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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藏功名 ...

  •   王凌筠和余知恒达成一致,将这场手谈断局封盘。他们前后脚离开凤茗茶坊,无暇欣赏舞姬的惊鸿一舞,三个人心里火热走路带风,谁也不为错过美景而感到扫兴。
      余知恒穿过灯火通明的长街,小跑回到刑部。和散值时候的神色恹恹截然相反,他容光焕发,周身散发出势在必得的气场,鲜衣怒马恍如初入刑部之时。
      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各派代表齐聚一堂,果然如王凌筠所料,今晚就是最后的博弈。余知恒贴在墙根,对三方立场听了个大概。
      再没有什么可犹豫的,王凌筠的前瞻性值得信任,余知恒整理衣冠,轻叩议事堂的门扉。
      “谁?”大理寺代表陈功声音戒备,议事堂里头顿时鸦雀无声。
      “刑部主事余知恒。事发突然,冒昧打扰,还请见谅。元熙在狱中有些状况,刑部侍郎若在议事堂……”
      余知恒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既然事关元熙案,余大人不妨进来和我们一起说说。”
      正中下怀。开局比预想的情境顺利得多。
      余知恒推门而入,屋里的官员都是熟面孔,唯独方才说话的年轻人看着眼生,或许又是哪位新贵提前来熟悉环境,见怪不怪。半张桌子上铺满案卷、草稿,余知恒绕到另一面,排出元熙的半纸血书、工匠的遗书、一册最新出版的风物志。
      刑部侍郎是个笑面虎,他转动手上的扳指,瞥了眼余知恒,目光攫住血书上火烧的痕迹:“瞧瞧我们知恒多敬业,散值后还心系案情,宵衣旰食也不忘伸张正义。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还能加点什么料?说说吧,发现了什么?”
      “侍郎有所不知,元熙在狱中写了一封血书,上报途中不慎烧毁一半。我看了余下内容,和我们掌握的案情基本一致。”
      刑部侍郎简直要被气笑,还是一副耐心聆听的模样:“这很不慎了。既然内容上没有新发现,知恒你珍而重之的意义在于?”
      “近日风大,把这余下来的半封血书刮到了刑部墙外边,我在今晚偶然得到,也不知道经手了多少人。”余知恒话说三分,有意渲染其严重程度。
      笑面虎拿右手食指敲着桌子,这是他权衡思考的信号。都御史洞察内情,阴阳怪气道:“嚯,真是个坏消息。是妖风太大还是刑部的墙不够高呢?”
      余知恒道:“京城的风再大,也刮不走公理的根基,我们刑部正是立足于此。”
      都御史笑到咳嗽:“年轻人仗义执言不是坏事,只是没看着侍郎大人都快被你架在火上烤了吗?”
      余知恒需要的正是这个话头,他按照王凌筠事先的筹谋,把工匠的遗书推到刑部侍郎的手边:“元熙案和茨妹殉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大人再清楚不过。这封遗书恰是辅证。董太医再如何,已是一抔黄土了;而生者的背后也不是空无一人,她们在长公主府上借住过一段时日,至今仍保持交流。”
      提及长公主,不免联想到王宰执。王宰执于陈功有半师之谊,故而陈功虽翻阅着风物志,却也分出心神留意刑部这头的动静。
      面生的年轻人从风物志中抬起头来,将视线转移到刑部侍郎略有动摇的脸色上。工匠的遗书无人在意,他伸长脖子快速扫过一眼,适时发言:“若血书、遗书所言确凿,那董太医也是罪有应得。元熙被侵害,濒死之时反击求生,误杀董太医,此案不难判决,刑部和大理寺还有什么考量吗?”
      风物志里飘出一张纸条,陈功暗中把它藏进袖子里,附和道:“子恪所言极是,大理寺也是这样的观点,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把元熙扣押在狱中,对她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我们都是有儿女的人,都明白董太医这样的渣滓死不足惜。”
      这个被叫做“子恪”的人看来是督查院的代表,而大理寺从一开始就置身事外,现在的表态无异于把刑部推到了风口浪尖。刑部侍郎仍记挂着隆旸王的两三事,脸上挂不住笑,余知恒见状打算再加一把火:“这本风物志极为畅销……”
      陈功站起身,把风物志塞回余知恒手里,拍拍他的肩膀,按下话头,另起一头:“侍郎大人,现在不是卖人情的时候。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拖下去,可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在舆情发酵之前弃车保帅,对谁来说都是上策。再者,人的体面都是自己给自己的,靠你在这里螳臂当车死撑着有什么用?”
      刑部侍郎长吁短叹,一言不发,屋里其他人也默不作声。

