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作剧》天才李

2、往事 她的课代表

　　付迦珩双手插兜，满不情愿地跟在林忆儒屁股后面。出了教学楼，远远就能在空旷的操场上看到那显眼的一群学生，站得零散不成样。扫视一圈，人群最前方两个女老师吸住付迦珩的目光。
　　准确来说，吸引她的是那道颀长身影，和侧对自己的温婉容颜。
　　付迦珩抿了抿唇，听见林忆儒说：“怎么云老师也在啊。”
　　付迦珩加快脚步，与林忆儒并肩而行。
　　体育老师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比十二岁的付迦珩还要矮上几分，长相柔和，没有菱角，一副温温柔柔的可爱模样，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凶狠霸道蛮不讲理。
　　付迦珩跟着林忆儒站到人群旁，目光从体育老师身上移开，望向她身旁那人。

　　几天来，她的生物课、音乐课付迦珩都上过了。她或是单纯待人温柔，又或是就生了双含笑眸，一副模样总是盈着笑意。不过那副容颜笑起来当真好看，眼睛像个盛着温柔的月牙，弯起的唇角笑意浮动，不染一丝尘埃。
　　她的嗓音本就温润好听，唱起歌来更是婉转动耳，优美的旋律轻轻缓缓在小小教室里回荡，一如傍晚迎着远方夕阳的海水，浮光跃金地一波波漾来又漾去。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来这座小镇？付迦珩想。

　　“好，人都到齐了吧？从高到矮排好队！”体育老师声如其人，一样没有威慑力。
　　一米六四的付迦珩当仁不让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她一瞬间有些麻木。依稀记得，上次跑步还是下雨没带伞的时候。这下好了，她成了队伍的大排头。
　　她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一米五八的林忆儒在偷笑，愤懑地回头瞪过去，随后沉沉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结果当然是：身为排头的付迦珩很快败下阵来，果断跑出队伍一点点慢下脚步，将排头的身份拱手相让，林忆儒又是对她一阵嘲笑。她抿着唇角，默默看着身旁跑过的人由高变矮。好消息是，落队的人不止她一个；坏消息是，就连落队的人，也很快一个接一个超过了她。

　　老老实实跑完六七百米的三圈，付迦珩感受到从双腿神经传来的不满怨喊，酸痛难忍。
　　跑步时，付迦珩不断以最后一名的身份路过云以偿和体育老师。或许因为都是实习老师，两人还算熟稔，只是身高差好像过于显著。
　　付迦珩在小镇很少见过云以偿这样的人。她譬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米七多的身高、颀长的身影，姣好的容颜、温柔的气质，一切的一切，都好像被小镇高攀。

　　冰冷的矿泉水顺着口腔往下淌。付迦珩深吸口气，抱怨道：“累死了。”
　　林忆儒闻言笑了两声，幸灾乐祸道：“谁叫你以前每次都不跑。”
　　付迦珩苦涩地抿抿唇：“…哈哈。”

　　黄昏像个受不住风撩拨的害羞少女，俏脸泛红，娇羞可人。一轮红日挂在天边，鸟鸣声飘忽不定，此起彼伏。
　　出了校门口，远远就看见路灯下围着一群学生，人头攒动，不知在围观些什么，好像世间的喧嚷声都来自那里。
　　林忆儒率先被勾起了好奇心，未知其事就“哇”了一声，随后加快脚步往那边小跑过去。
　　付迦珩很快跟上。在校园广播中播放的老歌中，她也凑到了人群里，勉勉强强钻到林忆儒身旁。
　　她看见一只雪白的萨摩耶被拴在路灯旁，吐着粉红色的舌头，两只耳朵立得灵动又可爱，毛茸茸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无数人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林忆儒也是如此。
　　过了会儿，人渐渐稀疏，林忆儒依旧恋恋不舍：
　　“它好可爱啊。”
　　付迦珩望着到自己大腿根的萨摩耶，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小狗很乖，用脑袋蹭一样抵了抵付迦珩的手。
　　她的嘴角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抹浅笑。

