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渡》冬蝉mio

35、门前风景

　　万寿节后明德剧团一炮而红，不少达官贵人打听班社的地址，想要再览风华。金吉仁婉拒了所有踏破门头的演出邀请，只说中秋之后再回馈大家的热情。如此一来，明德剧团将在中秋晚宴入宫献礼的消息也在京城中不胫而走，老爷夫人们自然愿意等待。
　　昨日暴雨如注，转过天来又是个曝晒的大晴天，郑莘明和映红结伴来禾娘成衣铺取衣裳。一进门摆着凉席冰枕，给人清爽之意，加之老板舍得花钱，在店里风口处放了许多冰块，即便人来人往，也比林荫下凉快得多。
　　映红试穿新衣的当间，郑莘明意外听到了熟人的声音——薛家姐姐，她刚给人量完尺寸，衣着上仍钟爱桃红配柳绿的打扮，看起来她在成衣铺帮工比在吴宅做“薛姨娘”更自如。
　　“陈公子是来看新料子还是帮陈夫人取衣裳？”瞧，郑莘明都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叙旧，她放下笔又开始招呼新客人了。
　　那人合起折扇，摆了摆手道：“可要拜托薛姑娘千万别跟我母亲或其他旁人提我来过成衣铺。我父亲在查元熙案，你们老板禾娘和元熙是女校同门，也不知道要避哪门子嫌，既不给禾娘公堂陈情的机会，也不肯让我们在结案前和禾娘见面。你看桂花过些日子都要开了，我母亲的夏装愣是还没来取。”
　　陈公子心无城府，薛家姐姐有意多套两句：“禾娘有不在场证明，和被砸死的董太医也没瓜葛，按常理来说，线索求都求不来，禾娘若能提供断案的关键证据，对谁都是好事一桩，怎么还要避嫌？不是悬案，又结不了案，奇也怪哉。”
　　“可说呢，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大理寺和刑部焦头烂额都是自找苦吃。案子查不下去，董太医的尸首在太平间停了二十天还没入殓，元熙被扣在牢里不判也不放，这是什么道理？依我看，元熙一个弱女子好端端的砸什么太医，怕是禾娘手上有反转的证据，没人敢接。”人命关天，陈公子却说得轻易，他抖开折扇，手腕轻动，做了翻转的动作。
　　“不谈这些，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之前摆在门口的几匹藕丝织布，现在还有吗？”指明要稀品，贵客来头不小。
　　“得嘞，陈公子有备而来，哪能让您空手而归？”薛家姐姐一边领客人往里走，一边介绍着店里其他的绫罗绸缎。
　　一个错身的功夫，映红也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了。
　　映红换上了一身秋香色月华锦的垂胡袖直裾，走路带风，飘飘欲仙。她在郑莘明面前转了两圈，展示上身效果，两人对这套衣裙都相当满意。
　　禾娘不在店，她的异姓姐妹稚萍代理收银。稚萍端坐在柜台里，台面上有文房四宝加一本记账簿、一个小算盘，手中正捧着一册风物志读得津津有味，没有察觉客人准备结账，距离她仅三五步远。两人不赶时间，后头没有别人，便默契地等稚萍读完这一篇。映红眼尖，这无心一瞥可了不得，风物志里竟然收录了郑莘荣写的西北游记。
　　虽未谋面，却多少算半个熟人。早在今年初春之际，映红就在他们兄妹的来往书信中将西北风情先睹为快。如今半年不到，他的文章已经刊印在册并广泛流传，这要是说出去得让多少书生眼热？
　　长江后浪推前浪，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多少人穷极一生也达不到著书立说的高度，当世闻名的人又有几个人敢打包票说自己的文章能带来实质的影响？历史太严肃，纵使是一代伟人，也只有在盖棺定论后才被施舍目光，给出简短的褒贬评价。可诸如风物志这般的通俗读物不同，郑莘荣的年轻不会成为阻拦出版的天堑，他将足迹所至写成游记，册子传播到读者手里，想不被记住都难。郑莘荣是开拓者，倘若有心人依照他的游踪再走一遍来时路，那他的功绩难道比不上淹没在书海、朝堂里碌碌无为的人吗？跳出世俗的评价体系，他的文章涉及自然、人文，缩影政治、经济，其生命力或许远远超过庙堂的三寸之地。
　　很快就要举行秋闱，九州大地不管家里有没有考生，都密切关注此事。当真参加考试的所有人都有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吗？他们以笔交锋，学而优则仕，选拔人才的过程堪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好像全世界的人生追求都是趋同的。反而像郑莘荣这样读书之后不求仕途不贪财富只图快意的人，成了异类。可他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他的潇洒不羁难道不比官宦生活更加令人艳羡吗？

