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渡》冬蝉mio

29、原来如此

　　青城茶的香韵袅袅，蜀绣屏风的针脚密密，刘备诸葛亮鱼水君臣，浣花溪穿过院子流向远方，没有人知道殷才离开京城后定居于此，是不是也在苦苦等待他的知音。
　　王凌筠所料不虚，明德剧团众人第三次拜会殷才大师不再被刁难。这一次他如老松般坐定，完整听完了每个人的节目。
　　殷才确实因材施教。他给小师弟小师妹的建议是勤学多练，研究乐曲背景；他褒奖沙旷天的天分，惋惜明德剧团此次进京以博取名声为任务，沙旷天不能为自己而歌；他欣赏郑莘明的技艺，《浔阳月夜》清远寂寥，春江花朝秋月夜在乐声中铺展开来，又引他落泪。
　　领着大家穿过春天的缝隙，殷才在院子的紫薇树底下挖出一个金丝楠木的箱子，里面横陈着一张焦尾古琴。险些忘了，他是一位斫琴师。
　　他席地而坐，因手上沾泥而不敢触碰古琴，他抬头看向沙旷天：“小兄弟，你三天展示了三样乐器，你可会古琴？”
　　沙旷天半蹲下，和他平视：“略通一二，并不熟习。”
　　“无妨，你把它取出来。”殷才又看向郑莘明，道，“姑娘，压箱底的这一沓澄心堂纸你收好，上面记录着我在宫廷的心得，希望能帮到你们。”
　　沙旷天用外衫把箱子整个包起来，抱起轻置在石凳上，小师弟拿衣袖擦净桌面，沙旷天紧随其后将古琴平放在桌上。殷才就着溪水洗干净手，他看不清倒影里的自己是青年还是中年，也看不清青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落寞还是别的情绪。好在现下不必伤怀了。他大步走向他的老友，意气风发不减当年。
　　“这几天多有怠慢，还请各位海涵。”青城山下，浣花溪畔，殷才久违地演奏一曲《高山流水》。
　　乐人心灵的交流无需多言，殷才一曲毕，歉意、指点、感谢、赏识，诸多感情都传达到位。在场的这些人精通音律，以乐为生，可有谁堪称知己呢？余音回响未绝，他作势摔琴，沙旷天眼疾手快，闪电翻身抱住琴身。郑莘明和师弟师妹赶紧围上前察看。
　　“千金易得，知己难逢。诸位小友无需挽留。”殷才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他的衣摆随风飘动，看似遗世独立，抑制不住的颤音却出卖了他的脆弱。
　　“人活在世上，自己都未必能懂自己，何必硬要强求一个知己？”沙旷天绕到殷才面前，毕恭毕敬地将古琴呈给他，“你葬了它，又带它重见天日，何苦还意图重伤它？你既然不把它当无心的器物，就要好好对待它。所谓知己，不过是人被孤寂浸没时抓在手里的泡影，我只告诉你一句，莫向外求。”
　　殷才摔琴时几乎看见了走马灯——他与古琴先为伴二十几年，又一起熬过在京城的七年，辗转多地，无数人知晓他的名号，可还是知音难觅。他靠斫琴的手艺赚得千金，其中寂寞始终无人能解。他若是诸葛亮，不仅没等来刘备，甚至也没遇上周瑜。真应了那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浑浑噩噩之际，沙旷天的一句“莫向外求”振聋发聩。什么是莫向外求？殷才说不出一二三四。他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下意识接过古琴。这张琴从选琴木到刷灰胎底漆到打磨调音，都是他一手完成，作为成品在他手里或是在别人手里其实没什么分别，可他认定唯有经他拨剌，流淌出来的才是天籁之音。殷才释怀地笑了，恍然这一生一直是这张古琴接住了他。从这次开始，他不再用眼泪抒情。

