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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音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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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当日,百官朝贺,进表宣诏。圣上尤其爱谈政事,朝贺时当着朝廷中流砥柱的面拿科举舞弊案作典型,反复强调人才选拔的公平公正、在任官员的廉洁作风。等到赐宴,已是正午,避暑山庄的行程终于开始。
王凌筠跟着王宰相和长公主坐在清音阁的观戏廊三楼东面,玉盘珍馐一道接着一道,他因连日缺觉而食欲全无。长公主附耳关切:“太子说圣上准你回家休息了,你要不要先走?”
王凌筠抬眼,戏台两侧的屏风架起,若是运气好,应该能看到伴奏队的剪影。他笑道:“我走不了,还没见到她呢。”
“不走就不走,还‘走不了’,你酸不酸?”
“母亲您别打趣我了,她很好的,下次我带她来家里见您。”
“我记下了,你不要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让我眼巴巴等着。你大半年不回京城,一回来就得罪了白将军一家,挺有本事。”长公主转念一想,又笑他,“不过没得罪圣上,我儿这是真有本事。”
王凌筠刚到家尚未来得及叙旧,就被太子谢慎请走,说是听到了圣上要给王凌筠和白芷兰赐婚的风声,邀他去商量对策。天赋异禀的人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长辈的青睐,王凌筠是最好的例子。说服圣上打消赐婚的主意几乎不费功夫。王凌筠复盘道:“我这会儿想想,白将军想要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圣上还得防着权贵勾结,这能同意?谢慎那厮肯定是趁人之危,诓我给他写了十几篇策论。我的婚姻大事哪有跨过您和父亲的,您也不提醒提醒我,就看着我入虎穴。只是我这番免不了让白将军下不来台,会给父亲带来麻烦吗?”
长公主笑而不语,王宰相从一开始就支着耳朵,这会儿转头给王凌筠递上一杯热水:“不用担心我,我和白将军一文一武,搭不上关系。不过你别得意忘形,圣上若真有心赐婚,你当会有拒绝的余地吗?你志向在经世济国,在圣上、太子心里有你的政治定位,若你认定了要娶郑姑娘为妻,可不是只要我和你母亲的许可就行的。我们无法帮你挣脱开世家的枷锁,且看你如何闯出一条路来。”
王凌筠琢磨着这段话,谢令仪来了。她先同长辈打过招呼,接着把王凌筠落在太子那处的玉笛还给他。
“京城稀客,后天去不去城西泛舟看藕花?”
“给你作船夫,没劲,不去。”
“难得一聚,芷兰姐姐、太子殿下和施南溟公子也去。”
“我快要考试了,不去。”
“郑姑娘也去。”
“能为郡主大人撑船划桨是我的荣幸。”
“哼,给你行个方便,我们在城西集合,本郡主任命由你护送郑姑娘前来。”
“遵命,小人必定不辱使命。”
王宰相和长公主看他们斗嘴觉得有趣,此刻却不得不插上一句:“诶诶,让你‘走不了’的人要来了。”
“姑姑你说谁啊,什么走得了走不了的?”谢令仪索性在这里落座,翘首以待。
王凌筠对自己紧张期盼的心情感到新奇,低声说道:“不瞒各位,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她的现场演出。”
谢令仪好奇:“你怎么会是第一次看郑姑娘参演?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不是因戏结缘吗?”
“明德剧团这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琵琶乐师,今年年初她才被请来。但在专业方面她很有悟性,几乎不需要磨合就融入剧团了,而且她对乐律的理解非常深刻,是个勇敢正义不畏难、刻苦勤奋有格调的人。”王凌筠介绍起郑莘明来有些腼腆,“我们,我们在楼船上看戏正好坐在一桌认识的……你们干嘛都看着我笑?我不说了,以后你们自己去认识她。”
谢令仪忍笑:“很少听你夸人,说着说着耳朵根还红了,有意思。”
杂剧换场的间隙里,几层楼的观戏廊人影幢幢,再要收回大家的注意力并不简单。可郑莘明的琵琶声一出来,铮铮清灵,觥筹交错的交谈声顿时变小,三弦的跟板紧随其后,不时有鼓点的加入,仅仅三种乐器的配合,凌霄还没上场,就营造出江南小桥流水的意境,把清音阁的目光都拢在了舞台上。
这折昆曲《桃花扇》由凌霄领衔上场,对风雅之士来说,自然是以台前的凌霄为重头戏。伴奏辅助剧情,很少有人把目光投向侧边的乐队。王凌筠这边四人则是另类。他们的位置不在中轴线,观看表演的视角不算很好,但三楼的层高和偏台的位置反而便于观察侧幕条。
郑莘明着一身藕荷色,低调融入背后影壁,就算没有屏风的遮掩也不会抢眼。她平素淡雅如出水芙蓉,今日眉心点红梅花钿,怀里抱着琵琶“追风”,浓妆艳抹别有一番风情。她搭坐在黄花梨椅子上,轻拢慢捻都一一配合着台上演员的唱念做打。
折子戏很长,长到清音阁里君臣的膳食从热汤热菜上到清口点心;折子戏很短,短到明德剧团两代人,几千个日夜的厚积薄发,只为今朝。
