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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化盗为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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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凌筠回到乌有驿站的时候,马厩里的马驹躁动不安,大堂里桌椅被掀翻,楼梯上一片狼藉,二楼的商客被吸引出来,走廊上闹哄哄挤满了人,看来此地作为肇事现场经历了一场动乱。小二收拾得怨声载道,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七嘴八舌,嫌疑人呢?逃了?
人群中有一只手轻轻拽动他的衣袖,是明德剧团的乐师。
“你就是莘明师姐的心上人?跟我走一趟吧。”这位小兄弟比王凌筠矮半个头,说话时也不抬头,双臂环抱在胸前,趾高气昂莫不如是。
小兄弟带路时走得比游鱼还要飞快,王凌筠漠视他的无礼和刁难,也顾不得膝盖几次撞在栏杆上,只急问:“她还好吧?你们还好吧?”
也不知小兄弟听没听见,知不知情,他不答话,平白叫人担心。
七拐八弯总算到了目的地,小兄弟轻敲三下门,端正立好,脸上这时倒流淌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开门的是郑莘明,王凌筠松了口气。
“莘明师姐,人给你带到了。”小师弟几次纠结,还是没忍住嗫嚅,“叫他来管什么用?”郑莘明没听见这句话,王凌筠可把他的敌意听得一清二楚。
郑莘明请二人进屋,火速又把门关上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小的房间里容下了不少人,明德剧团的五位乐师、六个穿着袈裟的光头,再加上王凌筠,共有十二人。打巴蜀麻将都能凑齐三桌了。
气氛很微妙,三位师弟师妹罗汉一般肃穆地守着乐器、财物,沙旷天和僧人们就佛法侃侃而谈,郑莘明给这几人端茶送水,沏的还是大名鼎鼎的青城茶。
王凌筠无从下脚,眼神求助郑莘明。郑莘明和他中间隔了两个人,她做了“日僧夜盗”的口型,接着示意是沙旷天当场抓获光头盗贼。
刚才带路的小师弟看不下去两人眉来眼去,他站在王凌筠身边,附耳悄声解释:“这几个光头是贼人,一路盗窃到我们头上来了,他们手上东西太多,被抓现行之后也不动手,不知怎么他们的头目大哥就和沙师哥对峙起来了。”
“六个贼人一起闯入你们房间?”这样壮观的场面在窃贼界也难得一见。
“我也没目睹,我来的时候沙师哥已经舌战群儒上了。”
沙旷天神情慈悲,把菩提手串当佛珠一样摆弄,眼皮下垂,嘴里念念有词。这架势不只唬住了光头们,连师弟师妹也想叫一声“大师”。
沙旷天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有一计,你们看能不能采纳。金陵有座栖霞山,山里有座寺,那儿离岭南、巴蜀都很远,不会有认识你们的人。你们现在不是正宗的佛门中人,可若是愿意,可以将计就计真去受戒出家。”
贼人轻蔑笑道:“异想天开。我们偷偷东西还会被狗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一旦要离开巴蜀,谁来保我们的命?也就你还在这里不着调地宣讲佛法。”
什么玩意?偷东西有恃无恐,出个门就有性命之危?小师妹爽口直言:“听你刚刚和我师哥讲话论佛的时候还挺明是非的,这会儿哪根筋搭错了,说点什么呢?你舌头闪了?”
小师妹的脾气和吃了炸药一样火爆,假僧人们听了竟也不恼,支支吾吾重复着一句“你们不会懂的”。
明德剧团的人听不懂其中门道,王凌筠的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他们是受髡刑的罪犯,受不了在矿山被剥削、被当成私人奴隶。矿监和乌老板进行不法交易,把矿石转移到浣花溪的基地里,他们借光头的外貌装作僧人,在运输玉石的路程中逃跑。知道乌有驿站的小二、掌柜不敢报官,因此专门在乌有驿站下手。
王凌筠说:“我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你们只告诉我,想不想走,愿不愿意按他说的,去金陵换个活法?回去会被虐打致死,留在巴蜀早晚被冤死。但是你们只要肯在寺里赎罪,我可以保你们一路平安,山上岁月不再担惊。”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会这么好心?”“你能有这样的本事?”
光头们的怀疑层出不穷,王凌筠道:“矿山你们肯定是回不去了,在这里更做不成地头蛇。也就是现在乌老板没管,哪天真坏他生意了,他先报官,你们说府衙中人是帮旧同僚还是帮你们?只一点,今天就要走。过了今天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光头以他们大哥为尊,其余五人誓死追随大哥。光头大哥和沙旷天谈佛法时深觉此人高义,对剧团几人的好感颇高,此时听王凌筠短短几句话,字字珠玑,应是知晓内情,他当机立断:“我们怎么走?”
“换上常服,今日未时,万里桥桥头,我们跟随镖队走水路去金陵。你们都在这里了?还有别人吗?”
