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避暑山庄 ...

  •   七月底,避暑山庄,万寿节前夕。
      北方不比南方环山绕水,阔叶逐渐减少,湿度愈发降低。避暑山庄说是避暑,实际上不过围着一片湖水和绿林做文章,白天日头毒辣,酷热的风吹过水面,自然沾上几分凉意。明德剧团名气远扬,本就在万寿节民间团体的邀请名单之列,又有谢巡抚的保举,顺理成章地跟着礼部在避暑山庄排练了一月有余。
      “郑姑娘留步,剧团太忙,可叫我好找。”明德剧团的昆曲小队在清音阁合练完,郑莘明和沙旷天马不停蹄要去牡丹园,来者不是生人,正是金匮旧友施南溟。
      郑莘明解释赶场时间紧促,三人边走边聊。沙旷天道:“巧了不是,这还是我们在京城头一次碰上呢。施小公子近来可好?我们消息闭塞,不知金匮的旧案可都解决了?”
      施南溟道:“我本以为沉疴难缓,在此事上攒足了耐心,没想到吏部的尚书大人雷厉风行,梳理案情后火速上奏天子,天子重人才选拔,下令刑部在乡试前按图索骥清查彻底。我姐姐前几日来信,金匮县如今官场脉络可谓大洗牌。据王宰相透露,明天万寿节上,此事便能有定论了。”
      “错案容易翻案难,施公子此番倒是顺利。喜事一桩,万寿节后我们找个酒楼庆贺一番。”沙旷天挂心此事许久,如今能有好的结果也舒心不少。
      “那就说定了。”施南溟借住在王凌筠母亲的公主府中,近日皇宫内外筹备万寿节,公主府里也热闹不断。五月的时候王凌筠飞鸽传书,不仅写了巴蜀见闻,也要王宰相和公主多多照拂明德剧团,这位好友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字里行间的恳切拜托让人新鲜。郑莘明琵琶包袱上的玉连环挂饰随她走动而叮当轻响,施南溟心里了然几分,道:“圣上勤于政事,淡薄亲缘,以往的万寿节恨不得就是换个地方办公,除了太子从不要其他晚辈出席。半月前竟然以舅舅名义要王凌筠返京,王宰相和长公主揣摩许久,不解其意。昨日令仪郡主拜谒公主府,特意托我向莘明姑娘邀约,看看万寿节后能否拨冗一聚。”
      “约我?”施南溟一段话如云山雾罩,前言不搭后语,郑莘明都没弄清楚几句话里出场了多少人物,只大概意识到是郡主邀约,“看郡主什么时候得空就成了,我都可以,万寿节后我随时待命。”
      “我听说明德剧团出了两个半节目,两个戏曲类的,剩下那半个则是和白大将军的千金白芷兰合作,白小姐作剑舞,郑姑娘和沙兄弟给她伴奏。你们现在想必就是找她汇合。”施南溟道,“莘明姑娘,长公主亦有话嘱托。”
      “我们确实是去找芷兰姐姐,但施公子所言何意?”
      “长公主让我转达:请郑姑娘留神防备白小姐。”
      “防备?”施南溟因受人所托而格外认真,郑莘明难掩疑惑,“芷兰姐姐和善可亲,人如其名,沙师弟你说呢?”
      沙旷天若有所思,也附和道:“我们一起排练一个月,相处时间不算短,白小姐并无异常,我们防备她什么呢?”
      牡丹园就在眼前,白小姐舞剑的身影已然不远,施南溟停步在汉白玉台阶前,又看了眼郑莘明的冰蓝色凤羽状玉连环,说:“你们是一个月前开始和白小姐排练的,圣上半月前召唤王凌筠返京,这个主意说是突发奇想也不为过。王凌筠前天回到京城,晚上就被太子叫走,至今未归家。而昨天郡主突然来访,她一走,长公主便拜托我务必找到郑姑娘交代这一句话。我也说不好他们在卖什么关子,我只知道他们想方设法不把我们卷入京城的纷争。郑姑娘沙兄弟,京城的人不可尽信,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
      郑莘明太天真无邪,和白芷兰认识不久就左一声“姐姐”右一声“芷兰”叫得亲热。沙旷天视郑莘明如亲妹,听到这里比当事人更加紧张谨慎,他朝施南溟抱拳致谢。施南溟还没完全确认王凌筠和郑莘明之间是什么情况,这会儿看这二位同门乐人并肩而立又觉得他们十足般配。可惜此地不是打听八卦的地方,白小姐就在不远处等待,他只得草草告别。

      天行有常,七月底的牡丹花再怎么仔细呵护都免不了被绿叶取代,如今的牡丹园已是金莲的天下。今日是白芷兰和明德剧团二人在万寿节演出前的最后一次排练,白芷兰早早来到牡丹园,反复练习调整她的剑舞走位。
      她和太子谢慎、郡主谢令仪、宰相公子王凌筠一起长大,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们四个更了解彼此的人了,或许正是因为有了参照对象,面对登门提亲的公子哥们,白芷兰总是觉得他们平庸无能。
      明天是万寿节,白芷兰将给圣上献舞,白大将军说席间会颁布赐婚圣旨。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很快就要揭晓了。
