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的天尊不要白不要》舟渡

3、第三章

　　寻悠身无长物，一身粗布麻衣，从寺里下山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寻悠也曾经顺着这条路到过几次镇上。那小镇傍水而建，水岸边有许多小贩叫卖，前卖给街上赶集的行人，后卖给水中过路的商船。寻悠到了集市时，天色刚刚擦上黑，华灯初上，集市不大，却也繁华。

　　寻悠久居深山，未曾见过此番人生百态。

　　叫卖的商贩前一秒脸色殷勤叫着摊位前的公子哥儿来看看自己的小玩意儿，下一秒却目送着公子哥儿背影渐行渐远而面色不悦，甚至还低声在嘴里骂一句什么。

　　还有小孩儿布衣褴褛，正被摊主拿着棍子驱赶：“滚滚滚，叫花子，别影响我做生意！”

　　也有人站在摊位前砍价，和老板一言一语，一会儿勾肩搭背，一会儿又面色严肃，最终两个人往往能完成交易。寻悠觉得新奇，且腹中空空，也想买点什么吃食，但那客人手中递过去的铜钱，寻悠一个都没有。

　　寻悠以前随师父曾下过山，化过一次缘，那次他们明明可以回去，但寻悠路过这集镇，看见香喷喷的热汤面，口中含涎，真是十分地想吃，于是师父就到摊位前跟老板说了句“阿弥陀佛”，再鞠了一躬，还未开口那老板就说：“两位师父请坐，我给您盛碗面。”

　　寻悠找到那家面摊，那老板还是之前的大叔，寻悠学着师父的样子，站在摊位前，立起手掌微微颔首行了个佛礼，口中慢悠悠地吐出一句：“阿弥陀佛。”

　　那店主正拿着蒲扇扇风，煮面的灶台旁热气蒸腾，蒸得他汗流满面面色通红。他看着寻悠的动作，又看看他满头乌黑的头发，一时间怔愣住，眉头越皱越深，过了一会儿那表情才炸开，挥舞着蒲扇破口大骂：“滚滚滚，臭叫花子，你要冒充和尚倒是把头发剃了，你当老子瞎？！”

　　寻悠被吓得连连后退，直退进街对侧的巷子口去。那店主还在骂着，寻悠又往后退几步进了巷子，靠在墙边，总算听不见了。

　　他走了一天，口干舌燥，腹中空虚，胸口下有点绞痛起来。

　　“还给我！......这是我的！啊！别......别打！”巷子深处传来男孩哭喊的声音，随后是拳脚相交的打斗声。

　　寻悠听见另一个声音在拳脚声里面响起来，清晰洪亮，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你的？这个可是上品的宝贝，是修仙之人炼气用的，给你，你知道什么是修仙吗！”

　　寻悠用掌心揉了两把胃，起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在一起，拳打脚踢抱着头蹲在中间的布衣褴褛的少年，一旁站着一位稍大一点的男孩，穿着金色灿灿的衣服，手里把玩着一块青色的石头，那石头晶莹透亮，隐隐泛着光辉。

　　寻悠看了一会儿，被打的小孩一抬头看见他，一边挪动着手臂试图抵挡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一边惨叫：“救命！救命！”

　　寻悠认出来这是刚刚在集市被摊主驱赶的另一个叫花子。

　　寻悠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别打了。”

　　打人的和被打的都没听见，自然没人理他。

　　于是寻悠就走上了前去，身边身着华贵的公子模样的少年见寻悠上前，眼神随着他的动作，嘴里警告道：“你不要多管闲事，你知道我是谁吗？”

　　寻悠缓慢的脚步稍稍停了一下，他偏过头微微颔首甚至致了一个礼，“不知道。”然后兜手按在了最近一个人的脸上，手臂往后一推把那人从战局中推了出来。

　　被推出来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接二连三地也被推出来，直到最后一个人打着打着觉得不对，停住了手一脸迷茫地回头看，他见一位十来岁的男孩儿，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裳，身后是他一堆捂着脸的同伴，然而这个男孩却毫不在意似的，脸色平静，十分轻描淡写地拉起了蹲在地上的小乞丐。

　　“给我打！愣着干什么！”小少爷见此场景，怒不可遏地踹了最近的小厮一脚，几个小厮才反应过来似的，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寻悠见状，抬手比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往前扑的人群想看他有什么要说的，几双怒气冲冲的眼睛一齐盯过来。

　　寻悠在背后悄悄牵住了小乞丐的手腕，他喊了一声：“跑！”小乞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像风一样被寻悠拉着往巷子里面跑。

　　身后的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很快跟上。

　　小乞丐也没料到，反应过来就赶紧也调整好步伐，两人在窄窄的巷子里穿梭如游鱼，此二人一个常年要饭偷东西被人追，一个常年被师父要求晨跑和提着重物做晨功，都是跑得飞快的主，他们专挑又窄又绕的巷子进，两个人身形都瘦弱，在窄巷里也行得通畅。

