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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我叫云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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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深,星星接二连三从天幕探出脑袋,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夜中的小镇沉睡着,落针可闻,镇边的河水闪着银色波光,一波一波往远处漾去。
付迦珩置身于这充满旧时回忆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每每回到移川镇,父母间糟糕的关系、令人怔忡的初中生活,都好似如电影一般,一幕幕在眼前播放。只是当初令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事情,现在也变得不痛不痒。就连曾经那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秀丽容颜,也在时光的氤氲下,变得模糊不清。
九年时光,一晃而过。与她短短相处的三个月,更是昙花一现。九年中,对她的喜欢渐渐被藏在心底落了灰。付迦珩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却在一次又一次放假回到这个缓缓流淌了她整个少年生活的小镇时,一次又一次,被记忆的汹涌海啸淹没,被那贯穿了自己整个青春的,沉寂又深沉的爱意吞噬。
初次见面,初春的阳光灿烂温和,从门口,跟随她的脚步洋洋洒洒漾进教室。
她踏着阳光,自身的光芒远胜过阳光。
温婉清秀的五官顷刻吸去了付迦珩所有的注意,仿佛微泛着点棕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丸子,丝丝碎发在脸旁飘扬。
唇红齿白,正当好年纪。
颀长的身影略微拘束地站在讲台旁,不着不急、从容不迫地望着这群陌生的学生慢慢吞吞地走进教室。
她的臂内,夹着一本七下生物书。
十二岁的付迦珩,在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毫无预兆地遇见了,那颗她生命的银河中,最亮的星星。
如果说最初吸引付迦珩的,是她温婉姣好的容颜;那么后来让付迦珩深陷其中的,就是她独特的气质和温和的性格。
新老师来临的第一天,吵闹的班级一反往常的安静,她面上含笑,右手纤细手指拈着白色粉笔,认认真真在黑板上写下“云以偿”三个大字。
温柔的嗓音轻轻缓缓从她红润的薄唇中吐出,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叫云以偿,从今天起开始教你们生物和音乐。”
粉笔被轻轻丢回盒子,她捏着小蜜蜂,语调平平,却好像掷地有声。
“请多多指教。”她说,语中含笑。
付迦珩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托腮,压下席卷而来的睡意,抬眼竖耳,看着云以偿的眼睛,听着她和前排学生一搭搭的对话。
“老师读过大学吗?”
她冲小孩笑笑:“肯定读过啊,不然怎么站在这。”
“老师是什么专业的啊?”
“音乐与舞蹈学类。嗯,通俗些讲就是唱歌跳舞的…”
一问一答,如此半晌。
岁月静好,阳光被摇曳的枫叶切割成一块块金黄的几何体,落在各个角落,照亮了空中荡荡悠悠的点点尘埃。
对于任课老师的专业和所任之课不对位一事,在移川中学,早就见怪不怪。
小镇的人都爱往城市跑,教育出来少之又少的优等生也几乎没留下几个。更何况,世界那么大,有谁会跑来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小古镇教书呢?
移川是个小有名气的古镇,经济发展蒸蒸日上,游客也渐渐增多。但重心也始终偏向经济发展。
过两年学校会拆迁到一块更宽广的地方,这件事有段时间在校内穿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而原本选定好的地方却被政府用一句“那里发展旅游业好”轻飘飘带过,据说后来真正定下来的地点,是一片废弃的偏僻荒地……
九年后,大学毕业的付迦珩带着行李箱回了家。九年时光过去,小镇早已大变样。上次回来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光是一年中,政府和旅游局,就不知道又新建了多少东西。下了公交车的付迦珩站在原地愣了好久。面前一片,走时还是“废墟”,现在却变成了“皇宫”。
说来也是好笑。古镇古镇,古的不是年代的久远,而是装修的风格。
一路上走走停停,东张西望,总能发现一些以前没有的新鲜事,以至于走了十多分钟到达公寓,一点也不觉得漫长。付迦珩穿越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走进熟悉又陌生的电梯,按下熟悉又陌生的楼层。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后,她和往常一样下意识投去目光。
付迦珩眼神暗淡几分,不自觉地轻叹口气。
和自己想的一样,拧动冰凉的钥匙后,家里空无一人。付迦珩回到自己的房间,闷头整理东西。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出去工作的下班了,顺带接回了学校的小孩。
小家伙陆昀心情高涨激动,一进门就开始找久别不见的付迦珩,用一个紧实的拥抱来当见面礼。
“姐姐!我想死你啦。”
父亲付诚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和付迦珩简单说了几句后,开始准备晚餐。
昏暗的房内,有一盏暖黄台灯始终亮着,照亮了付迦珩周身的一小方位置。
付迦珩翻身下床,不耐地拧起秀眉,趿着拖鞋往房门走。
毫无预兆的右脚一顿,剧烈难忍的疼痛从脚拇指传来。付迦珩吃痛,面部疼得扭曲,咬着牙,身子越弯越低。
昏暗沉沉中,她缓了好久,慢慢睁开眼,垂眸望向刚刚与脚拇指亲密接触过、最底下的抽屉。
忽然的心头一颤,让她几乎忘了疼痛带来的烦躁,怔忡感不留余地地笼罩了整颗心。
付迦珩伸手,时隔近九年,再次打开了这个位于角落的抽屉。
支呀——
她垂着长睫,沉默地望着抽屉里一小沓薄薄笔记,和压着纸张的一把被折得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的折叠伞,嘴角越抿越紧,思绪翻山越岭,越飘越远,回到了九年前。
女孩笑意盈盈地跨越大半个班级,坐到付迦珩旁边:
“我说,你觉得新老师怎么样啊?”
