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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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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悠双手被绑在身后,坐在轿厢正中,双脚亦缚着麻绳。马蹄哒哒地行在路中间,寻悠透过扬起的轿帘一角,看见来时户户紧闭的路边站满了镇民。
阵仗有点像送公主去和亲。
昨日老李头将“镇上来了仙长,特地来制服妖怪”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除了那妖怪本妖,上至老朽下至孩童都在口口相传。
陆云流说,修仙之人仰仗的便是这天地之间各种珍宝,同时也要护佑一方水土平安,收妖势在必行。我们可以通过一个人假装童子摸清妖怪老巢再一举击杀,只不过就是,该把谁呈给妖怪呢?
陆云流的眼神在寻悠和小百之间流转。
小百虽然怕,但也咬住牙跃跃欲试。
寻悠比较直接,他说:“我抗打。”
陆云流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一袋酒,给寻悠喝了一口,那酒辛辣,喝一口浑身都热。
陆云流把酒揣在寻悠怀里,嘱咐道:“这酒是由数十种草药酿的,对内伤有益,如有外伤,还可消毒,那妖怪嗜酒,如有意外或还可以周旋。”
晃悠悠的轿子出了镇,在狭窄的山间小路里绕来绕去,又攀山越岭,最终停在了一处,抬轿的正是昨日跟着老李头到客栈的几个家丁。
老李头在侧边把轿子侧窗的帘子掀开,他旁边站着乔装的陆云流。
寻悠透过窗看见此处是半山腰一处巨石之上,此时阳光斜斜照射过来,正打在寻悠脸上。
老李头贴着轿子说:“仙长,就是此处了,那妖怪只说今日午时之前将童子送到此处巨石之上。这里日晒,老夫把轿子便卸在这里。”
家丁卸下了马,把轿子搁浅在了巨石之上。一众人随着老李浩浩荡荡地又回去了。
寻悠连蹦带爬地下了轿子,坐在巨石上,两条绑住的腿悬空晃荡,不像是来当酿酒童子的,倒像是出来看看风景,他心头不慌,分外闲适。
陆云流和小百就埋伏在附近,脸贴着草地,看寻悠晃荡的腿。
这座山不矮,他们光是爬上来就从早上到了晌午,此时从山腰往下看,能看到远处矮山上灰绿色的松柏,寻悠知道那松柏之间也会有红色或者黄色的花,也许还藏着一座古寺。
想着想着他又琢磨,那棵大白菜师父是吃了没有,是炒着吃还是炖汤吃的。那一口酒如今还在他喉间辣着,味道太刺激,他不想喝第二口。方丈师父恪守戒律,从来不碰酒肉。要是知道有一日自己来做了别人的酿酒肉,会有什么反应。
寻悠从晌午等到了薄暮,下午甚至还躺在巨石上面浅浅睡了一觉。
小百和陆云流藏得也疲惫,小百来来回回跑去小解了好几次。
寻悠感觉山里的风吹过来有点冷,又手脚并用地爬回了轿厢里,他坐在轿内,想这个妖怪是不是忘了今天还要来取自己这盘菜,要不要留封信再另约个时间,他有点饿了。
轿厢外传来一声响动,有人从侧方试图掀开轿帘,但轿帘尾摆只掀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寻悠听到一串轻轻的脚步声绕到了轿子正前方,门帘被掀开,一个约莫六七岁孩童大小的小人站在轿门口。
他头上戴着一顶白色条纹的虎皮帽,帽子下面的发丝也是白色,短短的才过耳朵。穿着红色的对襟短袄,黑色的裤子嵌银纹,宽宽大大。
他黄棕色的眼眸透过略显漆黑的暮色盯着寻悠,那眼睛圆溜溜的,似是会发光。
寻悠被这小孩一把抓住衣领,从轿子里捞了出去,他矮小的身材不足以把寻悠提起来,寻悠半个屁股坐在地上,目光与他相接。
寻悠这才发现,他的手脚上都长着白的毛,隐隐透出皮肤上虎皮花纹,指尖都是兽爪一样尖利的指甲,那颗黄色的眸珠里滚动着冰冷的凶色。
小孩儿张开嘴,吐出舌尖冲着寻悠低吼了一声,眉毛和牙齿都呲起来,寻悠看着他舌尖上长满倒刺,虎牙尖利。
山间已埋在暮色里,这一声吼声惊动了许多隐在林间的鸟兽,一阵骚动,鸟影纷飞,颇有点百兽之王的气势。
寻悠偏过头,被他吼得闭了闭眼睛。心想这应该是只白虎怪。
白虎怪拎着寻悠的领子,左提提右看看,一双滚圆的大眼珠打量在寻悠脸上,看见寻悠闭了闭眼,回过头来时就又和方才一样,面无表情地看回来了。
他的眉毛竖起来,问寻悠:“ 你不怕我吗?你怎么不哭?”
寻悠恍然大悟,看见怪物,理应是要哭的,于是他在被勒紧的喉间艰难地滚下一口口水,半张开嘴,微微皱起眉头,发出了两声:“呜呜。”
“......”
“你看不起我吗?”