　　不知道跑了多久，小乞丐渐渐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拉拉寻悠的手臂，呼哧带喘地说：“没......没追上来，别......别跑了。”

　　寻悠也停下来，两人靠在墙边上喘气。

　　小乞丐感觉脸上热气蒸腾，胸口都是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侧过头去看寻悠，却发现这位救命恩人脸色虽然也泛着红，额角积累的细汗顺着太阳穴汇聚成流，但却脸色淡然，也不似自己这般牛喘。

　　小乞丐累得很，背靠着墙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寻悠又站了一会儿，也坐了下来。

　　“刚才谢谢你。”小乞丐说。

　　寻悠点点头。

　　“不过，刚刚那人可是贾家的小公子贾富，你因为救我得罪了他，以后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小乞丐眉毛皱起来，咬着牙说，“你放心，如果他找你麻烦，我一定会帮你，虽然我打不过他们，但是我跑的很快，我可以带着你跑。”

　　“你如果能跑掉的话，刚刚就不会被他们抓起来打。”寻悠回头看着小乞丐，颇为理智地分析。

　　“......反正，反正我会帮你。”

　　“好。”寻悠点点头，他问：“贾富是谁，为什么不能得罪？”

　　“你不知道吗？你不是乌祖岩镇的人吗？”小乞丐说，“贾家是镇上有名的富商，产业有什么纺织啊、医药啊还有冶铁什么的，总之就是家大业大，连县令都要巴结着他。所以这家人向来嚣张跋扈，打人什么的官府从来都不管，还听说贾老爷赚黑心钱，杀过人。贾富是贾家的小儿子，贾老爷宝贝得很，每次出门，都带上那一堆小厮，谁也欺负不得，啧啧。”小乞丐说着，眼中既是愤恨又是羡慕，好像自己虽然看不起贾富，但如果能让他做贾富，那他也是十分开心的。

　　寻悠听着，有些一知半解，他在寺里，从听得懂说话就每每被师父带到佛堂听经，那些拗口的经文他自然听不懂，每次都能睡得不省人事，再被方丈师父叫去挑水、跑步、练功。方丈师父根本不会武，练功只教动作，不教连贯，往往就是一个动作摆一个时辰，长久以来没学会什么武法，但气力确实大了不少，也感觉身体脉络通畅，体内气血蓬勃。

　　寻悠前十一年不谙世事，人和人之间的纠葛，富人和穷人之间的仇怨，寻悠不曾见过，也不能明白，但看着小乞丐气愤的样子，也觉得应该是件可恶的事情。于是寻悠伸出手掌，在小乞丐的头上揉了两把。

　　小乞丐的头发坚硬油腻，发丝里面还夹着几片杂草叶子。他呆愣愣地被寻悠摸头，眼神盯着路上的青石板，缝隙里隐隐冒出倔强的青苔，今早刚下了一场小雨，那里面还汪着水，又砸进一滴水珠，在水面炸开一小朵映着翠绿苔影的水花。

　　小乞丐吸了吸鼻子，用脏脏的袖子抹了抹脸，把眼角的下一滴眼泪揩去，他的身上有不少带着泥污的鞋印，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脸上也青肿，他抬起头，声音稍显沙哑地问寻悠：“我叫小百，你叫什么名字？”

　　“寻悠。”寻悠比小百稍微高上一点，两个人贴在墙上，寻悠就稍稍微低着头看他，看他脸上伤痕和泥巴的脏污很多，就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块布帕递给他。

　　小百看着帕子，摇摇头没有接。他说：“你是谁家的孩子，我送你回家吧，如果碰见贾富，我还能保护你。”

　　寻悠把帕子收回去，也摇摇头，说：“我是从山上的寺里下来的，我师父死了，他临死前让我下山来。”寻悠心想，师父只说了他没有佛缘，要他下山来，可是下山来他要做什么呢，他前十一年都在寺里每天听经练功，曾经也以为一辈子就会这么过去。

　　寻悠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也只知道下山来。下山后的目的还没有，他离开寺门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应该是神仙转世，但是神仙转世一般都担负着救苦救难的大任，这么一看，自己好像又不是神仙转世了。

　　小百听了寻悠的话，瞪大了眼睛，意识到寻悠竟然和自己一样无家可归。

　　寻悠空空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小百赶忙从怀里乱摸起来，摸出一个扁扁的包子，包子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破了，露出里面搀着汤汁的菜馅来。那是方才驱赶他的那家摊主，连着木棍一块儿扔过来的。

　　小百把包子递给寻悠，说：“吃。”

　　寻悠看着小百，他的舌尖悄悄地舔了一下嘴角，喉咙里轻声咽了一口口水。

　　寻悠接过这个露馅儿的包子，掰了一半又递给小百，拿着另一半吃了起来。

　　小百就没推脱，边吃边说：“乌祖岩镇我熟，以后我罩你，肯定让你顿顿有包子吃，有时候还有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