      议事堂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敲响,在余知恒意料之中,他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门外没有人。一匹棕红色的汗血宝马在树下盯着议事堂。
      刑部侍郎认出这是隆旸王的坐骑,他踉跄着跑到马儿跟前,取出一封信,汗血宝马随即扬尘而去。
      再回到室内,刑部侍郎几乎是喜上眉梢。
      “依在下拙见,元熙应该无罪释放并加以褒奖。”
      “哦?怎么个‘应该’法?”都御史和陈功相视一笑,了然于心。
      “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刑部侍郎看完信件顿觉天地宽,背诵法条后更是笑意盈盈,“元熙案属于‘义民杀贼’案的范例,刑部认为应该鼓励这种义勇精神,将其事迹记入地方志中。尚书将此事交由我全权决定,知恒,你怎么看?”
      余知恒拱手称善。

      夜幕漆黑,米黄色的月牙高悬空中,夜市收摊留下一地静谧,在蛙声里凤茗茶坊也打烊了。王凌筠和郑莘明坐在馄饨摊前,请小二吃夜宵赔罪。
      “小二哥真抱歉,今晚我们白白浪费了你留的好位置。”
      被郑莘明双手合十地注视着,小二看得脸红:“这没什么,那些人也不懂舞蹈,只知道看美色,好位置给他们抢到了也是一种浪费。”
      王凌筠受宠若惊:“没想到我们在小二哥眼里还是懂舞蹈的人。”
      “郑姑娘通音律,王公子品德贵重,自然是懂艺术的人。那些人表面吟诗作对,实则沽名钓誉,可比不得你们。”小二不假思索,“你们当真是去了趟城南又回来的?这么快?”
      “嘿嘿,我告诉小二哥一个秘密,你不能跟别人说。”郑莘明故弄玄虚,“我会‘移形换影’。”
      小二哥眼睛瞪得跟葡萄似的,虽不理解还是点头应下,在馄饨碗升起的热气前愣了会儿。
      “对了,过段日子太子殿下举办印章会,你们会来吗?”
      王凌筠看他大快朵颐的样子可爱,有意逗逗他:“我们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
      “太子殿下来凤茗茶坊举办活动,从来不指定菜品,你们若来,我叫后厨做些你们爱吃的菜,若不来就罢了。”
      想到王凌筠爱吃的都是小孩菜,郑莘明和小二忍俊不禁。
      “你们笑什么?”
      “没事。”郑莘明弯着眼睛对小二说,“他不来,我随意。小二哥若记得令仪郡主的口味,可以上几道她爱吃的。”
      小二边呼噜呼噜馄饨边点头。夜色已深,他明日还要上工,吃完这碗也不再久留。
      小二的背影隐没成一个渐行渐远的小点,王凌筠猛地转头看向郑莘明:“啊我要闹了,你都没这么看我!”
      郑莘明对他的情绪感到疑惑,反应了几秒突然碰碰王凌筠的手:“灯火暗下来了,会有点怕吗?”
      王凌筠摇摇头,又重复一遍:“你都没这么看我!”
      郑莘明这才体会到他的控诉,睨了他一眼,轻道:“你想要我怎么看你?像槐树下你看我那样看你吗?”
      “什么我看你你看我?啊你说槐树啊,也不是不可以,啊不是,我的意思是那倒也不必。啊啊我的意思是……”
      长街上除了馄饨摊都回家了,月牙不足以投下皎洁的月光,郑莘明在薄雾里握住王凌筠的手,笑着打断他的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当太阳不出现的时候,我们互相注视。你是这个意思吗?”
      “嗯。”
      “余大人什么时候来啊?他们打算干通宵吗?”
      温情脉脉的时间太短,王凌筠忍不住小声抱怨:“转移话题的手段非常拙劣。郑莘明你总是只说一句好听的。”
      郑莘明辩解:“呵呵,谁转移话题了,我现在又累又困。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似的睡了两天。”
      “那你磕在我肩膀上眯会儿,待会儿叫你。”

      余知恒如约来到馄饨摊汇合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摊主在打瞌睡,一对璧人依偎在小木桌前,看得人心软。
      余知恒把风物志还给王凌筠:“王公子准备得实在周全,这册子都没怎么用上,陈功大人和一位叫‘子恪’的大人看了血书和遗书后就配合解围了,刑部侍郎也在看到隆旸王的信件之后终于松口。元熙案的定性正如我们所愿。”
      王凌筠快速翻动风物志的内页,里头夹的纸条已经被取走,他问:“这册子是放在陈大人手边吗?他是第一个翻阅的吗?”
      “是的。其他人焦头烂额,对风物志没什么兴趣,这书只经了陈大人的手,子恪大人也看了两眼。”余知恒回忆得十分精准。
      “‘子恪’,那应该是姜子恪,他看到纸条也没事。话说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我都没听到风声,生病误人啊。”
      王凌筠招呼余知恒要不要来碗馄饨,余知恒婉拒:“下次吧,明日上朝,我得回去洗洗睡了。郑姑娘这是睡着了?”
      “等到你的消息我就放心了,我随后就送她回家,余大人赶紧休息吧。”王凌筠今日看了余知恒的几副神情,说道:“余大人来京不到两年,无依无靠,却是远近闻名的中正直臣,在下佩服。”
      余知恒挥挥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你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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