白虎怪松开寻悠,再虚掌一推,寻悠整个人飘起来,直直飞在半空。
白虎怪在前面走,寻悠就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拉着,飞在半空被牵着走。
白虎怪赤脚走在山间,林木里的动物似乎随着他的到来四散,又使得周边传来阵阵杂乱的响动。白虎怪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两足走得悠闲。
寻悠的视角只能看见快速流动的地面,整个人头有点晕。他被绑在身后的手悄悄动作,撕开了藏在两手之间的一小包豆子粉。
豆子粉随着寻悠的轨迹一路落在地上,混杂在土地里成为一道追踪线。
小百被陆云流摇醒,迷迷糊糊地抹了抹留在嘴边的口水,揉了揉肚子,说:“云流哥哥,我饿了。”
陆云流眼神没有给小百,他看着正被白虎怪拴在天上当风筝放的寻悠,说:“妖怪也饿了。”
“妖怪出现了?!”小百才醒的睡眼立马瞪圆,顺着陆云流的视线看见他寻悠哥在天上飞。
他俩在地上,摸着黑开始追。
山里的风寒,寻悠被吹得头昏脑涨,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了一处山洞,白虎怪把他放下来,看见他脚上的绳子,施法把绳子割断了,放他两只脚出来,让他在前面走。
山洞洞口矮小,刚进来的时候寻悠还要曲着身子低着头,走出一段距离后就豁然开朗。这里是一处山体里的空腔,穹顶很高,四面都是岩石墙壁,阳光从头顶伸出来,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大缺口。
洞中正中放着一块光滑的巨石,周边也有石桌石墩一类,看起来都是未经雕琢的家具。
沿着墙壁,寻悠看到一口足有他一人高的大酒缸,旁边还摆着一排小酒缸。
白虎怪把寻悠拎到那口大缸旁边,虎牙搭在嘴唇上,两只眼睛盯着寻悠,阴狠地说:“小孩儿,把你扔进这口缸里,不一会儿,你就会血肉都化成一滩,变成人肉酒,给本大爷畅饮,你怕不怕?”
寻悠被绑着手,靠在缸边上,他比这白虎怪高出许多,看着白虎怪的时候一直是低着头的,听白虎怪这么问,他颇为认真地点点头。
白虎怪抬头看他的样子更生气了,尖牙呲起来,怒目耳视,嘶吼着伸出手来,他的身体开始拔高,直拔到比寻悠还要高上一点,吼声带来一阵狂风,卷得山洞里尘土呼啸。
白虎怪抓起寻悠,大力地丢进了酒缸,从缸沿上往下俯瞰,恶狠狠地说:“你这个小孩儿,竟敢如此看不起本大爷,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让我看看拿你酿的酒有多硬!”
寻悠猝不及防被丢进来,连点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他的背重重磕在缸壁上,疼得咬牙,缸口很快被盖上,酒缸里黢黑潮湿,泛着隐隐的腐气。
寻悠心想,让我哭我便哭让我怕我便怕了,怎么还是不对,当妖怪的怎么如此苛刻。
寻悠的手腕勒得生疼,他伸手鼓捣了一会儿,把本来就是装装样子的绳结解了。
眼前是一种彻底的黑暗,寻悠不能视物,用手在四处摸索,摸出缸底似乎有一滩水,此时水温渐渐升高,似乎还蒸腾出一些雾气,在手心里隐隐发烫。
他把掌心收回来,再过一会儿,那掌心传来刺痛,接着是如同烈焰灼烧一般的剧痛,从手心直冲心口似的,烫得寻悠咬着牙哼出声来。他把手攥紧,把那块伤处狠狠挤压,指甲扣进肉里忍痛。
雾气好像愈蒸愈多,空间里弥漫着焦炙的味道。寻悠的鞋底也开始被灼化,他挣扎起来,尽力地想往缸口爬,但缸壁光滑,丝毫没有支撑。
白虎怪闷闷的声音从缸外传进来,他笑得分外张狂,十分得意似的:“死小孩儿,死到临头的时候,不也是挣扎得挺厉害的吗?”
寻悠顾不得听他说什么,只觉得再不爬出去自己很快就真的要被烧成肉泥,做这妖怪的下酒菜了。方丈师父赶紧来救救他吧。
不对,方丈师父已经死了,死人管不了活人事。陆云流,小百,管他是谁,来救救他吧。
寻悠狠命地拍打缸壁,无济于事。
他的鞋底已经被灼穿了,脚心也碰到了雾气,疼得他赶紧抬起脚来,不小心坐了下去,背也贴上了那水浆。衣服很薄,必是很快就会被灼穿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的后背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灼热,反而竟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注入了一汪清泉一样,传来冰凉柔软的感觉。
寻悠的眼睛在虚空中闭上,他感受身后舒适的凉意,抚过脊柱,包裹身体,他想,如若当初真真坠进寺里那口古井之中,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种包裹身体的感觉自后背涌起,到手腕停止,寻悠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身体,摸到了罩在身上的丝绢外袍。那个鬼魂说穿着它可以护他周全,看来还真不是谎话。
寻悠拉扯那件外袍,把自己包裹起来,整个身体蜷进里面,冰凉的感觉流动在全身。
寻悠想着,死人也不一定管不了活人事,他那个阴魂不散的老鬼亲爹,是有点本事的。
白虎怪正躺在巨石上,撑着下巴看戏似的看那口酒缸,兽爪在石面上一点一点的,看起来等的焦急。
他听见那缸里的挣扎渐渐平息,估摸了一下时间,兴奋地起身来。
酒缸旁边靠墙放着一把梯子,白虎怪顺着梯子爬上去,兽爪一推,挪开了缸盖。
白虎怪眯着的兽瞳还没来得及瞪圆,迎面便有一拳裹着灼气砸在他的颊边,这一拳力气极大,直把他砸得整个身体后仰,连带着梯子一起崩倒在地上。
大酒缸也随之倾倒,缸壁碎裂,从里面淌出的液体接触到地面就开始腐蚀起土砾来。白虎怪见状,连滚带爬地退出去好远。
接着他看见寻悠完整地从缸里滚了出来,方才打他的那只手掌皮肤布满焦痕,身上却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