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寻悠跟着小百,住的是镇子东边的破庙,吃的是小百从别人地里偷的红薯,他们拢了一堆柴火,两个人拿棍子翻火堆,把埋在里面的红薯翻出来,一边吹一边挑开烤的焦红的红薯皮。
“寻悠哥,我得想办法把贾富抢我的灵石拿回来。”小百把红薯捧起来,鼓着腮帮子大吹几口,试探性地咬了一下,又被烫得“嘶”了一声,哈了几口气又继续吹红薯。
火光跳动在寻悠脸上,天色渐灰蒙了。寻悠这几天跟着小百钻这儿蹲那儿,也弄得浑身脏兮兮的,本来浅灰色的布衣现在也看不清原本颜色,这儿一块炭灰那儿一块划痕的,俨然也是个小乞丐了。
寻悠把红薯皮扒开,放在一边晾,取下头上已经松松垮垮的桃木簪子,又重新理好了发髻簪上去,他说:“什么是灵石?”
“灵石,就是......哎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灵石,我又不是修仙的人。就前阵子,有个大哥哥,十六七岁的样子吧,说是到镇东边的林子里收了只精怪,回来的时候天太晚了就在这庙里睡了一晚上,我还把我的地盘儿腾给他,他说为了表达感谢送了我那么一块灵石,说是可以拿去卖,虽不至于价值连城,但是也值个好价钱,说不定能让我安个家。”小百半仰着头回忆,好像又在火光里看见那个人似的,他喃喃说:“那大哥哥,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带着玉佩,那个玉特通透,就跟寻悠哥你的手镯一样,他长得也十分好看,可以说是......俊朗无双!”
俊朗无双?寻悠想着,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这句“俊朗无双”?如有机缘,他倒真想见见。寻悠也顺着小百的视线看自己手上的镯子,那镯子他从出生便戴着,随着他的手臂生长,无论如何磕碰都不会碎裂,想来一定不是凡物。方丈师父常说让他珍惜这个镯子,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怎么个重要法,他却又不说了。
此时镯子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泛黄,寻悠隐约感觉它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我其实没打算卖那灵石,我宁可不要安个家也想留着那宝贝,那大哥哥就是个修仙之人,我也想去学修仙。”小百继续说,眼神里满是憧憬:“那天贾富本来是想跟我买那块灵石的,我不卖,他就抢。我一直等你问我这个事情,结果都这么多天了你居然真的不问,寻悠哥,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什么也不关心似的,平时也冷冷淡淡的,你一直都这样吗?”
寻悠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寻悠点点头,把地上凉的差不多的红薯拿起来扒皮吃了,如果没有看过人间白态,他确实难以得知人和人是如此不同。小百总是能说很多话,把自己想的事情一股脑地都说出来,而自己似乎总是习惯把事情放在自己的脑子里想,很多时候回答对方的只剩一句是或不是,小百得知方丈师父死的事情满眼含着泪花地安慰他,寻悠自己却并没有真的感受到多悲伤,反而只觉得,生死际遇,因缘而已。那是方丈师父常说的话。
于是寻悠慢悠悠地说:“可能是念经听多了。”
隐去身形的留岚天尊正在破庙的角落听到了这句话。呼啸的风从窗外灌进来,留岚悄悄施了个法,补上了几块木板。心说德清和尚,都把寻悠小仙君教成什么样了。
留岚方才去过西天,回归佛位的德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欣喜,反而有点割舍不下独留在人间的寻悠。从襁褓开始照顾的一个孩子,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会爬了、会走了,还会偷偷藏他的经书,摆着脑袋说“不听不听”。那天寻悠在自己坟墓上种大白菜,德清在天上看着,又气又笑,最后还是把那颗白菜抱上了西天,用法术种在了藏经阁边儿上的小角落里。
他的任务只到把他寻悠带到十一岁,之后的寻悠在人界会有什么样的际遇,他便也不清楚了。
留岚便又到了北斗宫,找司命星君问寻悠的命簿,司命星君诚惶诚恐,只说这命簿是燃灯佛祖保管的,没经天界的手。
留岚没有办法,又回西天想看看燃灯古佛那边有没有什么门儿,结果路上就被德清拦住了,给了他一句:“有机会请替贫僧警示寻悠,勤修功德。”留岚云里雾里的时候,德清就又说了一句,“贫僧能回归西天,也缘因功德圆满。”
留岚把背在身后的广袖端到了身前,微微拱手,没再去找燃灯佛祖,到人界来了。
等一只烤红薯吃完,小百和寻悠已经商量好了,今晚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溜进贾府,把那枚灵石偷出来。
隐着身形的留岚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个做贼心虚的小孩儿身后,到了贾府的院墙外。
“寻悠哥,行不行?”小百蹲在墙边,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街上巡视,一边不住地回头往身后看。
寻悠正趴在地上钻狗洞,狗洞隐在一堆草丛后,被遮住了大半,洞口也就将将让寻悠通过,他左右错挪肩胛,好一会儿才蹭过去。肩膀过去了后面就通畅了,寻悠匍匐着爬进院墙,面前也是一堆杂草,再抬眼看过去远处的回廊上有人经过,寻悠低声“嘘”了一下,小百立马噤声。
等人走远了寻悠再爬出来,两条腿麻的锤了好一会儿,寻悠对着后面爬进来的小百低声说:“刚刚走过去一个人,应该是那天贾富带的小厮,端着什么东西往右走了,跟着他说不定可以找到贾富。”
小百说:“寻悠哥,一般大户人家伺候公子哥儿的都是丫鬟,出门才带男的当保镖。”
寻悠问道:“这是为何?”
