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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晚来风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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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奏任务来得突然,对于郑莘明和沙旷天来说,这是挑战也是机遇。
《千秋岁寿词》的常见版本不难,三种音色各异的乐器初次搭配就要力争和谐且不能喧宾夺主,不是易事。换作谁来,都让人觉得是在圣上面前造次。偏偏圣上乐意由着他们。
笛声清越、鼓点激昂、琵琶婉转,三者以笛声为骨串联起来,随着歌词转变层次和节奏,再由太子的演唱赋予此曲以魂。祝寿词字字都写万寿无疆,唱腔声声尽是民生百态、海晏河清。
乘着绕梁的余音,每年一度的玉如意呈到了圣上的面前。四个年轻人的即兴合作很见水平,圣上原想多赞几句,转头被意料之中的熟悉感击中,错过了点评的机会。牡丹园的节目在此之后又如流水般接续。
晚来风急的时候总算散席。王凌筠通宵几晚,回家沾枕头就睡,全然不知圣上下达两道旨意,朝中多少人揣摩局势想要乘风而起。
其一,任命姜子恪、陈功联手牵头组成专案组,九月起巡察西南一带,整顿吏治。
其二,为姜子恪、白芷兰指婚,待姜子恪返京述职后择期成婚。
巡察地方、整顿吏治,这差事看似危险,却能掌握实权。陈功曾任大理寺少卿,兼和王宰相一同主持修撰前朝历史近十年,资历深厚,颇受器重,圣上派他肃清官场,无人敢置喙。另一位姜子恪名不见经传,他是何许人也?
城西荷塘,谢令仪和白芷兰先到约定的清圆亭,两人恨不得把姜子恪的身世、逸闻、近况扒个底朝天,谢慎、施南溟和郑莘明随后抵达。
这是谢令仪第一次和郑莘明正式见面,她面上敷了脂粉,和衣饰上的珍珠相应。天气闷热得出奇,她香囊里是类似薄荷的清凉气味,正适合盛夏。最动人的是那双杏眼,艳而不俗,娇而不媚。谢令仪毫不怀疑,如果郑莘明卸了妆容,更会是风荷一般的人儿。
谢令仪往他们后面探头张望,没有王凌筠的身影。
施南溟朝谢令仪作了一揖,替好友解释道:“他前日夜里起了高热,今早将将退烧,人还昏沉着,无奈爽约请郡主勿怪。”
几人只道王凌筠有事缺席,现在才听说身体抱恙,谢令仪不免担心:“他看着身强体健,怎么说倒就倒,是热伤风?还是旧疾复发?”
“旧疾?”
“他有段日子彻夜难眠,连着缺觉七八天后竟然呕吐不止高烧难退,几乎药石罔效,姑姑求方士才捡回他一条小命。当时我们在京城,他在金陵,好长时间得不到他的消息,现在想想还是后怕。”谢慎说,“他这次应召回京,事务繁忙,估摸着也没睡到整觉。”
这些人共有担惊受怕的记忆,那大概是王凌筠在梅花山上休养的光阴。郑莘明不熟悉他的伙伴们,却相当深刻地体会到,他在金陵含糊带过的故事另一面,有很多颗真心的关切。
“王凌筠虽然退烧了,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样,等赏荷结束,我和施公子一起去趟公主府。”谢慎话音未落,谢令仪提议一同前往。白芷兰道:“我就不去了。”
她的态度反常,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是因为圣上指婚的事情。谢慎知晓其中原委,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芷兰,别人不知道姜子恪的来历,你应当绝不会小看他,等他回来……”
“打住,你们说着王凌筠呢,扯什么姜子恪。太子殿下星夜接宰相公子入宫不是密事,他几日没回家是只和你叙旧吗?圣上一个月前还看好王白联姻,他一进宫,旨意就变了。别说不想娶我,他讨厌我都没问题,犯得着把我卖给姜子恪吗?”牡丹园里圣上对王凌筠关怀备至,连罚酒都舍不得,白芷兰可不认为是舅甥情分使然。圣上不吃舌灿莲花那一套,口才出众的人再渴望留京,圣上也只会置若罔闻地打发人出使外邦,姜子恪就是先例。王凌筠不靠唇舌说服圣上,那就是手里有其他筹码,他尚未入仕,他能付出什么?他要得到什么?这些通通与白芷兰无关,板上钉钉的是这桩婚约有他的推波助澜。
谢慎直面白芷兰的委屈和愤懑,想到王凌筠在圣上面前为她筹谋未来时比白大将军更殚精竭虑,忍不住为好友辩白:“他推掉了自己的婚约不假,可若是圣上一开始就不愿意王白联姻呢?圣上应允白大将军要给你指一门好亲事,从来没说过是谁。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是娇妻美妾,莺环燕绕?至少姜子恪不是这样的人,他对你痴心一片,换在几年前你未必不喜欢他。事已至此,我也不怕多说一句,依着白大将军的意思,他希望你嫁进东宫,难道这也是你期望的生活吗?芷兰,你不甘心却不敢反抗被赐婚的命运,又怎么好拿王凌筠撒筏子?”
“别说反抗,我连反对都没说过半句。这样的顺从不正是你们想要的吗?”
