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的天尊不要白不要》舟渡

7、第七章

　　陆云流是被冻醒的。昨日他明明是挨着寻悠睡下的，醒来却发现自己横到了墙边去，正迎着那扇破败不堪，呼呼漏风的窗户，一觉醒来头昏脑胀，比睡下前还要疲惫。

　　寻悠早早就起来，已经在庙门口跑步，手脚自然，身上伤口也全结痂了，与昨日相比恢复得神速。

　　陆云流对此事的态度是说了半天：“有点......有点。”

　　寻悠问他有什么。

　　陆云流又憋了半天，说：“......有点东西。”

　　三人去往集镇的路上，陆云流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看来是这一晚风吹，染上了风寒。修仙之人体质都强，偶尔小病也浑不在意，陆云流已经是金丹期，更是许久都不曾病过了。

　　他略显烦躁地揉揉鼻子，捂着帕子满含鼻音地说话：“寻悠穿这件白色的合适，配得很，衬得更加白净可爱了。”

　　成衣店的老板拿来铜镜，寻悠从那里面打量自己，这铜镜也映得人模模糊糊的，不管是什么颜色都泛黄，前十一年寻悠从来也没特意照过镜子，就偶尔从雨过水洼里，古井倒影里看看自己的样子，觉得尚可，比尚可再可一点。

　　寻悠头一回被人说白净可爱之类的词，默默地脸红，在那件白色衣裳外又罩上了昨晚留岚留给他的玄色外袍，外袍轻盈，隐隐透出内衬白色，多了一丝肃杀气。昨日还宽大许多的袍子，今天穿起来又变成寻悠合适的尺寸了。

　　小百也穿了一身白色衣衫，远拜仙门，总要往仙气飘飘打扮才是。

　　陆云流果然阔气得很，几人买了衣裳，又买了小吃，集镇上许多人认识小百，因小百几乎家家都要过饭。令小百没想到的是，认识陆云流的也不在少数，更为这二人混迹在一起窃窃私语。小百这才得知，陆云流竟然是县令陆孟君家的二公子，因早早拜师长云山仙门，不常在镇上，小百因此也从未见过。

　　小百临走前还去了那家扔过他包子的摊位前，狐假虎威地让老板给他包了一大袋肉包，下巴扬得傲气，把陆云流给他的银锭尽数给了老板，没要找零，说以后我就要去做仙门大弟子了，不差你一个包子。

　　从乌祖岩镇一路往东，到沣洲地界的最东边，那里群山环绕,有座仙山高耸入云，半山腰便是长云山仙门所在。陆云流可御剑飞行，但寻悠和小百没有基础，往往没有一会儿就吹得不行，几天下来寻悠倒是无事，小百却也风寒上了，于是几人决定先休息几天，养养身体。

　　他们落脚之地叫做黄岩岗镇，入镇的大门显得还挺气派，看起来是处富饶之地。然而三人真踏进镇子，却觉得奇怪得很。

　　路上人丁稀落，集镇仅有几家铺面，摊主皆是懒洋洋地坐在摊位后面，连叫卖都没有一声。路上偶尔还有家人领着小孩，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正匆匆往镇外去。

　　寻悠的身侧路过一家三口，那小女孩儿梳着两个丸子髻，大大的眼睛圆溜溜的，舔着一支不小的糖画，沾得鼻尖上也是点点糖渍，看着可爱又无辜。她父母确是面色忧思，匆忙得很，路过寻悠时还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连道歉都顾不上，匆匆点了头就往镇外走了。

　　不仅如此，本以为繁华的镇上几乎是家家门户紧闭，三人想寻一客栈落脚，直走了好几条街才碰到一家。

　　这客栈不大，店里一桌客人都没有，店主是对老夫妻，正在忙活着收拾卫生，老板娘正好在门口，见他们进来，眼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打量，看着寻悠和小百，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攒起眉头。

　　“怎么了，奶奶？”陆云流见状，抬头问她。

　　老奶奶先是摇摇头，而后又叹息一声，“你们是外乡人吧？”

　　陆云流点头称是，他问：“方才看见镇上家家闭门不出，还有许多人正外镇子外边去，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老奶奶迟疑一会儿，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尴尬，她说：“不清楚，不知道。”而后又说：“你们既然是头回来，我就给你们准备点镇上特色的小菜，再给你们打个折。”

　　三人落了座，寻悠看见那奶奶进厨房之前冲老伴招了招手，两人往他们这桌看了一眼，一起进后厨去了。

　　一贯迟钝的寻悠也觉出不对来。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低声商量着先按兵不动。

　　不一会儿换成了店主爷爷端着菜出来了，桌上依次摆上了几盘小菜和米饭，店主笑意盈盈，可以说是整个黄岩岗镇见到的最热情的人了。

　　小百的馋虫涌动，十分想吃，但陆云流的眼神正盯着他，盯得他只敢想不敢动。

　　在那老爷爷上完菜转过身的一个间隙，陆云流双指一翻，拈出一张小小的符咒来，不动声色地贴在了他的身侧。

　　三个人拿起筷子夹菜，边看边夸菜色看起来每道都十分可口。小百这时候就开始天花乱坠地吹，直吹到那老爷爷回到后厨。菜翻得很乱，但三人皆不曾入口。

　　陆云流的耳际传来老奶奶显得焦急又神秘的声音：“怎么样啊，老头子？”

