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谈    连詹 ...

  •   连詹宁没有说话。丹斋内寂静了一瞬,四美人屏风图上,最多愁善感的安镜悄悄地拭了拭眼角多出来的一颗淡墨。

      连詹宁心想,是挺可悲的。于是她道:“之后呢?如果只是负心失约,你应当不至于有这么大的怨念。”

      “如果他只是许怀正,如果他哪怕是失约了,没有来找我,或者没有找到我,甚至哪怕他忘了我另觅良缘,我也不会恨他。”

      “可是他是宋家子。害我家蒙冤受难的宋家子……本来我也不信,可是我已经托人打听了几年了,最近才得知,许……宋怀正,他原来是宋家外室子。”

      “如果就这么等下去,等他寿终正寝,他又能怎样呢?到底他不过是个诓骗感情来套取情报的人,哪怕他下来了,又能落到多少罪?栽赃陷害的主谋是他的父亲,我当然恨他的父亲,希望他宋家人皆入畜牲道。”

      她的声音发颤:“可我更恨他,而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是我的过错,才害父母宗族遭此大罪。”

      陈淞玉抬起头:“我只想,我和宋怀正,都永不得安宁,永不得超生。”

      连詹宁起身绕过屏风。她明白陈淞玉的执着。她知道,这是个不管生前死后,都敢爱敢恨的姑娘。

      她也知道,地府的审判平不了陈淞玉对宋怀正的怨恨,更平不了陈淞玉对自己的怨恨。除非让她亲自手刃仇人,替自己赎罪。

      于是连詹宁将她扶起,道:“我会遣人核实的。倘若事情属实,淞玉姑娘,我会帮你。”

      ************

      卫徵领着徐老头回了茶铺,徐老头的屁股被打得血刺呼啦,坐也坐不得,站也不得劲,他用一个奇怪的撅腚姿势,只用胯虚虚挨着板凳,实则扎着马步,腿还在打哆嗦,看的卫徵和阿慕窃笑不已。

      阿慕比较有良心,笑归笑,吭哧吭哧搬来一把躺椅,支好了扶着徐老头让他趴上去。

      卫徵从茶食盘里摸了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问:“诶,老头,你说的那个宋怀正,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徐老头看卫徵大抵是消了那笔账的气,也不忍着了,又开始嘶哈嘶哈哎呦哎呦,断断续续的说:“就那个,宋怀正,他老子宋瑾啊,嘶……因为夫人是个母老虎,不敢在家蓄妾,只敢背着母老虎在外头养了一堆外室,宋怀正嘛,就是他老子以前在外头鬼混,跟许氏生的孩子,所以之前叫许怀正。”

      “要知道许氏也只是姿色尚佳,宋瑾那老头,在外面养的野花海了去了,比他闺女一般大的都有,老早把他娘俩忘到十万八千里外去啦。他娘带着他孤儿寡母的,投奔他家祖宅也不成,最终只能沦落到宋家一处田产的庄子上。”

      “后来嘛,就,找你查这事儿的,是淞玉姑娘吧?”徐老头也不等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淞玉姑娘家,就是陈家,她父亲陈昀在朝堂上树敌众多啊,被贬后倒还好,坏就坏在,陈昀呢,哎哟哎哟好痛……陈昀他被贬前,硬是把宋瑾刚刚拜官的宝贵嫡子给一把扯下来了。”

      “扯下来就扯下来呗,哪怕不当官宋瑾不也有的是钱养个废包儿子?”卫徵呸呸地吐着瓜子皮,有一片薄薄的皮黏在了她的上颚。

      “要只是扯下来,宋瑾倒也不至于这么歇斯底里,嘿嘿……”

      “问题是,陈昀弹劾他儿子的除却贪污——毕竟才新官上任多久,不就那么几个钱嘛,”徐老头嘿嘿一笑:“主要是,就那个,那方面,你知道的。”

      卫徵:“哪方面?我不知道。”

      徐老头涨红了脸:“哎呀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听那么仔细干嘛,就是那方面,私德,私德!嘶,就跟他老子一样的多情浪子,这你总懂了吧?”

      “总之呢,就是,这个儿子沾惹了不该惹的人。陈昀嘛,说的好听刚正不阿,说的不好听,不知变通啊,你瞧这不知道怎么听来的消息,非要放到台面上来,说明了捅破了,人家姑娘怎么还有颜面呢?这人家姑娘嘛……一个想不开投缳自尽,人就去了。可是姑娘家里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呢?当时动手脚把陈昀全家老小打包扔去岭南的就是那家,那家啊,嘿嘿,后来还把宋家嫡子给打废咯。”

      徐老头说到此处,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卫徵也不嗑瓜子了。“所以宋家弄又弄不过那户人家,气也咽不下去,就一门心思要弄倒陈家?”

      徐老头颇为费力地摆了摆手:“那不止,他们两家本就多有龃龉,这只是个引信罢了。”

      “怪不得许怀正能被认回宋家,这是跟陈淞玉谈情说爱套情报套出功劳来了?”