　　浣花溪畔的蒹葭、蒲苇生生不息，鸬鹚、鹭鸶等水鸟翔集，溪水滋养的古树巨木如绿野仙踪，矿主的宅子就在这片绿意盎然之中。
　　昨晚知府夫人称其为“矿主”，王凌筠便心中存疑，玉矿应由官方垄断控制，私人不得擅自挖掘，若是做贩卖玉石料子的生意，像乌老板一样叫声“老板”还不够吗？何况乌有驿站官营私营的权属暧昧不清，能短时间内连锁这么多家，背后少不了府署的关系打点，这桩生意是黑是白尚未可知。这位更加高调的“矿主”会是何方神圣？
　　今早王凌筠收到了镖队对乌老板的民间调查，消息显示乌老板目前定居岭南，明面上有一妻一女一儿，实际上养了不少莺莺燕燕，还有三个私生子。乌老板认识的人不少，和一位岭南的独身矿主来往最频繁，两人同时发家，近年来由墨玉中转，交换了大量价值不菲的珠宝玉石和壮阳药材。墨玉最爱不释手的那副翡翠耳环，便是出自这位矿主之手。
　　王凌筠溯着浣花溪找到知府夫人说的千年树王。苍劲古朴的银杏树参天耸立，枝叶扶疏不足以形容其伟岸，这棵树遮天蔽日，的确当得起“千年树王”的称号。曲径通幽处，矿主的住处背靠树王。
　　檐角悬铃作响，矿主闻声而动：“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在外面有固定的店铺，能找到浣花溪的多是大人物介绍而来，可不能懈怠。
　　说到矿山，总会和风吹日晒、粗犷蛮横联系起来，但这位矿主容色阴柔白净，声音清越尖细。王凌筠的惊异神情一闪而过，随即禀明来意：“是在下不请自来，多有叨扰。知府夫人说您这儿有好的原石料子，我来看看。”
　　矿主点头哈腰，看周身气派不像声色犬马之徒。他带王凌筠穿过一片芦苇荡，再抬眼别有洞天，大小不一的石块未经打磨，铺陈在地上，有的被切开一角，有的还是完整原石。他问：“爷要的是玉石毛料吧，是想做个镯子摆件，还是雕尊观音如来？”
　　“做成寻常首饰即可。”王凌筠攀谈道，“金陵得月楼墨玉有一副翡翠坠子来头不小，矿主您深耕玉石行业，可有耳闻？”
　　矿主答道：“巧了不是，我和墨玉父亲是莫逆之交，那翡翠正是我给墨玉的见面礼，她如获至宝，请人做成耳环坠子。爷若想要这样品相的料子，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出来。”
　　王凌筠故作叹惋：“这倒是可惜。我瞧知府夫人簪子上的红宝石成色极好，她也是在你这里挑选的吗？”
　　“说不上挑选，我身体不好在此休养，得知府一家照拂颇多，有好料子想着些夫人也是应当的。”矿主说得圆滑，选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孔雀石毛料，推荐道，“爷看看这块料子怎么样？”
　　阳光下的玉石更显得青翠欲滴，纹理清晰，王凌筠拿在手里不敢问价。
　　矿主玩笑道：“原石看不出什么好坏的，爷若是喜欢，拿去便是了。我们以石会友。只是有一点，开出来不好可不许找我算账。”
　　这块孔雀石纵是原石也色彩鲜艳，完全规避了破开后失望的风险，矿主是会选料子的，更是会收买人心的。
　　王凌筠无功不受禄，把玩几下后依旧还给矿主，瞥到他的羊脂玉扳指雕纹精美复杂，衣服的丝线里穿插金线，全身上下除了一双木屐价格亲民，几乎是一座行走的钱山。王凌筠暗暗叹气自己何至于如此囊中羞涩。
　　“遗憾今日没有遇到合眼缘的。矿主今后若是再有好的翡翠料子蜜蜡料子可记得给我留着。”外行人在原石堆里谈眼缘简直是风牛马不相及，王凌筠自知此言站不住脚，转移话题道，“矿主方才说身体不好在此休养，是什么病有什么症状可有治疗方案？我认识几位神医，或许能助力一二。”
　　王凌筠自觉热心，不想矿主闻言脸色煞白，冷汗直流，婉言谢绝：“不劳爷费心了，小人已寻得良医，药方不便透露。小人突感不适，爷下回再来？”
　　突如其来的转折把王凌筠打了个措手不及。无奈客随主便，王凌筠原路返回，这位矿主全程伏低做小，临了临了竟也没有出来送客。
　　不过问了句病情，有这么难以启齿吗？就是再讳疾忌医，至于说翻脸就翻脸吗？

　　时间尚早，王凌筠顺道来到杜甫草堂。“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的安贫乐道情怀和矿主的浮华奢靡之风形成鲜明对比，王凌筠在茅草屋下复盘和矿主的对话。
　　结合镖队的情报，他和乌有驿站达成交易，用珠宝交换药材，什么恶疾花了这么大价钱还没治好？他们以物易物也勉强合理，为什么双方的货物还要在墨玉手里转一遭？他前前后后输出给乌有驿站和地方官员的玉石已然价值连城，家有金山银山都要坐吃山空了，珠宝生意有这么赚钱？最奇怪的是，他若坐拥一座矿山，开采出来的玉石品种应当比较单一，可在浣花溪旁边的基地里，分明就是种类齐全应有尽有，就是准备进贡也绰绰有余。
　　好像还有什么细节被遗漏了。是了，他的语气、用词也让王凌筠没法不在意。王凌筠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更不会拿人的婚嫁取乐，但如果所有线索都不寻常地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么再诡异的推理也不是无稽之谈——这位矿主或许是一位矿监。
　　这位家财万贯的独身男子若是宦官，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人总是执着于得不到的东西，他的壮阳进补药方不能给外人知道，是他的身份不能给外人知道。此外，知府等人是否知情不好说，但乌老板不会不知情。
　　他们凭什么合作呢？乌老板和矿主可以是生意伙伴；那么乌典史和矿监的交集在哪里？对了，矿监手下的矿工大多是被流放的囚犯，乌典史正好管理罪犯。
　　若是没有猜错，矿监盗窃玉石取得赃款，乌老板购置房产来洗白赃款，房产连片后此招就不好用了。于是墨玉前往金陵，捧场的宾客舍得大手笔砸钱，资金往来频繁也不易引人怀疑，她以歌姬的身份继续洗白赃款。这样一来，墨玉曾为日僧夜盗一事气急败坏，也就能说通了。
　　“财源滚滚，官运亨通。人中龙凤，长命百岁。”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