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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风雨如晦 ...

  •   一道闪电乍现,闷雷紧随其后,黄豆大小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开窗户缝隙,急风浸透凉意打进珠帘,勾出了王凌筠的一串咳嗽,恨不得牵动肺腑,听得人心惊。
      一群人关门关窗拿薄毯裹住这位病患,屋里尚且应接不暇,戴着斗笠的小厮来敲门传话,说是禾娘来访,有要事相商。
      禾娘成衣铺,京城里说得上名号的买卖。禾娘出本钱,雇裁缝给她帮工,是一个女子白手起家的传奇故事。她来公主府不稀奇,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冒着暴雨来?
      长公主吩咐小厮领禾娘到内厅稍等片刻。王凌筠试图说话,药汤的苦涩气还在呼吸道里回转,他的话头被蔫蔫打下。
      六方桌上的药碗破天荒地连底都不剩,好大儿的鼻息缠绕着药汤的苦涩味道,长公主拿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出的是热汗,比这几天的情况要好得太多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郑莘明站在窗边和太子、郡主互相结识,她在交际时落落大方,温柔可亲,还要时不时朝这里投以沉默的关切。一对痴儿痴女。
      “我去内厅,你难受了就叫人,逞强不是强知道吗。”
      王凌筠道:“陈大人没见她,刑部侍郎没见她,母亲能不能也别见她?”
      “烧傻了不是,外头雨横风狂,来看望你的朋友们尚且要在家里避避雨;禾娘算我半个学生,没有理由不见她。”
      “你想给她遮风避雨,她可只想给你介绍面首。”王凌筠气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选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来。”
      “别怄气了,等你父亲到家天都黑了,她那时候来你更不高兴。”长公主道,“元熙的案子没有眉目,这时候关系人自己来了,你说怎么办?赶她回去?禾娘出身不好,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有意忽略她的发声,这是他们的局限。你不喜欢她,若能做到就事论事,就会成为你的过人之处。”
      “娘,头痛。”
      长公主和王凌筠交谈并不刻意避着大伙,郑莘明有意留神他的状态,听到他说头痛时第一时间看过来,倒和长公主的视线撞上。
      “头痛就睡觉。喝个药还要哼哼唧唧发牢骚,也就莘明姑娘心软,愿意惯着你。”
      床头挂着药包,三花甩开王凌筠的逗弄,小跳起来想要抓住药包垂下来的流苏,玩了没多久便失去了兴致,它毛茸茸地越过长公主的肩头,跳上条案,面朝着条案上新放置的鹿角装饰窝成一团。房里的人放低声音,不敢惊扰三花的午后小憩。长公主摸了摸三花的头顶,轻轻把卧房的门推开一点,闪身出去尽量不让风雨进屋。
      王凌筠这才想起来,三花是多年前禾娘送给长公主的中秋贺礼,那是禾娘成衣铺开张的第一年,也是城西女校被叫停前的最后一年。对禾娘来说,对长公主来说,那时候一切向好,她、她们都不满足于独善其身。时移世易,女校的兴衰淹没在朝臣日日堆积的案卷之下,而今秋闱在即,朝臣们手持笏板,大谈私塾书院有待改进、谁家儿郎会是可塑之才,全然不提城西女校的旧讲堂、藏书阁被弃置多年,被迫散学的女学生们又该何去何从。她们过得怎么样?她们的理想还长存吗?禾娘的境遇是否足以代表她们的命运呢?