　　“是明德剧团的映红姑娘吗？”陈公子怀里抱着两匹藕丝织布、两匹软烟罗、两匹香云纱，店员在旁边想帮他分担一二，他不肯将亲手挑选的珍品假手他人。
　　映红认出这位陈公子是大理寺少卿陈功的次子，即将参加八月的秋闱。他瞒着家里挥金如土买下的名贵物件，可不像是科举要用到的文具。再者，能云淡风轻地拿下六匹奢侈布料，钟鸣鼎食之家的实力可见一斑。
　　映红不善于和生人交际，面对搭讪尴尬又局促，不待郑莘明想法子解围，薛家姐姐腾挪几步走到二人中间，用玩笑避免僵局：“映红姑娘在万寿节上崭露头角，又要准备中秋宫宴，多少人排队都见不到的角儿。陈公子只凭口头攀谈，可邀请不到明德剧团的演出。”
　　陈公子道：“薛姑娘说笑了，我父亲这段时间无暇管我，不给我立门禁，我都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请戏班子上家里娱乐？听说中秋之后明德剧团会在梨蕊剧场排节目，到时候我再来捧场，映红姑娘可不能忘了我。”
　　“一定。”
　　“旁边这位姑娘看着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陈公子看向郑莘明，眉峰微微立起，话语内容随意轻佻，语气和神情却严肃认真。
　　郑莘明礼貌笑笑：“中秋之后在梨蕊剧场，明德剧团将恭候陈公子大驾。”
　　稚萍轻叩桌板，也不知她是看完了一篇游记，还是被柜台外面的动静所惊扰。合起的风物志在她手边，封面的角落里整齐地写了四个名字：元熙、禾娘、稚萍、茨妹。茨妹的名字外面画了个规整的方框，示亡号的标准用法。
　　禾娘成衣铺的常客都知道禾娘有个宝贝至极的妹妹，活泼可爱，年纪还小，莫非正是这位“茨妹”吗？映红和郑莘明对她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明德剧团刚到京城的时候成衣铺上下喜气洋洋，当时街坊四邻还一起帮衬着筹备茨妹的婚事，这才过去多久，准新娘竟已登仙而去。她的死讯没有被广泛传开，大家也默契地不再提到她，恰如秋叶凋零般静谧寂寞。

　　蝉鸣控诉着无序的高温，缸莲摆脱不了臭泥的威胁，人们在昏沉的梦里受苦。
　　夏天太热了，热得人什么事情也不想做。郑莘明除了练功几乎足不出户，细细想来禾娘成衣铺也算得上她常去的地方了，如今禾娘卷入暗流，说心里没有触动是不现实的。身陷囹圄的元熙、英年早逝的茨妹、停尸多日的太医、上诉无门的禾娘、拒不受理的大理寺和刑部……对郑莘明这个局外人来说，线头太多了，背后的信息庞杂难挖，仅凭只言片语的拼凑根本无法捋清全貌。
　　郑莘明心事重重，还是如约来到公主府，正好遇上王凌筠在门口寒暄送客，他神采奕奕的，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不远处搭了个凉茶草棚，郑莘明计划等两个人分别后再登门拜访，谁成想他们互相抱拳作揖鞠躬个没完，依依惜别的架势里带了几分滑稽。
　　她耐心十足，凉茶喝到第三碗，已经体会到心静自然凉的状态。说时迟那时快，有个人影意外冲了过来，来者正是有一面之缘的陈公子。
　　“避暑山庄金莲桥，你是弹琵琶的乐师大人！”
　　陈公子一惊一乍，直奔草棚而来，要不是郑莘明端着茶碗往后一躲，估计这会儿手都握上了。他肉眼可见地激动：“我在避暑山庄远远听过你们的排练，才明白‘此曲只应天上有’不是夸张。只可惜万寿节当天我没有去牡丹园，听他们说，奏大鼓和弹琵琶的乐师大人恍若天神下凡，神仙姐姐你明天有空吗……”
　　“她没空。”王凌筠抢过话头，他不知何时闪现在郑莘明身边。
　　“今天呢？你在此处喝茶，是在等人？我陪你一起等，正好给你解闷儿。”
　　“她不用你陪。”王凌筠面色不佳。
　　“在成衣铺我已经想起来神仙姐姐是演奏琵琶的乐师大人，只是你们走得太快，我没追上。现在不必懊恼了，有缘人终会遇见。”
　　“她没想见你。”王凌筠皮笑肉不笑。
　　“和王兄见面果然会有好事发生，如今不仅老太医的尸首有人接走，元熙案很快就能告破，连神仙姐姐都能一天见到两次！王兄果然是京城的福星！”陈公子总算分了一个眼神给王凌筠，“王兄，隆重介绍一下，这位神仙姐姐是明德剧团的琵琶乐师，我的消息若是没错，神仙姐姐应当姓郑，王兄你叫声郑姑娘就行了。神仙姐姐，这位公子姓王。”
　　两个人四目相对，尝试好几次，一句“王公子”“郑姑娘”愣是说不出口，只好相视一笑，告诉陈公子他们互相认识。
　　陈公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我疏忽了，听说你们在牡丹园临时给太子殿下合奏，效果相当出彩，自然是认识的。”
　　郑莘明又要了一碗凉茶一碗白水，凉茶给陈公子，白水给王凌筠，道：“多谢陈公子好意，我在这里正是来找他的。没想到先被他找到了。”
　　陈公子有点傻眼，什么我找他他找我。郑莘明微微侧身，对王凌筠说：“这个太苦了，你不会爱喝的，而且配方里有几味中药，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的药汤一起服用，你就少吃点苦，喝点白水聊胜于无。”
　　空气尴尬得近乎凝滞，三人坐在一块儿始终聊不起来，王凌筠道：“公主府门前风景甚好，陈公子多坐会儿，我们先走一步。”
　　像有一盆凉水从天而降，这两人哪来的亲密感？王凌筠返京才多久，怎么和神仙姐姐这么熟悉？啊！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