　　天色渐暗，熙熙攘攘中，走出十几米的付迦珩回头望了望。
　　人潮散了不少后，萨摩耶身旁的人也不那么多了。付迦珩抿抿唇，准备收回视线时，看见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萨摩耶身旁，神态自若地解起狗绳。
　　付迦珩一怔，皱皱眉毛，用手肘轻轻碰一下林忆儒的胳膊：“哎，快看。”
　　“嗯？”林忆儒回头望去，在人来人往中，一眼注意到学校围墙边上的身影。那人不急不慢地解开狗绳，淡淡的落日余晖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头顶，略棕的头发被艺术家勾勒出几条金丝，精致的五官远远看着，带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朦胧美感。
　　大概是夕阳给她带上的滤镜吧。
　　林忆儒停下脚步，又开始直勾勾盯着萨摩耶，说：“哇，居然是她的狗！”
　　付迦珩望着云以偿牵着狗绳的背影，暗自在心里感叹：
　　她真的好漂亮。

　　梧桐树树叶晃啊晃，火车的鸣笛声响彻云霄。教室里说话声此起彼伏，几个男生打闹着跑过过道，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
　　付迦珩回忆着刚刚课上的事情，双眸无神地看着桌面。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云以偿的课代表。

　　音乐课上，闹哄哄一片，嘈杂的声音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老师选倪桉！”
　　“桑帅！桑帅唱歌最好听了好吧，男明星哎。”
　　“刘倾，老师！”
　　付迦珩的目光越过一片黑脑袋，落到云以偿身上。那人莞尔一笑，目光扫过整个班级，最后停留在了付迦珩周围。
　　付迦珩心上一紧，陆陆续续有人回头望过来。心里紧张，慌乱，还有点期待。付迦珩看见云以偿抬抬下巴，说：“就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吧？”
　　付迦珩看了看前桌的背影，绷紧的肩膀一下子跨下去，心脏跳得厉害。
　　她是很喜欢云以偿的。
　　或许是因为这个老师实在好看，气质突出？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因素。没被她在茫茫人群中选中，多多少少是有些失落的。
　　付迦珩用手搓了搓脸，向上抿抿唇，牵强的笑意宛若水面浮萍，淡淡地飘着。她听见有很多人提高音量说：“她也是语文课代表。”
　　付迦珩托着下颚望着云以偿一眨一眨的双眸，耳边嘈杂混乱的喧闹声响好像被隔绝了去。她望着云以偿，望着她闪闪亮的眼眸，不知是不是恍惚中的错觉，她感觉自己好像和她对视上了。
　　那人的温润嗓音通过话筒传播过来：
　　“那就她后面的女生吧。”
　　付迦珩继续托着腮，直到感受到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蓦然意识到什么。
　　“那就她后面的女生吧。”她后面的……
　　付迦珩放下撑着脑袋的左手，稍稍坐直了些，茫然而惊讶地和云以偿对视着。耳边依旧嘈杂，依旧混乱。一切虚无缥缈，好像是在做梦，但她能确切感受到，自己的目光跨越了大半个教室，和云老师对视上。
　　不是幻觉。
　　心里好像一瞬间滑过什么，转瞬即逝，她没有抓住，也没有疑惑和思考的时间。只是心跳声好像越来越响亮。

　　晚风阵阵拂面，付迦珩一如既往走向家所在的3号单元楼，爬楼梯上了2楼。
　　开门，家里灯光照常亮着，付迦珩一边换鞋，一边往里探头看，没见着父母的身影，便又往里走了走，却忽然发现沙发上顶着一头杂乱如鸟巢的头发、正不断翻看手机的妈妈。付迦珩心里一怔，面上笑容僵了僵。
　　“…妈妈？”
　　“……”

