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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暗香盈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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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莘明和王凌筠的行程漫无目的,梦蝶巷的两行槐树有多长,他们就走了多远。同样是沉默无言,这会儿两个人可不觉得尴尬,自然统一的步幅、风里纠缠的衣角、在树荫里时隐时现的影子,当下即是永恒。
“一直想问问你,你现在的生活和你年初时在子虚镇期待的‘外面的世界’差别大吗?”太阳正在位移,槐花败了又开,古塔新楼遥相呼应,今天的河流和昨天的河流全然不同,王凌筠选了两个时间节点,好奇郑莘明会有怎样的心得。
前十几年的经历很容易一语概括,这充满挑战的半年好像过得特别慢,郑莘明道:“我好像没想象过‘外面的世界’。在子虚镇我厌倦了重复昨天的今天,一想到每个明天都是今天的再现就觉得可怕。年初时我更忐忑金伯伯是否认可我,毕竟至少得要加入明德剧团才能有后文。后来我们坐船去金匮,我实在晕得厉害,分不出心神展望以后的日子。一路至此,反正跟着剧团的安排就行了。所以对我来说,‘现在的生活’和‘期待的生活’这二者没有比较可言,有琵琶有知己的日子足够幸福。”
时间的维度太复杂,那空间上呢?在界限明确、不存在因果关系的地理位置上进行对比,她会是什么想法?
“如果现在让你选,你更想回到子虚镇,还是留在京城?”
郑莘明回答得很顺畅,仿佛她提前思考过这个问题:“虽然说出来有点令人心碎,但我无法否认,京城欢迎的不是‘郑莘明’这个人,而是会弹琵琶的乐师;而子虚镇不同,子虚镇里的郑莘明就算不会琵琶、就算一事无成,子虚镇也不会不许我把梅花藏在袖子里沾沾花香。至于选择的话,先京城吧,明德剧团需要我。”她接着眉飞色舞:“我家里种了几棵梅树,和金陵梅花山的景致很不相同,你若看了一定喜欢。好久没回子虚镇了,不知道家门口的山茶花有没有人打理,我之前侍弄得可好了,它长得跟这棵槐树一样高,有机会你一定得去看看。”
大道至简,她的洞若观火和随遇而安都自成一派。远大理想和空中楼阁不过是一体两面,她不做泛泛而谈,因为被需要而选择留下,非常务实、非常有信服力的理由。这样的落地感让王凌筠心里一震。
人若是毫无预兆地问一些无厘头、非具象的问题,不一定是心血来潮,更有可能是因为提问者本人正为此困扰,找不到迷宫的出口。王凌筠赶回京城几乎不眠不休,生病初愈还免不了多思多虑,郑莘明怜惜他的艰苦,她愿意听听他的想法。
“你呢?你是什么想法?你现在的生活轨迹和你以前期待的一样吗?”
王凌筠伸手够下一对槐树叶,拇指和食指捻着叶柄,叶片如翅膀般转动起来,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无聊游戏。
“完全不一样。不怕你笑话,我小时候苦练一目十行,并不是为了多读书,而是想要把时间省下来去游山玩水。北方的山川辽阔大气,和人之渺小的比照太强烈,让人寂寞;我就想办法在金陵多住些时日,江南的小桥流水精致,看多了我又不满足于此。那时候我很向往各处旅居,想要接触不同的风土人情,甚至觉得像苏子瞻那样在地方为民建功,才是我的理想生活。”怀念和向往的眼神转瞬即逝,他随即扯出一个不忧不喜的平淡表情,“而京城……京城也不坏。”
“那如果让你选,你会想要留在京城吗?”