凌霄的三尺水袖扬起又落下,一鸣惊人的《桃花扇》也在琵琶、三弦、鼓点的余韵中收尾落幕。圣上在此,臣子再如何陶醉也不敢高声叫好,在敬畏高于欣赏的掌声中,王凌筠目送他们退场。
地方杂剧囿于地域特性而难以在京城长久传播,但是明德剧团以万寿节的昆曲表演作敲门砖,圣人金口纵使只称赞了一句,那么他们今后在京城也不难扎根了。
后台由金吉仁与礼部官员合作统筹,曲艺演员的任务圆满结束,大家卸下担子后的轻松溢于言表,卸妆、换衣服井然有序。唯独郑莘明对着镜子换一套发饰,再铺上一层铅粉,又穿一件雪青色纱衣;沙旷天重新束发,换上一身菖蒲紫的薄衫。二人打起精神转移阵地,再过一个时辰,牡丹园里还有一场考验。
比起容纳百余人的清音阁,牡丹园属于“家宴”。受邀来此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近臣新贵,这些人白芷兰从小见到大,几乎没有生面孔。从白大将军立下战功开始,她的节目一直放在头一个,是圣上的特别关照。外头人声渐起,婢女进来传话,再有一刻钟就要开场。
郑莘明转轴拨弦调音,脂粉覆盖原有肌肤,血痕消去多少,是否出现淤青,白芷兰看不清楚。今天的郑莘明格外寡言冷脸,千金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脸色。她垂着头朝郑莘明的方向小挪两步,沙旷天第一个警觉:“白小姐待会儿别忘了留神脚下,软剑脱手事小,万一摔伤了再疗养可费时。”
话锋凌厉如刀锋。
沙旷天还想说些什么,郑莘明怕这位性情中人口不择言刻薄挖苦,飞了一个眼刀,抢先出声:“白小姐放心,我们合练了一个多月,出不了差错。还有些时间,你若是紧张,我给你弹段不常听的小曲儿。”琵琶就在手里,西北民歌的旋律填满了房间里的空白。意境开阔悠长,既解了尴尬的局面,又暗合接下来剑舞的风格。
婢女敲门报时,示意三人去候场,琵琶曲调戛然而止。郑莘明和沙旷天整装待发,把走在前面的空间让出来。
昂首挺胸,负手持剑,骄傲飒爽,这才是白芷兰。
她的剑法干脆利落,步伐设计得精巧复杂,身段刚柔并济,招式主打全面。就是军营里真枪实弹上战场的将军士兵也说不出她是花拳绣腿。不仅让圣上看得畅快,还不会牺牲角落里宾客的观感。
剑舞毕,赞叹声不绝于耳,白大将军的笑意从眼角皱纹里满溢出来,他赞许地看向白芷兰,等候着圣上允诺的赐婚旨意。
“还得是芷兰才不怯场。今次的剑舞翩若惊鸿,相较往年更为精进。说起来在座诸位都饱读诗书,可有谁愿意即兴作诗一首?”
圣上此言既出,自然是给予新人表现的机会。霎时间,怀才之辈妙语连珠,溜须拍马者诗意大发,借此攀枝求亲之流更是挤眉弄眼。暗潮涌动。
席间青年才俊不少,六七首诗之后圣上也没叫停,白大将军偷偷瞟了眼王宰相,一副挖掘人才的思考模样,完全没有准备迎接赐婚圣旨的情状。白大将军心里一凉,面上仍挂着笑,只道圣心难测。
王凌筠兴致勃勃地品鉴着各位的创作,始终置身事外。圣上有心拿他找乐:“冰砚先生,你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太子闻言倒是玩味地也看向王凌筠。冰砚先生是王凌筠少年时期给自己取的别号,不用多年,圣上怎么突然想起这茬了。
“诸位文采斐然,在下自愧不如,‘冰砚先生’自罚三杯就不当众献丑了。”圣上不会容许王白两家联姻,王凌筠想通这点,推脱得不慌不忙。
他自斟尚未及半杯酒,圣上挥手叫停:“玩笑而已,长姐也不劝着点。好容易回趟家,吃不好睡不好还要罚酒,哪有这样亏待孩子的?”
“也不知道是谁偏要叫他回来的?”长公主接过王凌筠手里的半杯酒,细细斟满,作敬酒一饮而尽。圣上火急火燎地召唤王凌筠返京,又明摆着不在婚事上强人所难,无非怕他在外游历太久遁隐江湖,这才喊人回来敲打一二。至于太子的十几篇策论,其中没有圣上的授意王凌筠是万万不信的。
圣上不贪佳酿,这杯酒却一定要回敬。姐弟亲缘胜过君臣关系的时刻太罕见,莫说多年近臣噤声不语,连亲王也不敢贸然插嘴。
热闹的气氛被温情脉脉蚕食,对于皇家的家宴来说很难往下进行,王凌筠作为当事人,自觉有责任出来打圆场。他和太子目光交错,太子对随从耳语一声,指了指茶壶,王凌筠收到暗示,这是要一盏茶的时间。
“我的不是,离家太久惹家大人担心了。”王凌筠有意安抚圣上,“我们又是作诗又是叙旧,不如让白姑娘先入席,换太子殿下和我来个《千秋岁寿词》博舅舅一笑。”
获得圣上首肯,白芷兰随侍人指引入席,二位乐师准备离场。王凌筠取出玉笛,作势挽留:“以往太子殿下和我二人相和,他唱寿词我伴奏。只是光有笛子单调不过,今天正巧,明德剧团的乐师们在场。我们可以合作一次,一起为太子殿下起个调门。”
太子谢慎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故作勉强道:“合奏讲究衔接,你们没提前练过,能有默契?我就指着这一个节目,可别坏你手上。”
每逢万寿节,太子永远都叫王凌筠伴奏,唱完寿词送柄玉如意,从来不作任何变动和创新。圣上头几年还建议太子换换花样,后来也就随他去了。再者,圣上的日常过于按部就班,他迷恋“即兴创作”非一朝一夕,现下他们话赶话,圣上自然支持王凌筠的主意。
王凌筠和郑莘明、沙旷天的讨论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交流只有几句话,简单的试音后三人就达成了共识。众人的兴致都被挑起:即兴作诗靠平日积累,即兴伴奏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