蝉鸣聒噪,低飞的蜻蜓更消磨人的耐心。
白芷兰的嗫嚅让谢慎无力,谢令仪拍拍二人的后背,说:“不管别人如何,我、王凌筠、太子殿下,我们想要的是你幸福。芷兰姐姐你总是想要最好的,可什么是‘最好’呢?王凌筠有了喜欢的人,那么于你而言,他就不是最好的了。”
他们从王凌筠说到姜子恪,提及圣上时恨不得咬紧后槽牙,郑莘明和施南溟多听无益,自觉退避三舍。
“施公子,你说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看望王凌筠?”
“有何不可?”
“太子、郡主、白小姐,他们自小相识,我混在当中像个滥竽充数的。”要怎么描述这种格格不入的怪异感呢?明明没有接受过规训,可是和他们同行会不由自主地落后一个身位。面对圣上,王凌筠和太子有意带着他们露露脸,“好坏一起担着”听起来固然让人安心,但说出这句话就需要底气,圣上对王凌筠的厚爱可见一斑。另外,太子的节目无论演成什么样,自有大儒为其辩经,郑莘明对此再清楚不过。反观自己的处境,乐人的笑意要含在眼角眉梢不过分张扬,那才漂亮;乐人的泪水要蓄在眼眶里不使其垂落,那才讨人喜欢。有些东西,最怕比。
“你想去那就去,在公主府可以随遇而安,宰相、公主都是很好很洒脱的人,不会有人赶你的。正如这里一池菡萏,花自芬芳,而花香飘到哪里不会是花的烦恼。换句话说,你去是你的事情,能不能见到你想见的人是他的事情。你把你的事情做好,剩下的不必杞人忧天。”施南溟理解她初见权贵之间等级分明的不适应,宽慰道,“其实你今天不用带琵琶,令仪郡主邀请我们出来游玩,只是想结交朋友。”
一行人各怀心事,到头来认真赏荷的只有施南溟一人。云层沉积如山岳,天阴下来看什么都显得沉郁,待他终于“不识趣”地畅玩结束,小队伍才踏上返程的路。
梦蝶巷公主府,王凌筠介绍过的地方。
小厮来往通报,众人直达卧房。珠帘隔开里间和外间,外间布条案、花几、穿衣镜和柜子,简约有序,正如其人,六方桌上有一碗药汤正冒着热气;往里间看,王凌筠躺在床上浅眠,长公主守在旁边,手里的逗猫棒不时晃动着,逗猫棒上挂着一个中药荷包,一边算作给王凌筠熏草药,一边逗弄三花猫。如此情景,尚未来得及寒暄,也能让人减轻几分忧心了。
三花猫怕生,房门半开就往王凌筠身上重重一跳。王凌筠吃痛,弹射坐起,把猫抓在怀里一顿揉搓。他起得太猛眼前发黑,额上沁出虚汗,却由于脸上潮红,倒显得精气神不错。知道有人来,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怎么兴师动众的,施南溟你肯定跟他们乱讲了。”
王凌筠有些羞赧,长公主解下草药荷包,挂在床头,接过他怀里的三花,眼神催促他把药喝了。
“能不能……”
“不能,现在喝。”
郑莘明离桌子最近,这头还没饶够两句话,她已经把桌上的药汤端来。王凌筠脑袋里像浆糊,下意识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烫手山芋般左手换到右手,就是不往嘴边送。他仰头看郑莘明,眼睛肿肿的,只有两人能听清:“这个药方里有一味细莘。”
郑莘明挑眉表示疑问。
“是你名字里的那个字。”
他迟迟不肯喝,恨不得叫人来把药拿走,撒娇的样子跟小孩赌气似的。郑莘明霎时了悟他和长公主的对话是什么意思,生病难受,闹脾气也是情理之中。她侧过半步挡住他们的视线,用第二层衣袖擦去他额上的汗,轻摸脑袋,温柔地哄他:“快点好起来,我很担心你。”
“等我喝完,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怎么会?”
“你保证。”
“我保证。你快点喝,他们都看着呢。”
“他们在玩猫,没看这里。药汤太苦……你脸上怎么了?怎么红了一道?”
“啊,粉可能被我蹭掉了,很明显吗?你喝完药我告诉你。”
王凌筠豪迈地一饮而尽,连药渣都艰难咽下去了,苦得泪眼朦胧只想要个答案。郑莘明说是琵琶弦断被崩了一脸,王凌筠问她怎么没躲,郑莘明笑笑,想接过药碗,还抢不过这个病患。
“郑莘明我求求你不要敷衍我。”
他语气好珍重好珍重,郑莘明很难不心软。
郑莘明在王凌筠手腕处挠了一下,他手里一松,她顺势拿走药碗,快速补充:“没受欺负,对我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好吧,有一点点重要。只是我的疤痕消得慢,你不许因此厌恶我。其他的等有机会再告诉你。起风了,当心别激着,我去把窗户关小点。”
“我当然不可能厌恶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抓的重点,突然的激动引来了大家的视线。院子里的树在风里婆娑作响,三花猫闪电般窜过来,在二人中间逡巡一会儿,先蹭蹭王凌筠的手,嗅到药汤的味道嫌弃地走开,再蹭蹭郑莘明,讨好地喵了一声。
看吧,三花也喜欢她,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不喜欢她,王凌筠如此坚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