事关生死,光头不敢不谨慎:“镖队又是哪路神仙?可信吗?”
“从岭南来,在巴蜀中转,再出发去金陵。这条路线,你们熟悉吗?”光头听到岭南就开始摩拳擦掌,王凌筠无意恐吓他们,“镖队不掺和乌老板和矿监的交易,他们是受我之托查点东西。到时候你们跟着我就是了。”
“多谢公子恩义,我们共有七个人,那就不见不散。”
语毕,这六个光头翻窗而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沙旷天修书一封,连同一个水晶吊坠一起交给王凌筠。沙旷天言简意赅:“我们还要在殷才大师手下练习几天,暂时不回金陵。栖霞寺住持看到这些东西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在梁溪捎薛家姐妹两个人离开时都不免胆战心惊,王凌筠要明目张胆带走七个人,带得了吗?
王凌筠笑得无奈:“狐假虎威这种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再见面时已是初夏,众人再聚得月楼。
纵一苇、王凌筠、郑莘明、映红先行入座。映红和郑莘明一人搬了一盆向日葵,道:“万寿节在六月底,明德剧团即将进京。再见不知何时,预祝二位一举夺魁,金榜题名。”
纵一苇礼貌道谢,王凌筠围到向日葵旁边,目测它们与自己一边高,问了个题外话:“葵花种在盆里也能活吗?还要再扦到地里吗?”
他笑得跟向日葵一样灿烂,郑莘明玩笑道:“种地里,好好施肥,等你秋闱结束还能采摘下来炒瓜子吃。自己种的更香。”
王凌筠期待道:“真好,到时候带给你吃。”
映红无语:“现在年轻人谈情说爱已经流行送叶子送瓜子了吗?你们是嫌金银珠宝俗气、绫罗绸缎艳俗?这文人乐人都这样酸腐吗?”
纵一苇道:“送好东西能当着你我的面?他俩只要在一块儿,三天两头送来送去的,要一直送贵重玩意儿,哪还能在得月楼吃饭,早吃土了。”
笑谈间沙旷天背着一个竹篓子从外头进来,气喘吁吁,累得汗流浃背,脖子上挂一个水晶坠子,汗水滴在坠子上泛起莹莹的光芒。他把竹篓子轻置在椅子上,将里头的东西在桌子上一样一样排开。
“大师你不是去本草堂参加义诊的吗?怎么背了这么多药回来?是身体不适吗?”从巴蜀回来之后,剧团里的乐师都跟着郑莘明一起把沙旷天喊作“大师”。
“也没人跟我说会碰上住持师兄啊,他什么时候学的医术?好家伙一顿把脉,还叫小甜夫人、曾大夫一起会诊,二位大夫还在给眼疾的阿婆复诊呢。结果明明啥事没有,愣是给我塞了一篓子保健药材,你们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帮我分担些。”沙旷天大倒苦水。
“你前年冬天生病咳嗽一直不好,师父给你去各个寺庙祈福。栖霞寺的住持师兄当时还不懂医术呢,现在已经能下山行医了,看来这两年是下了苦功夫。他估计是想起旧事了,多照顾你一点。”
映红咬字重音放在“旧事”上,沙旷天了然。他看向王凌筠,带来一手消息:“他们六人如今一心向佛,跟着医僧在养病坊、施药局帮忙,倒是一桩好事。”
王凌筠颔首。他一回金陵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修书寄往京城,算算日子,父亲就要收到来信,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又或许他也无能为力。矿监、乌老板、以知府为首的官员,每个人做的事情都称不上伤天害理;再者,岭南、巴蜀近年上贡得不少,谁又会为被发配矿山的小小矿工发声呢?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地方势力不到割据一方的地步,上头不理会这事才是题中之义。
沙旷天不知内情,饭桌上安静下来,他赶紧找了个话题:“今晚墨玉会上场吧,我们剧团不日出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墨玉的歌声也不知要什么时候再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沙旷天重新找话题:“你俩呢?还如何你侬我侬?靠飞鸽传书吗?说到这个,十六妹妹的玉连环不是常见的宝贝,到了京城,还能这么张扬吗?”
难怪这几天没见她佩戴玉连环,原来是出于这个考量。这会儿郑莘明没有被调侃得跳脚,直直看向王凌筠,等着他的回复。大概也是她不好意思开口,沙旷天七窍玲珑心,代她询问的。王凌筠道:“戴不戴都不妨事。你若觉得招摇,不外现于人也好;而若是在京城被人认出来,多少也可以做个倚仗。假若遇到什么难处,便去梦蝶巷公主府,会有人帮你的。”
离别的时候说什么都苍白,但如果你去陌生的城市,如果我正好力所能及,一句“会有人帮你的”会是最朴素也最真情的祝福。
下次再见,再见时会是怎样的一番天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