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天才李

3、笔记 抄这个吧。

　　今天的晚饭只有母女二人。饭桌上很安静，谁也没开口。
　　付迦珩多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句话没挤出来。
　　晚上八点，妈妈离开了，家里只剩下付迦珩。
　　付迦珩原本不怕黑，但此刻看着门外黑暗却有种心慌无力之感。她洗漱完换衣上床，将自己蒙在被窝里，安静了会儿，她又起来，开灯，坐到书桌前写作业。
　　她面上平静，心底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晚上十一点，刚写完作业的付迦珩挺着疲累不堪的身体关灯、上床，背对着门侧躺。委屈、无力、担心、不安，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在她心里打起架来，缠成线团。
　　今天怎么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付迦珩说不上来。她只觉得上帝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黑暗将她包围，周边安静得可怕，好像要将她吞噬，悄咪咪地扼杀。
　　忽然，门外有了些声响。付迦珩一怔，身体紧绷起来，睡意一扫而空，微微瞪大眼，注视着眼前的黑暗。
　　有人打开了她房间的门，光线侵略进来。
　　“阿珩？睡了吗？”
　　是爸爸。他声音轻而柔，和傍晚与妈妈争吵时大相径庭。他在往里面探头。
　　付迦珩没搭腔，闭上了眼，呼吸急促不稳。
　　接着，又是一阵安静。
　　没有得到回应的爸爸离开了，房内再次黑了下来，一点光线也没有。
　　付迦珩深吸口气，拉紧了被子，缩成一团，眼睛肿胀酸涩。

　　轻推开门，拖着无力的身体往外小步小步地走。付迦珩抬起酸涩的眼眸，四处环绕——没人。她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漱。她的目光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手上握着牙刷，机械性地上下摆动，直到一声呼唤把她飘到远方的思绪一把拽了回来。
　　“阿珩？”
　　回头看，和父亲略显疲惫的眼睛对上。
　　付迦珩安静几秒，转身继续刷牙，问：“怎么了？”
　　爸爸付诚注视着付迦珩的背影，轻轻一笑：“早上想吃什么？”
　　付迦珩向嘴里送去冰凉的自来水，后槽牙乍然纵起的疼痛像一只无形的手玩弄似的拨动她的痛神经。她死死皱住眉毛，连着泡沫将漱口水吐掉。
　　她总是忘记自己拥有一口脆弱的牙。
　　“算了吧，我自己去学校门口买点什么吃。”
　　牙刷被放回原处，付迦珩取了毛巾开始洗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付迦珩感觉气氛好像宁静了很久才听见付诚回了句“好”。

　　阳光漏过树缝流到地上，光影绰绰。云以偿的办公室在综合组。付迦珩穿过大半条走廊，找到那扇门。
　　门大开着，一眼就看见最里面靠窗的办公桌旁，双腿叠放、身体前倾，托腮看手机的云以偿。
　　付迦珩看出她画了淡妆。在还算空旷的办公室，她逆着窗外的光，模样让付迦珩想起昨天下午，她站在萨摩耶旁边，欠身有条不紊地解狗绳。她嘴角常含笑意，温温柔柔，像阳光。不是那种热烈的阳光，是一缕和煦的阳光。
　　“老师好，我来搬作业。”
　　云以偿抬头看她一眼，笑着应声好，将桌上一沓试卷拿起来递给付迦珩。

　　实话实说，云以偿的生物教学水平很一般。但毕竟人家是唱歌跳舞的，教得好才荒唐。
　　第一次生物测评，满分五十的卷子，简单的题目，最高分却卡在了39。
　　云以偿烦躁而又无奈。
　　弹钢琴、练舞蹈，还教着初小学几个班的音乐，这些事情占据了她大半的时间，却被毫无预兆安上一个生物老师的职位。她想，自己是教不好他们的。但看着一张一张满是红叉的卷子、一个一个刺眼醒目的数字，她却又不甘心。她把整张卷子所有题目一一看过，或是翻资料或是查百度，把所有难点、知识点用规范的语言写下，集成三张笔记。
　　至少先让他们把这些题目搞懂吧。她想。

