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的天尊不要白不要》舟渡

2、第二章

　　古寺中一间简单的厢房里，身着青色衣衫的青年背沐着窗外明朗的阳光，正站在床边低头往下看。

　　那床上躺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刚出生不久的样子，一张才掌心大的小脸皱皱巴巴的，皮肤还泛着红，正睡得熟。

　　站在床边的正是长得像是个青年，实际上年纪已经有这婴儿上万倍的留岚天尊。

　　留岚摸摸下巴，伸手想碰一下婴儿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小孩儿的皮肤嫩得出水，刚刚才让哄睡着，再给摸醒了。

　　留岚给他掖了掖被角，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轻手轻脚地将两片门板合上了。

　　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位灰布衣的僧人，正用草叶编着什么。见留岚出来，就起身来将手掌立在身前行了个佛礼，那脸色不算恭敬，比较敷衍，甚至有点嫌弃。

　　留岚也浑不在意，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他方才坐着的地方旁边，颇为困惑地皱着眉头，看着僧人坐下继续编他手中那只不大的草环。

　　两人沉默地各干各的，好一会儿留岚开口：“这皱巴巴的丑东西，真能长成我家寻悠小仙君吗？”

　　僧人编草的手一顿，眉头隐忍着一股怒气。

　　“天尊，贫僧生为凡人，自幼苦修，幼时乐于助人，为民乐善好施，为官清廉公正，为民父母，一生行善积德，及至晚年方修成正果，得以窥见真佛。”僧人越说越沧桑，说到语末都隐隐带上酸涩哭腔。

　　留岚回过神来，他生就是神，确实没有经历过凡人苦修，但历年见过的凡修皆不容易，像寻悠这样青年就能升仙的实数千百年难得一见。他点点头，颇为感慨地说：“修行着实不易。”

　　僧人听完这句附和更生气了，将手中草环捏的紧紧的，似乎再拽一下就要折断。

　　“贫僧才入藏经阁值守，本是有望随燃灯古佛修行的，就因为去听了一炷香的讲经，被寻悠仙君放火烧了藏经阁，受罚至此。贫僧......”

　　僧人懊悔，心有万般不甘，说着说着越发痛心疾首，表情扭曲了一会，又挣扎着深深叹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喃喃：“贫僧是出家人，应无谓得失，忌嗔忌怒......不就是烧了五十七册经书，不就是孤本《洪武南藏经》也被烧损......”

　　“不就是被罚下凡配合放火的罪仙历劫，厄难皆是福报，一切皆有因缘。”

　　留岚看着僧人喃喃了一阵子，表情从扭曲慢慢变回淡然，最后立掌在身前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留岚不禁对佛道产生了浓厚的疑惑。

　　僧人微笑着，将手中的草环几下编完了，他问：“天尊可注灵力入此物，以后便可通过此环感知寻悠仙君。”

　　等留岚将灵力注入，那草环上闪过淡淡的光辉，竟然缓缓变成了一支透翠色的玉镯，将将是个婴儿手臂的尺寸。

　　僧人徐徐将镯子收好，脸上依然挂着微笑，“贫僧是自愿下界受罚的，也是自愿为天尊的爱情保驾护航的。”

　　留岚大为震撼，站起来目送着僧人走到屋门前，即将推门进去的一刻留岚开口：“多谢了，德修法师。”

　　僧人顿住脚步，停了一会儿回答：“贫僧法号德清。”说完推门而入，头也不回。

　　留岚隔三差五的来寺里看看，这寺建在半山腰，离山下凡人聚居的小镇有段距离，寺里常年人迹稀落，就只有德清和寻悠二人住着。

　　天界和人间的时间不一样，留岚回天界不过片刻，人间已经几天过去了。上次留岚来，寻悠走路还不利索，这次过来他都开始满院子跑了。一截白净的手臂露出来，正扒在院中的井沿边上玩，他手腕上戴着透着翠绿的玉镯，正是当初德清编制的草环化作的那只，竟然还随着寻悠长大而变大了。

　　留岚隐去身形，坐在廊边阴影里看。烈日炎炎，孩童却浑然不觉一样，顶着烈日玩耍。他扳着井沿摇晃，手臂努力往上攀，两条藕一样的小腿也随着往上抬，但是因为长得还不如个井沿高，累的呼哧带喘。

　　留岚看着眼前这个小胳膊小腿儿的小孩儿，觉得分外可爱，他已经不知道度过童年有几万个年头了，早就丝毫不记得童年事，往前翻一翻记忆，在如近几百年在天界做个闲散天尊前，那记忆里满是战火。

　　扒井的小孩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留岚一晃神间已然一只脚攀上了井沿，正要翻过去。

　　留岚赶紧起身来，一个瞬间身影已至井边，提着小孩儿衣领捞在臂弯里，手掌抬起来就往小孩儿圆圆肉肉的屁股蛋子上面打了一下，响亮清脆的一声，动作十分自然，留岚心想自己小时候一定经常被这么打。