      白芷兰手上利落地挽了一个剑花,脚下因新布置的盆栽遮挡错了半步,腾挪间为求平衡,软剑竟直直向郑莘明的脸上刺来,说时迟那时快,白芷兰眼疾手快往侧边草丛里扔了软剑,堪堪半寸距离,郑莘明险些破相。三人皆是愣怔。
      “抱歉,莘明姑娘,方才我走神了。”
      啪,琵琶最细的幺弦应声断裂,崩在郑莘明脸上,打出一条粉红的印子。幸而是蚕丝,不至于嵌进肉里。粉红的印子很快转为鲜红,郑莘明的脸上微微鼓起一道细痕,乍一看宛若毒蛇吐信,白芷兰心跳空了一拍,她嘴唇嗫嚅又抿紧,手指用力绞着衣角,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垂头。
      沙旷天搁下鼓槌,当即接过郑莘明的琵琶,她的手指握琵琶握得很紧,小臂上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沙旷天使了些劲才拿到琵琶。他蹲下来想仔细看看伤情,被郑莘明汪着水意的眼睛震在半道,她对沙旷天说话,却悲哀地盯着白芷兰的发旋:“芷兰小姐的剑没有开锋又收得很快,剑风凌厉才震断了幺弦,琵琶没事。况且牡丹园的陈设有变,一时不察实在正常不过,找出问题也正是我们排练的意义。劳烦师兄帮我跑趟腿,将我另一把琵琶取来,我们再合练一次。”
      沙旷天闻言皱眉,心里明白万寿节在即,对他们三人来说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但方才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白芷兰脚步沉稳,分明是算好了走位要给郑莘明一个下马威,千钧一发之际还差点收不住势。他突然想到施南溟不久之前的提醒,他的嘴开过光吗?只是此情此景,大将军千金靠武力偷袭,这能怎么防备?沙旷天加快脚步,不敢放这二人单独相处太长时间。
      “抱歉,莘明姑娘,方才我走神了。”
      “你已经说过一遍了。”
      白芷兰剑风里的恶意直冲面门,她的歹念真实地、具象地、确凿地刺向她的乐师,这是事实,并不会随着谁的开脱而消失,郑莘明愿意维持表面的体面已是最大让步。
      气氛降到冰点,白芷兰的寒暄显然敷衍,她心乱如麻,有些坏事得逞的得意,也有些悬崖勒马的庆幸,或许还有些收手太早的遗憾。她说不好自己的想法,看不透郑莘明的内心,却在这个乐人捡来软剑的时候福至心灵,自己好像隐隐期待郑莘明歇斯底里地骂自己一通。可惜,她没有说话,甚至喜怒不形于色。
      能让王凌筠倾心交付的,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呢?
      白芷兰倚在荷花池的栏杆上,语气平淡,她打扮得干净大方,英气十足,远观如兰花般高洁不可攀:“我认识王凌筠,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神童、才子的称号总是伴随着昙花一现的叹惋,但他不同,父亲修撰史书、主导改革,母亲的政治理念更加大刀阔斧,十七岁开始和旁人对弈再没尝过败绩,是每时每刻方方面面的天之骄子,我们称之为天才。”
      果然,呵呵。
      “不过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和你竞争什么,为了男人扯头花是不值当的。”白芷兰转身将目光转向一池金莲,继续说,“但若是为了下半辈子的生活,为了我想要的‘未来’,这样的理由是否足够充分?莘明姑娘你说呢?”
      很聪明的女子,在冠冕堂皇之间含沙射影,也只有大将军千金能掌握这样势在必得的气场。郑莘明无意与她争辩,仿若没听出她在讽刺自己趋炎附势。一片冰心要怎么证明呢?又何必证明给她看?
      微风一吹,郑莘明的脸上痛感浮现,她的半张脸木了,说起话来有点含糊:“白小姐人中龙凤,在哪里都会有一番天地的。莘明只是一个乐人,目光短浅,想不到那么遥远的未来,对我来说,弹好琵琶、呈现好白小姐的剑舞就是天大的事情。”
      她的脸红肿得厉害,可宠辱不惊的模样很难不让人心里一酸。白芷兰毕竟不是铁石心肠,一句真心实意的“抱歉”就要脱口而出。这时沙旷天三步并作两步,将郑莘明的另一把螺钿琵琶“追风”抱来了。白芷兰从池边走来,还是咽下了这两个字。
      插曲之后的排练不算顺利。沙旷天提出整体风格太柔,希望加快鼓点节奏。郑莘明反驳节奏已经足够快,伴奏和剑舞之间的关系可以是奏乐为辅或相得益彰,绝不可以让剑舞追着伴奏跑。在白芷兰擦汗的当间,两个乐人在表演风格宗旨上争论不休,揪着几个博观众彩头的节点反复尝试强弱音。白芷兰往前凑一凑,想说年年都是新瓶装旧酒,圣上不会在意细枝末节。可他们辩论得好认真,好像这个节目真是一门值得钻研的艺术,白芷兰突然觉得自己没意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