　　试卷发下去，二三十分的得意忘形，十几分甚至个位数的一笑带过。付迦珩微蹙秀眉，不禁幻想云以偿面对学生糟糕的成绩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下午一节音乐一节生物连在一块，被云以偿用来讲那张卷子。题目或难或易，她都讲得仔细。她将自己的笔记投影出来，字迹清秀娟丽，好像一点一横都恰到好处。付迦珩握笔欲抄，盯着模糊不清的文字却只抿紧了唇。
　　课间，付瞎子珩拿笔、生物书以及试卷走到讲台边，原本神态自若地抄笔记，却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身上。
　　云老师左手托腮，本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感到身边多了个人后，便转移了视线。
　　云以偿看着付迦珩一会儿抬头、一会儿垂眸，认真地抄笔记。她的长睫宛若蝴蝶扇翅，一眨一眨。
　　付迦珩紧张得有点不专心了，错字连连。

　　这天是她们有史以来第一次说话。

　　云老师转头瞟了一眼电脑屏幕，将现成的抄有笔记的纸放到付迦珩面前，说：“抄这个吧。”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眉眼弯弯。
　　付迦珩一怔后，也冲她轻轻一笑，只是不知缘由紧张到手心冒汗，不敢多看她一眼。
　　云老师的手机被孤零零放到一边，早已黑了屏。她开始向付迦珩搭话：“你是你们班第一吗？”
　　猜对了。付迦珩笑笑，略微腼腆地点头，看着那人漂亮的字迹，滑动笔尖。
　　云老师抬起胳膊，用靠近付迦珩的左手握拳，不轻不重地锤了下她的肩膀，面上笑意盈盈，声音温润而又轻柔：“加油，以后考个好大学。”
　　付迦珩又是一怔，抬头，那人的温柔笑容毫无预兆闯进视野。她点点头，弯唇一笑，掩藏在耳边发中的白皙耳朵变得绯红，心脏跳得厉害。
　　那人顶着笑容移开视线，拿起手机，不知又干什么去了。付迦珩没开口，低头接着抄笔记，她能感受到有道视线时有时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付迦珩咽了口唾沫，耳边回荡着自己清晰无比的心跳声，她像是站在时间的缝隙中，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半晌，云以偿开口说：“这笔记你要吗？可以给你。”
　　手机被再次放下，她依旧托着腮，只不过看的是付迦珩。
　　付迦珩有些没反应过来，愣住几秒，后知后觉啊一声，疑惑道：“给我……？”付迦珩垂下头，视线滑过纸张上秀丽的一点一横，心中的怪感愈发明显。
　　云老师嗯了一声，接着补充道：“我以后又不教生物，笔记留着也没用，如果你要的话，可以给你哦。”
　　温润的女声如潺潺流水淌过付迦珩耳畔。付迦珩再次咽了口唾沫，抬头，和那人视线相撞。
　　受宠若惊。付迦珩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再好不过了。

　　周杰伦的《晴天》通过广播，充斥着校园各个角落，体育课跑完步就趴桌上呼呼睡下的付迦珩，被下课铃、密切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学生的喧哗吵醒，慢慢吞吞开始整理东西。
　　付迦珩将一沓作业收拾进书包，看着抽屉里裸露出来的笔记，心上好像颤了一下，她抿唇安静几秒，伸出手按在纸张上往外带，随后拈住一个悬在半空的角，小心翼翼收进书包。
　　“付迦珩！”一声叫唤响起，好友林忆儒站在教室门口往里探头：“你快一点，歌都放到第二首了。”
　　付迦珩冲她笑笑：“来了。”

　　今天的晚霞格外轰轰烈烈，艳红的火烧云盖住了半片天空，美得惊心动魄。
　　无数人为其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将其定格。
　　不知是因为晚霞好看得过分，还是因为背着那人给予的笔记，付迦珩的心像是开了所有的窗，温暖舒适的晚风一遍又一遍地顺畅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