　　留岚捞着小寻悠，低头看他那张小脸，眉眼有着长大的影子，寻悠是典型的剑眉星目，看起来俊朗英气，不和可爱沾边，但眼前这张小脸眉眼还没长开，眼瞳圆圆的，脸颊还肉嘟嘟，看起来就可爱得紧。

　　被那么打了一下，小寻悠也没哭，就仰着头睁着眼睛，溜溜圆的瞳孔看着留岚，“你是谁呀？”

　　留岚把小寻悠抱到廊边，墙边有棵古树，枝叶繁茂，投下的阴影正好在廊边成为一方乘凉好处。留岚把寻悠放在身边坐好，低头看着他在阳光下滴溜溜的眼睛，煞有介事地说：“你不记得我啦？我是你很重要的人，你以前经常追着我跑，跟我形影不离的。”

　　小寻悠歪歪头，不置可否。

　　留岚继续说：“你不相信？你是不是叫做寻悠？今年六岁。你两岁那年非要跟着方丈学上香，结果一转身把香炉碰倒了屁股被烫了一个疤，现在还在呢。”

　　小寻悠眼睛一瞪，脸色腾地红了。

　　留岚看着他神色变化，顿时大笑起来，伸手在他一头奶毛上揉几下。“那我告诉你，这院中是一口井，刚刚你要是翻过去了就会被淹死，今天幸亏我来得及时，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知道吗？”

　　小寻悠点点头。

　　留岚还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看来是德清来了。

　　留岚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跟小寻悠匆匆告别掉头就走，拐了一处弯等寻悠看不见了就又隐去了身形。

　　德清本身是不敢招惹留岚天尊的，在寻悠会走前对于留岚天尊偶尔来看看寻悠的举动十分识趣地视而不见。直到小寻悠会走后，这位老天尊竟然有一次把小寻悠偷偷揣回了天界。

　　留岚天尊做的事自然没人敢问，但若是影响历劫，或者被佛祖知道，那罪责定又少不了他的。

　　于是从那之后，德清看到留岚天尊来便要追在留岚身后，打不过，不敢打，就在他身后讲道理，直把留岚讲得一个头两个大，后面干脆就不敢来了。

　　或者就是偷偷来，没让德清看见。

　　小寻悠追着留岚跑到了回廊另一侧，没找见人，听见德清叫他就又往回跑。

　　德清还没说话，小寻悠就拉住他宽大衣袍的一角，神神秘秘地比划。

　　德清顺着他的手势，俯下身来听。

　　小寻悠把两只小手拢在一起，罩在德清耳边，德清听见小孩儿神神秘秘地说：“方丈师父，我刚刚和一个鬼魂说话了，他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很多事情，还揍了我屁股，然后他刚刚‘刷’地不见了，你说他会不会是我亲爹？”

　　德清听完寻悠的话，一开始摸不着头脑，过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他站起身来，神色不悦，对小寻悠说：“那是阴魂不散的老鬼，以后见到要离他远一点。”

　　小寻悠再问为什么，德清却只生气而不再回答了。

　　阴魂不散的老鬼隐着身形听完，扶着额头灰溜溜地真的走了。

　　又过了五年，小寻悠长到了十一岁，身量稍显清瘦，但骨骼大，看起来会是一个高高的少年郎，这时候留岚再看，便觉得那张长出少年气的小脸，和当初的寻悠仙君九分相同了。

　　小寻悠自幼长在寺庙，方丈却从来没有给他剃度，如今青丝成卷，绾在发顶，簪了一把桃木簪。

　　少年正在井边打水，一只木桶盛满清冽井水，摇摇晃晃地被少年提下来，扁担一边一个桶，被少年担着往前走。那额角细密的小汗珠汇聚成流，慢慢淌到下巴尖。

　　德清在菜园里浇水，等寻悠过来了帮着他把桶提下来，这位老方丈没有蓄发，但眉色和胡须已然是花白了。

　　寻悠帮着德清浇完了水，坐在田埂边休息。

　　他看着德清花白的眉毛，满眼疲态的样子，说：“师父，你是不是要死了？”

　　德清点点头，说：“寻悠啊，你觉得什么是死？”

　　寻悠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还没死过。”

　　德清说：“我也是第一次死，等有机会再相逢我再告诉你死是什么感觉。”

　　寻悠说好。

　　德清又说：“寻悠啊，你没有佛缘，下山去吧。”

　　寻悠也说好。

　　又过了几天，寻悠不见方丈，就去德清房里找，看见老和尚坐在床边，阖着眼睛已然是坐化了。

　　寻悠把德清埋在菜地里，在他的坟包上种了一颗大白菜，想着让师父带在路上吃。

　　寻悠走出寺门，往上看是棉样的云丝高远，往下看是渺小的一座小镇。他回过身，想最后看一眼这座住了十一年的寺庙，回过头却发现眼前只有松柏常青，那坐落在山间的小小古寺，好像随着师父一起坐化了。

　　寻悠心想：我早有预感，我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应该是什么神仙转世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