　　“放心吧，等他们吃了菜，不出一炷香就会昏过去。你现在就去找老李头，让他带人赶紧过来。”老爷爷的压低了声音，嘱咐道。

　　等那老爷爷再掀开后厨厚重的门帘探头往外看时，看见桌上菜肴已经被吃过了，三个小孩聊着聊着，渐渐开始困倦似的眨眼睛，接二连三地倒在了桌子上。

　　客栈内很快又进来几个人，脚步声杂乱焦急。

　　“在哪呢？”有一个男人粗声问。

　　“别吵醒了，小声点儿。”老奶奶警告道。

　　几人脚步纷纷聚到他们三人桌边来，店主爷爷说道：“别怕，这药劲儿挺大的，醒不了。老李，你过来看。”

　　“别提了，我那儿子让奶娘两口子带着他女儿跑了，刚被我抓回来，糊涂啊！跑得了她一个跑得了我们全镇人吗！听嫂子说来了两个外乡小孩儿，我赶紧就过来了。”

　　“这几个小孩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赶了远路过来的，口音一点也不像周边的，肯定不是咱们这儿人。”

　　老李接着又说：“管他是哪里的，到时候就说是被妖怪抓走了，还能找到我们头上不成。”

　　“先绑起来。”

　　“对，绑起来！快去。”

　　好几双脚步往桌前扑过来，陆云流和寻悠分别坐在桌边，待有人碰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暴起，吓得来绑人的男人眼睛瞪得溜圆。

　　寻悠不等面前人反应，挥手就是一拳砸向那人脸上，他打人没什么章法，完全是看到哪就打哪，但胜在力气奇大，比他高出一半去的成年男子在他手下也很快就被打得倒在地上求饶。

　　寻悠这边解决了一个，身后又有人扑来，他调转身形往后踢了一脚，那人是个年纪不小的老头，鬓发斑白，寻悠目光中瞄见他，怕自己这一脚踢重了，半空中还收了点力道，那老头被他横扫，倒在桌子上砸落一堆杯杯盏盏。

　　几人还想再扑上来，却在陆云流两指驱动法诀，把那柄本来为了避免张扬而包在粗布包里的佩剑召出来，当当悬在正中的时候全都停住了动作。

　　“是，是神仙！是仙长！”倒在地上的一位男人爆出一声含着惊喜的叫喊。随着这一声，本来寂静的几个人接二连三地跪在了地上，纷纷喊着：“仙长救救我们吧！”“仙长救命！”

　　小百坐在桌子里侧，抓人的没碰到他就被他两位哥拦住了，就这么坐在桌子边看着人群哄闹一番后又变成这副景象，他的两位哥显然也惊讶，连声让他们别跪别跪。

　　老板又新上了几盘菜，三个人边吃边听他们讲事情原委。

　　坐在旁边桌子的是客栈的老夫妻和他们口中的老李头。其余的像是老李带来的家丁，坐到更远的一桌去了。

　　老李头身上还有寻悠踹的脚印，他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茶壶大口地灌了几口，抹了一把脸说道：“仙长，我们今日出此下策实属是被逼无奈。”

　　“半月前，镇上忽然来了个妖怪，那妖怪看起来只是个娃娃大小，却凶得很。起先，他到各处酒家去喝酒，不给钱不说，直把店家的酒窖都要喝空，一滴都不放过。店家不给，他就会打，甚至会直接杀人。他的酒量就像无底洞一样，镇上这几家酒肆、客栈都被他喝空了。”

　　老李头说得气愤，拍了一下桌子，把小百刚叼进嘴里的一颗丸子吓掉了出来，小百连忙伸手去接。

　　老李头的眼中容不下那颗丸子，他接着说：“喝光了镇上的酒，他不仅不走，还要我们给他送个童子过去给他酿酒，如若不然，他就要在镇上大开杀戒。仙长，这全镇的人能跑的都纷纷跑了，可是那妖怪就住在出镇路上的山洞里，有不少跑出去的镇民又在路上被他截住，心情好就赶回来，心情不好就杀了。这......这实在是没办法，才看两位仙长也是童子，又是外乡人，想着能先送给那妖精顶......顶一阵子......好换下我那孙女......”老李头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如声细如蚊。

　　寻悠偏着头仔细地听，才辨出最后那句话。他问：“为何是你孙女要献给那妖怪？”

　　老李头叹了口气。

　　“这种事，让谁家的孩子去谁家会乐意呢，我家孩子多，有三个女孩两个男孩儿，我那孙女天生有脑疾，不会说话也听不见，长得比同龄小孩儿小上不少，懂事也晚，郎中说那孩子是天生发育不全，活不过十五岁。”

　　寻悠想到方才入镇的时候看见的女孩，问道：“她今年几岁了？”

　　“今年八岁了，身量却像五六岁一样。”

　　寻悠点点头，他想起女孩黑溜溜像会说话一样的眼睛，说：“虽然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但看到自己的亲人把自己献给妖怪，也理应会哭的。”

　　老李头听到这话愕然，随后苍老的双手捂住脸，恸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