小百歪头,也想不出缘由,但他扬起了下巴神气地用大拇指指指自己:“不知道,以后有机会我当个公子哥儿试试,看看丫鬟和小厮有什么不同,到时候再告诉你。”
寻悠点点头。虽然这么说,贾府宽阔,两个人确实不知道贾富住在哪一边,还是决定跟着那小厮走。
小百正要起身,寻悠忽然又按住他,指指回廊左边,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丫鬟,正拐进左边的拐角。
二人大喜,弓着腰在黑暗里行动起来。寻悠抬头看天,月朗星稀,是个偷鸡摸狗的好天气。
将将拐过拐角的丫鬟手里端着一碗羹,在拐过拐角的时候还特意地等了一等,等身后两双脚步声跟上来,才又开始慢悠悠地往前走,她身量不低,走起来腰肢婀娜,就是看着似乎扭得不太熟练,胯和腿有时候会顺拐。
丫鬟带着缀在身后的两个小孩儿,在回廊里拐了几次,跨进了一处院子,屋内灯影跳跃,贾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烫死了!就不会掺点凉水吗,笨丫头!”
“笨丫头”连连道歉,屋内站起一个细瘦的影子,躬身起来舀水,又忙活了一会儿,那身影往门口走来。
小百和寻悠相视一眼,眼里都是喜色,他们蹲在院子拱门旁的灌木丛里,扒着门边往里看。
门外送羹的丫鬟停在门口,等门内的丫鬟端着一盆水出来,就着开着的门进屋去了。
小百和寻悠连忙蹲回去,大气不喘一声,屏着呼吸等丫鬟走过。屋里很快传来声音。
“少爷,桂花羹来了。”
“桂花羹?”贾富问了一句,杯盏相碰的声音传出来。
那端水盆的丫鬟走远一点,把手里洗脚水尽数泼进院子,还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走远了。
小百和寻悠刚一探身,屋里烛火却倏地灭了,两人赶紧又缩回去。
屋里的丫鬟很快出来,走到拱门时还停住了脚步,吓得二人紧紧缩着,连汗毛都不敢动一根。
丫鬟抬头看看月亮,忽然感慨了一句:“啊,这么月朗星稀的夜晚,少爷却这么早就睡着了。”她说完就顺着来路走了,那摇曳的腰肢和淡粉色的裙子在月光的辉芒下慢慢消失在两人视野。
丫鬟又转了一处弯,一闪身便消失不见了,方才倾情饰演丫鬟的留岚天尊又隐了身形,缓缓往贾富的院子走。
寻悠已经摸到了贾富门前,小百紧随其后,这一路过来,小百有种感觉,他寻悠哥好像偷鸡摸狗的本身比他还要厉害些。
寻悠慢慢抵开一点门缝往房里看。屋内漆黑一片,借着月光可以看见床幔放了下来,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正对着门有一张桌子,桌子正中就摆着那块灵石,几日前寻悠曾见过,青色剔透,泛着淡光。
小百在门口望风,寻悠轻手轻脚进了门,望了一眼床幔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径直到了桌上拿起了灵石,掌心传来的触感温和舒适,看起来明明是一块硬石头,托在掌心却像一剖温水,让寻悠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气息流动,从掌心传入了脉搏。
寻悠把灵石揣在袖子里,转身往外走,一不小心碰到了桌角,桌子被他撞得一晃,桌上杯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此时分外炸耳。
寻悠停住动作,转头往床的方向看,那里还是没有动静。
寻悠赶紧闪身出门,拉着小百快步沿着来路跑,一股气跑到了院墙边。两人沿着墙根找狗洞,来来回回好几圈却都没找着。两人正摸不着头脑时,有人声从府内传来,接连好几盏灯笼打在前面,正中庭走出来一队人。
寻悠和小百正站在庭中,此时躲避不及,匆忙中两人只来得及滚进灌木从里,小百的脊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灌木枝划破了衣裳,冰凉的皮肤贴在墙上,粗糙的砂砾卡得皮肤辣辣地痛。
中庭浩荡的人群里,一众丫鬟小厮簇拥着为首两人,两人互相寒暄说话,嗓门扯得老大,酒气熏天,一时没人注意草丛里面蹲着两个人。
小百的眼睛还在墙根儿找,刚刚隐去怎么也找不到的狗洞,赫然就在他们身侧五尺之远。小百欣喜地推了推寻悠。
寻悠瞄了一眼庭中人群,开始一点一点往狗洞爬,小百跟在他身后,一边爬一边望风。
草丛随着俩人的动作晃动起来,人群中的一位小厮打着哈欠,也不知道这两位老爷何时才能聊完,聊赖地往四处乱看,正看见两株灌木里露出来的人脸,贼头贼脑地往他们这边看。小厮使劲儿挤了挤眼睛再看,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他把灯笼一举,指着那处大叫:“有刺客!”
小百一愣,心想:太抬举了,刺客算不上,顶多是毛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