付迦珩抬眸看她,勾起唇角,说:“挺好的啊。”
“我觉得她好漂亮啊,温温柔柔的,和之前的生物老师完全不一样。”林忆儒秀丽的脸庞上浮现出花痴的模样。
付迦珩眨眨眼,回想起刚才课上她的一举一动。
确实漂亮,也确实温柔。付迦珩舔了舔干燥的唇,看着身前一本崭新的练习本,纤细的手握着笔,用略带稚气的漂亮字迹,在空空的姓名一栏,添上自己的名字。
“她好像不是专业的?”付迦珩说。
“她是学唱歌跳舞的嘛,话说我们音乐也是她教,有点期待。”女孩的笑声清清然,和声音一起在付迦珩耳边回荡,“之前的音乐老师也不好,老是叫人起来当着全班的面唱歌,每次都吓死我了,总感觉会抽到我……”
三月上旬开始,学校来了一批还在上大学的实习老师,从生物音乐到体育,付迦珩的老师几乎被换了个遍。最初几天,这种感觉像拆盲盒,谁也不知道下个新老师是怎么样的长相、怎么样的性格。新鲜感让学生们燃起了对上课的兴趣。
有段时间,关于体育老师的谣言穿得沸沸扬扬。
“他们说体育也换老师了,换了一个女生……”
“他们说体育老师老凶了,管得特别严,不听话直接上脚踹让罚跑的那种!说不定我们跑步的时候她还在后面跟着,谁落队了就要挨罚。”
“啊,又抗拒又期待……”
但付迦珩只有抗拒。
前任体育老师是个实打实的酒鬼,每每给这帮学生上课,都是挺着啤酒肚面红耳赤,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无时无刻不泡在酒缸里。他是个马马虎虎的大糊涂虫,以至于在女生这“来例假”的理由百试不爽,他甚至不会注意到有那么几个人一来来一个月。
小镇学校跑道不算规范,虽说红色的粗线几乎围绕整个操场,但一圈也就两百多米。跑道的中间,东方有个占了三分之一位置的篮球场,篮球场和车库车棚夹着一大条跑道,完美遮住了老师的视线,无数学生从这里进去,队伍出来的时候便没了影。
无疑,对于“偷懒队典型”的付迦珩而言,以上两种方式她都用过。
以至于在听到关于新体育老师的消息的时候,她一度开始怀念曾经那个糊糊涂涂的酒鬼老师。
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付迦珩沉重的脑袋终于靠上自己桌上的手臂。睡意像海浪般席卷而来,迷迷糊糊中付迦珩做了一个梦。
偌大的操场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周围的事物不断向后退去,耳边的呼吸声急促紊乱,听着像是飞机飞过的嗡嗡声,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直到感受到不断机械性向前迈步的双脚传来的酸痛乏累,付迦珩才明白,那噪音是自己的呼吸。
付迦珩一直没停,独自一人围着操场永无止境地跑。汗水如血涌,顺着她的脸颊、她的脖颈,缓缓向下流淌,淋湿了她的头发、后背,以及双腿。
湿哒哒的感觉愈发明显,脚上的阻力也更加强烈,慢慢地,每一步都好像行走在潺潺河水中,激起阵阵水声。这水不断在涨,漫过她的鞋子、双腿、后背,和脸颊。
水中带着咸味,呼吸渐渐困难。
恍惚间,她这样走了好久。
她是被林忆儒的叫唤和推搡从莫名其妙无厘头的梦中拉回来的。
睁开眼,眼前的事物轮廓模糊,虚无缥缈到好像是另一个梦境。深吸口气,手指摸了摸额头,付迦珩带着燥热靠向后桌。
缓了会儿,视线才渐渐恢复正常。付迦珩不禁疑惑无奈:怎么会有人梦到被自己的汗淹死。
林忆儒的声音再次响起,付迦珩遁声望去。
“快走吧,去操场集合。”
体育课还是逃不过,付迦珩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但事实和她所想,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