      “这么说也没什么错,主要还是母老虎因着被废的宝贝儿子神伤不已,无暇顾及。但毕竟一个乡野妇人养的孩子嘛,还是个民间乐坊琴师,实在上不得台面。说是认回去了,但也没有如何栽培,又挂在主母名下,只说是幼年失散的亲子。说的好听能称上一句嫡子,实际上嘛……日子肯定不好过喽。他老子在顺天府呼风唤雨,他呢,被主母扔在祖宅不说,还强逼他娶了个一样的母老虎。”

      徐老头说完,继续龇牙咧嘴的嘶哟嘶哟喊疼。阿慕看他嚷的厉害,翻箱倒柜的去找药。

      卫徵思索了一会,制止了阿慕的行为。

      “别管他,反正再过上几个时辰就好了,让老头自己痛着去罢,药这稀罕物件只能用在自己人身上。”

      徐老头怒了:“之前说相熟十余年的是谁?我怎么不是自己人了?不说这个,那我替你跑腿网罗消息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不算自己人了?”

      “哦?你觉得是自己人啊。”卫徵嗤笑一声:“那你说说,你的消息,哪儿来的?你哪怕还在’上面’,也打听不来这么详细的吧。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话直说。”

      徐老头嗫嚅半晌,不说话了。也不嚷着什么“疼啊”“药啊”“自己人啊”的了。

      “我倒是记得,咱俩相识不久时,老头你似乎有次说过罢?你以前在哪儿的官老爷家做过工来的?”

      **********

      阴元正武三年冬。

      徐老头吃了一夜酒,打道回府。路过一小巷口,瞧见有个衣衫褴褛的姑娘。

      本不想多管闲事,徐老头只当做没瞧见,走出去半里地了,他又忍不住开始想:好端端一个姑娘,看那一身鞭痕血迹,怕不是教阴差的鞭子给抽的罢?这天寒地冻的,扔她在外头,只怕熬不过要魂飞魄散了去……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往回走。姑娘还在原地靠墙坐着,一动不动。

      “丫头?丫头?”徐老头靠近,想拨开她乱糟糟遮着脸的头发,腕子却被姑娘三两下给拧脱臼了。

      “哎哟!你这丫头,我好心回来瞧瞧你,你竟然……”徐老头忍着疼,将自己的腕子复位。那姑娘抬头,冷冷的盯着他瞧:“你要做甚?”

      好家伙,估摸着方才要上手扒拉人家有些唐突,怕是被这姑娘当做登徒子了。徐老头便不再计较,蹲在她身旁道:“丫头,你下来多久了?司差事的大人不曾给你分配住所营生?”

      姑娘道:“司差事的?哦,那个老东西,他要把我卖窑子里去,我把他眼睛戳瞎了。”

      徐老头咋舌。怪不得,好端端的姑娘家被打成这样。他犹豫半晌开口道:“你要是实在没地儿去,我瞧你一股子蛮劲,可以跟着我先做些修葺建造的工,工钱倒是够用,不过到底是体力活,你要是能吃苦,就跟着我走,我先给你寻个住处。”

      那姑娘垂着头不言语。徐老头当她不肯,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还没踏出两步,就听见后头传来姑娘的声音:“管饭吗?”

      他笑道:“管饱,赶紧跟着罢。”

      徐老头年纪再大,到底领个姑娘家回自己的住所也不像话。他将姑娘托付给了相熟的万婶子,时不时去探望上一眼。

      万婶子嘀嘀咕咕同他抱怨:“这也不晓得谁家的大小姐,让她做这也不会,做那也不会。前两天我出门前,要她帮我清理一下桌几,等我回来一瞧,好嘛,好好的桌几给她拆成破烂板儿了。你赶紧领走罢,这尊菩萨,我这儿可供不起。”

      徐老头赔笑着掏了腰包补偿,万婶子面色稍霁,但仍催着徐老头把那姑娘领走。

      好在罗通坊先前卖茶的邱大伯出城投胎去了,那屋子空了下来。这姑娘也算个运气好的,去登记房屋分配时的官差,不是上回被她戳瞎眼的那位。

      有了个容身之所,只差个谋生的活了。徐老头问道:“你叫什么?回头我再疏通疏通关系,往修葺工的名录册子上添你的名字。”

      “卫徵。我叫卫徵。”姑娘答道。

      徐老头本以为到此尘埃落定,谁晓得卫徵去做工后,三天两头惹事拱火,同汉子们动不动扭打在一起。

      若是小打小闹倒好,可惜那些汉子硬是打不过她一个姑娘家,不是被折了胳膊就是断了腿。

      这好不容易谋来的营生,又教她搅黄了。

      徐老头顿时恨铁不成钢起来,简直要操碎了老父亲的心:“卫丫头啊,你说你这是做甚?还有,你这,你这玩意哪儿来的?”

      卫徵怀里抱着一把修长苗刀,一扬下巴:“他们嘴里不干不净,找打。这个?我抢来的。怎的?”

      “哎哟我的祖宗诶!我以前在岭南官老爷家做工时,也没伺候过你这般混世魔王的祖宗!”徐老头几乎快要气死,赶忙给自己倒了杯茶降火:“你从哪儿抢来的?”

      “内城门有个看门的。放心,我先将他打晕了才拿的,没看见我的脸。”

      徐老头一口茶喷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