郡主撞进她香香软软的怀里。
“我撞疼你了吗?”
“没有没有,怪我停得太突然。”郑莘明比令仪郡主高出半个头,她拿手指点了下令仪郡主的鼻尖,问道,“今天怎么老是跟在我后面?有什么心事吗?”
令仪郡主摇摇头,没说话。迄今为止,令仪郡主满打满算总共见过郑莘明四回:第一回在清音阁,听说这位是王凌筠的意中人,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她许久;第二回在城西荷塘,午后去了公主府,那天王凌筠的视线几乎黏在她身上;第三回则是王凌筠临行前夜,他们二人匆匆赶到城南王府,由她引荐找父王谈了些事;第四回就是今天,郑莘明练舞时摔倒又爬起,接着状如无事地陪她逛街。神秘、可靠、坚忍,这大抵是她眼中的郑莘明,她好像可以接住所有人的情绪。
“这个金嵌珍珠宝石帽花好看吗?秋冬的时候戴起来一定很称你。”郑莘明眼含笑意,拿着帽花在令仪郡主头上比划。
大颗大颗粉色、浅绿、碧翠的宝石形状规整、成色极好,由小珍珠串联在一起,不用问价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稀罕物什。令仪郡主欣赏了一番帽花,只当郑莘明是在说笑,她没向店员要来铜镜,任由比划:“真羡慕王凌筠,我只是和你一起逛街就这么开心,不敢想象他跟你在一起会有多幸福。”
郑莘明闻言一愣,骄矜的苦笑转瞬即逝,她看起来深受其扰:“怎么说到他了?好容易才没空想他,郡主又要招我思念他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诶,我也不是非要提他,只是由衷表达一下我对他的羡慕。主要还是觉得你很值得结交!”
令仪郡主百口莫辩,郑莘明赶紧放下帽花。“我是开玩笑,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郡主别往心里去,和你交朋友我也很开心。”郑莘明强调,“我来到京城这么长时间,郡主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第一个朋友”。如若不是花言巧语,这样真诚的表达能力是非常稀缺动人的。一个人但凡被亲人、友人、爱人背刺过一次,就不会再拥有这样清澈的勇敢,令仪郡主对此再清楚不过。
郑莘明说的明明不是海誓山盟,甚至连承诺都算不上,令仪郡主偏偏觉得自己万不可以辜负她对自己“第一个朋友”的肯定。
令仪郡主心里感动,怕和郑莘明再煽情下去就要忍不住落泪。她让店员呈上十几个手镯,故意摆出挥金如土的姿态:“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我作为你在京城的第一个朋友,得要赠你些什么。”
郑莘明刚要开口,令仪郡主抢在她前头又说:“你可不能拒绝我,我认出王凌筠赠你的玉连环、耳坠和其他饰物了,用料不俗,我自认没他下血本,可你当我是朋友就不许推辞。”
郑莘明道:“我是想说,我练习琵琶不方便戴镯子,你也看到最近摔跤成了我的家常便饭,朱鹮姑娘严厉得很,有了她的耳提面命,我更不敢在手上穿金戴银。不如换个小挂饰,一来我可以日常佩戴,二来也给你省点银子,如此两全其美,你说可好?我看这个孔雀石的路路通做得小巧精致,蜜蜡的平安扣也极有特色,你帮我出出主意。”
店员见缝插针,极力推荐孔雀石的路路通,还取出了同一块母料做成的孔雀石印、蛋面镶嵌吊坠。令仪郡主心系印章会,拿起孔雀石印仔细端详,上头篆刻着四个大字,是古体的“乌有先生”。石料罕见、内容新颖,恰能在印章会上卖弄卖弄,令仪郡主爽快拍板,并没有发觉郑莘明在看到这枚印章时的神色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