“我不知道。我没得选。”王凌筠不展开说自己为什么没得选,公主府就在槐树的另一侧,他瞥了眼熟悉的家,说道,“我父亲推行改革数年,结仇不少可成果寥寥;我母亲曾主张兴办女校,不到两年就被叫停。挫败是改革的常态,位极人臣依旧寸步难行,让圣上也无可奈何的阻力来自哪里?我不敢想。”
他手里的树叶被风吹走,真正离他而去的或许远不止这片轻飘飘的树叶。
士农工商的观念由来已久,等级分明的社会秩序能够建立起来,很难说是天性驱使人们沿袭传统,还是不得不臣服于权力。在追求仕途的潮流之中,郑莘明还以为所有以经世济国为抱负的读书人都想要接近权力中心,扎根于中央,另类竟然近在眼前。
圣上对他青睐有加,他是公认的天之骄子,他的亲朋大多在此,可他却说这里让他觉得自己渺小、寂寞。他对治理国家明显是有见解有能力有胆魄的,可他却说他不敢想。
哪个学子在科举考试前半个月考虑的事情是“圣上也无可奈何的阻力”?他太敏锐太理性太受器重,好像跳过了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阶段,直接来到了刀光剑影的政治屠场。郑莘明意识到他的“不敢想”,很可能正是深思熟虑后发现困难重重的实事求是。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在梅花山的时候,这句话我记得非常深刻。王凌筠,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哪怕知其不可而为之,我会支持你,就像你支持我一样坚定地支持你。”郑莘明无边的胆量和勇气陡然生起,她强调,“如果哪天你想离开了,我带你走。随时。”
郑莘明感受到王凌筠长久的注视,她郑重承诺:“如果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在,而且我一定会做得很好。”
心跳得好快,几乎可以体会到血液是如何经由心脏流向头颅、通往四肢,这具躯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爱意,王凌筠不假思索地交换承诺:“我也一样,如果你需要我,我也一定会在,我也一定会做得很好。”
交换承诺,交换心跳,交换气息。唇舌的碰撞很陌生,谁也不肯闪躲;呼吸的水汽极尽撩拨,谁也不想后退。紧密的拥抱让两个人不再有温差,槐花随风飘落,滑进宽大的袖子里,留下淡淡的香气。唇瓣代画笔描摹彼此的眉额、笑眼、鼻梁、脸颊,直到衣襟的扣子,深重的呼吸被勉力平复。郑莘明倚靠着槐树,王凌筠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女孩的轻纱藏不住他瓮声瓮气的呢喃:“我对你实在谈不上纯洁。”郑莘明把他搂得更紧,亲亲他眼皮上扑闪的小痣,凑到他耳朵旁边细语:“我也是。”王凌筠耳根通红,轻轻捂住郑莘明的嘴巴,不敢再听她说话。她的耳朵也红了,眼神里的柔情蜜意比槐花蜜还甜,王凌筠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好紧紧抱住她。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借力,露出一截粉白的小臂,他视线飘忽又不敢多看。佳人在怀,到底有谁能坐怀不乱?
蓝紫色的晚霞布满天空,两个人终于走上了回程的路,云彩像染了颜料的棉花糖一样柔软漂浮,郑莘明上次看到这样漂亮的火烧云还是在吴中居士的画作里。
“等你秋闱三场考试结束,也就是中秋节过后,吴中居士会在金陵小住一段时间,你若想见见他,可以带着我赠你的那把折扇去燕子矶,他应该不会闭门不见。”难觅行踪的风雅之士,那是郑莘明的熟人,“吴中居士和我娘亲是二十几年的老友,他们交流丹青,曾一起进山采集颜料矿石、养殖胭脂虫红。几年前听说郭畀的雪竹图在京城展览,吴中居士便来到京城。一年后的中秋节,他受人之托把雪竹图带到子虚镇,连同一批珍贵的字画,都在玉茗巷里妥善保管着。”
这个人物视角的叙事是头一回听说,但涉及的情节碎片王凌筠再熟悉不过了:“吴中居士来京城的那一年,应该就是城西女校开班授课的第一年。那时候以雪竹图为代表的一批名画是讲堂上的常客。原物主们搜罗这些宝贝可不容易,说要做教具借用三年,他们竟然能爽快同意。那时真好。”
紧接着就是朝中反对的声音掀起轩然大波,长公主被软禁,教师被羁押,学生提前毕业,字画被迫流离,教室蒙上蛛网,女校急转直下的命运不忍卒读。这些都不是秘辛,坊间传得有模有样。
王凌筠对此避而不谈,话语间只对美好的光景一再留恋。郑莘明更加理解他对京城的苦闷从何而来,他的“不敢想”并非空穴来风。
“女校虽然只开了不到两年,但是其影响之深远、意义之非凡,难以一言蔽之。比如那些流落到子虚镇的字画,滋养了江浙一带近年的文脉;比如女校的学生能够自立,不用再为奴为婢受人欺侮,就像禾娘那样。”郑莘明挽住王凌筠的手臂,忍不住关切,“你今日异常悲观,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从他和陈公子滑稽的道别开始,就有种反常的失序感。他的性格底色十分勇敢正义,悲天悯人的情怀又很好地让他的棱角不至于锋利伤人,但是在茶棚里和陈公子的对话可不算有礼貌。上一次看到他心力交瘁的表情还是在巴蜀,他和知府一家虚与委蛇,酒局结束后站在风口摇摇欲坠。以他的出身和才能,在京城极少有力有不逮之事。这一次他碰上了什么难题?
郑莘明问得笃定:“陈公子方才说‘老太医的尸首有人接走,元熙案很快就能告破’,是这里面出岔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