      友人们探讨书画正各抒己见,王凌筠问:“你们从城西荷塘回来,我记得清圆亭不远处有一座琉璃屋顶的藏书阁,你们有进去看看吗?”
      施南溟道:“我透过窗子草草看了眼,书架上落满了灰尘,梁柱上的漆皮翘起斑驳,哪里像是能踏足游览的地方?”
      “可惜了。那里曾办过女校,珍藏着不少名家之作,也有过‘往来无白丁’的光辉历史,如今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
      在清圆亭汇合,先从白芷兰的婚约聊起,没吵起来都仰仗着往日情分,哪还有闲游的情致?半天前发生的事情要说出来变得格外艰涩,几个人支支吾吾,只搪塞说下次再去重游。
      太子接手部分政事不久,案头的书牍足够叫他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关注女校这桩陈年旧事,谢慎猜想他在怀古,安慰道:“往事不可追,不若向前看看。姜子恪不日返京,他出使外邦三年,我们也实打实三年没一起喝酒了。我攒了个十几人的局,打算办个印章会,为姜子恪接风洗尘。令仪、芷兰、南溟兄、郑姑娘都来,你呢?”
      “姜子恪折子上写十日之后面圣,而我后日回金陵,这次碰不上了,你们先聚。”王凌筠苦笑,“只愿芷兰不要记恨我。”
      谢慎道:“芷兰不在,我也一吐为快。白大将军如果不动王白联姻的念头,圣上不至于撺掇芷兰的婚事。他有做摄政王的野心,也不看看有没有霍光那样的天时地利人和。白家空有武将莽气,毫无政治嗅觉,如今更是强弩之末,芷兰和姜子恪的这桩婚事里你才是那个两头不讨好的角色,一边提心吊胆地和圣上周旋,一边要在指婚候选人里排除一众纨绔说服圣上选定姜子恪,岂是易事?芷兰不以其父狼子野心为意,认定你待她草率,我知晓内情,反倒不能为你这泥菩萨打抱不平。”
      白大将军气势凌人位高权重,圣上敬他几分是情理之中。白家上下光知道这一层,却看不清圣上猜忌的目光,这样的愚钝早晚会牵连全身。
      “你们的意思是,无论白家未来如何,只要姜子恪回来,以他的才智和情义,芷兰姐姐就能与白家脱钩,安稳余生。”谢令仪虽然远离政事,却一点就通,“姜子恪和芷兰姐姐青梅竹马,芷兰姐姐也说他是个人品厚重的好人,且不谈白家的选择和下场,姜子恪有保全芷兰姐姐的本事吗?”
      “姜子恪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能够十二岁破格上朝议事,十六岁只身出使外邦,十九岁荣归故里。”
      十九岁,多少人在这个年纪都没走出过家乡,姜子恪的履历已经满满当当。确实是年少成名,谢令仪和郑莘明惊叹连连。
      王凌筠路过三花猫,打开柜子,几十支不同材质、长短的笛箫篪龠被收藏其中。乐器旁边有一个书本大小的扁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近百个印章,他抱着盒子选出八九个闲章,拿帕子仔细包起来递给谢慎:“我不能赴会捧场,这几个不常见的章子代我出席。”
      施南溟道:“我不玩印章,携古琴给大家助助兴。”
      郑莘明道:“我带两个吴中居士篆刻的闲章,也携琵琶来热热场子。”
      “你们倒是有心,不像令仪这位脂粉佳人,打扮一番出个人头就算施舍面子了。”谢慎笑着看向不停赞叹的谢令仪。
      “你少奚落我,好马配好鞍,光有章子没有印泥怎么行?凌筠哥哥提到城西荷塘倒提醒了我,龙泉藕丝印泥听说过吗?冬不凝固,夏不走油,火烧不坏,水浸不化,抽取上万斤莲梗的藕丝才能制成一片印泥,这可是百年不褪色的好东西,到时候本郡主带来给你们开开眼。”她吹牛的夸张口气令人忍俊不禁,谢令仪无视他们的质疑,亲昵地挽住郑莘明的胳膊,“你们自诩风雅,都是不识货的。郑姐姐有吴中居士的印章,是真正的风雅之人,她没有笑我,因为她知道我所言非虚。”
      郑莘明道:“令仪郡主说得不错,龙泉印泥稀少珍贵,我有幸参观过印舍,一方印泥从集齐材料开始算起制作时间至少要六年。更不用说藕丝难得,莲藕丝做成的织物更是价值不菲,前些日子我在禾娘成衣铺里看到一匹藕丝织布要两千八百八十文,比锦绫还要贵出一倍。”
      寻常衣物用料不过棉麻葛纱,高官服饰才用得上锦绫,这藕丝织布竟然比锦绫还贵出一倍,真应了物以稀为贵。
      谢令仪一副有大拿背书的得意神情,谢慎失笑装作恭维:“届时借郡主的光带我们开开眼界。”

      雨势渐小,三花在条案上醒来又在花几前睡下。友人纷纷告别归家,王凌筠叫住郑莘明,递出一个梅花纹路的布袋:“这里装着仇大给的骨笛,我想把它赠给沙旷天兄弟,就说是庆祝我们第一次合奏圆满成功,你觉得合适吗?”
      “很合适,我回去就交给他。”王凌筠为了顺理成章送出骨笛不知等了多久,郑莘明忍不住笑他。王凌筠不知道她在乐什么,却不自觉地跟着她嘴角上扬。
      “后天什么时候从哪里走?我来送你。你退烧不久,舟车劳顿若感到不适务必及时就医,也不要为了赶时间就不舍昼夜,后天出发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时间上都绰绰有余。我听说乡试……”
      “明天我们能见面吗?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来找你。”
      郑莘明的长篇大论被打断,王凌筠并不是不耐烦的神色,他拉起郑莘明的手,语气留恋:“公主府和你们班社落脚的地方不算远,我五天前回京,可我们今天才算好好见一面,不够。而且你脸上的红痕看上去很新,就像是我在京城都没保护好你。”
      “嘿,都说了是琵琶弦断了不小心弄伤的,你怎么还自责起来了?”白芷兰当时的动机游走在故意和收手之间,今日他们多次聊起她的父亲和婚约,郑莘明对白芷兰的态度更加复杂,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把她们不值一提的纠纷搬上台面。
      郑莘明在穿衣镜里看了一眼,那道红印子被铅粉遮得完全,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多思多虑又观察敏锐的人,难怪缺觉。她伸手拥抱他,应允道:“你好好歇着少见风,明天我来拜访你。”
      他的世界里有好多人好多事,立场和羁绊杂糅在一起,理想和现实盘根错节。他总想要帮每个人找到最优解,于是善意和恶意如箭雨一般向他刺来,除了笑纳别无他法。
      她的世界里也有好多人好多事,追风赶月的人不会为风月停留,误了卿卿的人只会说卿卿误我。她渐渐成为人们眼中的风月和卿卿,却更像一个感同身受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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