　　“我和你爸要离婚了，你跟谁？”这是那天，付妈妈说的第一句话。她低着头，下垂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双眼，付迦珩没法看清她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付迦珩唰地就蒙了，怔忡不安，慌了心。
　　她哪里敢回答，踌躇良久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怎么了？”
　　“你爸爸……”她倏忽噎住了，不断翻动聊天记录的大拇指也停下了动作。她不断找寻着蛛丝马迹，找寻着能证明是自己多虑了的蛛丝马迹。她累了，手指也酸了，但心里仍旧在期待着有什么东西告诉她：一切都是梦，一切都是假的。
　　但事实上，每一个问候对话都好像带着难以言说的不清暧昧。
　　“爸爸去哪了？”她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却还是忍不住搓捻着衣角。她蹙紧了眉头，居高临下看着妈妈。窗外依旧车水马龙，与往常一般无二，付迦珩却感觉自己好像要被吞噬。
　　付妈妈闻言颤抖着抬起头，对视时付迦珩怔住了。
　　妈妈哭了。
　　她眼里有泪光，那是自责、愧疚，是不知所措。她答非所问：“阿珩，你会恨妈妈吗？”
　　付迦珩张了张口，却好像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鼻子一阵酸涩，喉咙也堵得慌。
　　“...乖，先回房间写作业，妈妈会和爸爸说清楚的。”她微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付迦珩回房间。神情狼狈，皮笑肉不笑。
　　付迦珩欲言又止。
　　“听话。”她再次低下了头，手指却不再动了。她的语气冷不丁变了。这次，像是命令。
　　付迦珩只能点头，回到房间。她紧抿唇角，将好像呼之欲出的眼泪憋回去。
　　付迦珩没有心思学习，放纵自己就那样躺上床。
　　房间里很静，好像只有付迦珩粗而急的喘息声。
　　她就那样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眼睛又酸又涩。逐渐地，哭意不那么强烈了。
　　她一直躺着，躺了好久，直到客厅有了声响。她依旧躺着，但却默默竖起了耳朵。
　　是争吵声。
　　“差不多行了！你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行不行？？”付爸爸的声音很大，带着吼的成分。付迦珩心头一震，她从未听过爸爸用这样的声音和妈妈说话。
　　“梁钰！你别闹了！”
　　“…我闹？”她一字一顿，颤抖着的声线显得心酸却无奈，“付诚，出轨的人是你不是我！”
　　付迦珩心中慌乱无措，看了眼紧闭着的房门，抓紧了身下的被子，瞳孔微颤，脸白得瘆人。
　　“我说了我和她之间很干净！”
　　“干净？！你他妈床都上了你和我说干净！？”
　　付迦珩再次抿紧了唇角，泪水在眼中打转。
　　上……床？
　　巨大的信息量在脑中横冲直撞，最终纠成一团。
　　“梁钰！你……把手机给我！”
　　“你——放手！”
　　“手机给我！！”
　　接着，付迦珩听见沉重一声“砰”，以及一阵脚步声。然后依旧是“砰”的一声，不过更响，更刺耳。像是付爸爸抢了手机后摔门走人。
　　门外一阵安静，付迦珩心脏砰砰乱跳，提到了嗓子眼。
　　离婚、出轨、上床。几个刺眼的陌生词汇留在了付迦珩苍白的大脑。
　　会和好的吧……
　　付迦珩吸了吸鼻子，愣是把哭意憋了回去，一滴眼泪没流。
　　妈妈的心情肯定比我的差多了……想着，她站起身开始往外走。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房外的汽鸣声都显得刺耳。
　　安静的屋内，付迦珩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慌着心把门打开，却看见妈妈坐在地上，把头埋到臂弯里，双肩一抖一抖的，头发更乱了，尽显狼狈。
　　付迦珩的视线逐渐被眼中打转着的泪模糊。她轻咳了一声，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正常。
　　一片安静中，她沙哑的声音显得突兀而响亮。
　　“妈妈，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