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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 陈 ...

  •   陈淞玉的祖父同祖母,在她尚且在襁褓中时,就给她定了娃娃亲。对方祖父是她祖父年轻时官场上的同志之友,而他们两个孙辈在同年的年初与年末呱呱坠地,顺其自然的就定了娃娃亲。

      小的时候,陈淞玉总是追在他身后跑:“沈哥哥沈哥哥你等等我。”

      后来,她的沈哥哥跑了,跑去了沙场。临走前她的沈哥哥说:“我要去京师打仗了,等我建功立业,将瓦剌驱逐,我一定回来娶你,你要等我。”

      但是就好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她的沈哥哥没有回来,留在了那片抛洒头颅与热血的战场上。他太心急了,甚至来不及建功立业,稀里糊涂的就凭着一腔热血将自己推到前锋送死了。

      那年陈淞玉已经十六岁了,早已到了并听婚娶的年龄。她闹着要嫁与沈哥哥的牌位,替沈哥哥侍奉公婆。沈家人虽然悲痛不已,但也不忍心让他们看着长大的陈淞玉真的守寡一辈子,便劝她再寻一门好亲事,莫要再固执了。

      家里准备开始帮她物色新的亲家,让她去相亲,但陈淞玉拒绝了,她还在幻想,幻想她的沈哥哥只是在遥远的京师迷了路,一定会回来。

      毕竟连沈哥哥的尸身都不曾找到,一片染血的布甲怎么就能断言他死了呢?

      家里无奈,但也顺着她去了,毕竟她是家里的嫡幼女,最得祖父母的疼爱。

      春去秋来,陈淞玉十八岁了。她不再幻想,她的沈哥哥还能回来。但她也还是抵触家中给她安排的相亲,只不过见上一两面,就要定终生,这怎么能行呢?她和她的沈哥哥可是曾相伴十三载。

      但是城中官媒办的相看宴,她倒是也随着闺中蜜友一同去了几次,可她谁也没瞧上。直到一次,宴上奏乐的琴师路过她身旁,衣摆扫倒了她的酒杯,泼了她一身。

      她抬头一看,琴师的侧颜像极了她的沈哥哥。

      但他的确不是自己的沈哥哥,陈淞玉虽然失落不已,但是也忍不住与琴师约着私会。

      琴师叫许怀正,祖籍便是岭南番禺,家中老母病逝三载,据说父亲在他年幼时就已撒手人寰。

      刚开始,陈淞玉只是想静静的看着他,看他低头弹奏时的侧颜,就好像低头用功读书的沈哥哥一样。

      她在许怀正的身上找着沈哥哥的影子,但后来,她渐渐被许怀正所诉说的游历中的逸闻吸引了,话本子翻来覆去都是那么些故事,她也好奇闺房外更广阔的天地。

      再然后,她开始给许怀正讲自己的事,讲自己曾经与沈哥哥相处的点滴,讲沈哥哥战死沙场后,自己在家中被父母长辈催婚的烦恼。

      每当讲这些时,琴师总是显得略微落寞,尤其当她讲沈哥哥的时候。

      陈淞玉心想:他也许心里有我,一定是吃味了,不然为什么总愿意陪我,总愿意听我说这些呢?

      于是她再也没有提起过沈哥哥,开始和许怀正讲,家里的事情,今天说祖父祖母,明天说父亲,后天说刚拜官翰林院编修的哥哥。

      许怀正也只是默默听着,偶尔问她两句,她都知无不言。

      她早就忘了沈哥哥了,现在一心只想和许怀正在一起。

      家里不同意,她大闹一场,却被禁足闺房。母亲苦口婆心劝她:那不过是个乐坊琴师,你何苦呢。

      她说:我心怡他,比当初对沈哥哥更甚。

      母亲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劝了多次不见成效,也不敢告诉她父亲,只自己偷偷的抹眼泪。

      但陈淞玉狠了心,她只要许怀正,怎么样都行。母亲的眼泪或是父亲的责骂,她都能忍受。

      于是被禁足在闺房的日子里,她总是偷偷的写信,以采买胭脂水粉作筏子,让丫鬟带出去给许怀正。

      其先还能收到回信,许怀正字字关怀慰暖了她的心。可渐渐的,回信愈来愈少,直到一次,她兴致冲冲地拆开信笺,映入眼帘的却是短短两行。

      许怀正道:你家中既然不肯,我亦难忍相思之苦,你我之间不若断了罢。

      少年人总是一遇挫折就哀默不已,紧锁的闺门让陈淞玉透不过气,她既看不见外面的天空,也展望不了和许怀正的未来。

      她总是孤身一人抱着琵琶,弹奏些哀婉凄美的小调。她仍旧逼迫贴身丫鬟替她送信,写给许怀正的信里,不是感叹梁祝,就是艳羡化蝶比翼飞。还绣了两只帕子,绣着比翼双飞,一只也随信笺赠给了许怀正。

      家里强硬的要给她定亲,已经互换了庚贴,她痛苦不已,深感自己就如同祝英台,定亲的男方就是那马文才,她的许怀正,就是自己的梁山伯。

      哪怕化蝶也好,他们二人何时才能双宿双飞呢?

      陈淞玉开始对自己的父亲母亲甚至祖父祖母都心生怨念。她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她心里只有许怀正一人,自己最亲的人何苦要如此逼迫自己呢?

      这时她写给许怀正的信里,也透露出了这些。她不好明说长辈的不是,却又着实无处发泄。于是她开始写,父亲今日这样做,虽然如此这般,但她觉得很不好,哥哥又如何,她也觉得不成。

      话里话外都是明褒暗贬。

      可许怀正居然又开始回信了。许怀正愈是温言软语劝解她体谅父母不易,她愈是痛恨家中对她的干涉插手,满纸信笺,半数怨念。

      直到有一天,替她送信的丫鬟被逮住,打了十来个板子发卖给了人牙子。她同许怀正书信往来的事情被父亲知道了。

      父亲勃然大怒,勒令她不许再与许怀正有往来,又让母亲派了严厉的老嬷嬷,管理和教导她婚后的规矩。

      老嬷嬷看的很严,连陈淞玉想打开窗通风都要看着,生怕她偷偷丢些什么信纸,教下头又哪个皮实的小子丫头给许怀正去送信。

      陈淞玉又开始伤春悲秋。并非为那可怜的丫鬟,而是因着再一次被斩断的情思。

      定亲前她都没来得及再和许怀正通信。不过,也没来得及成婚,她家就被下狱了。

      父亲虽然冷面寡言,偶尔刻薄严苛,但为官十分清明,曾在京师时弹劾得罪不少人物,才被人弄到了岭南这边当知府。这次陷害父亲的,就是父亲曾经弹劾过的宋家。

      父亲被斩首,母亲与长兄幼弟皆被流放,仅有已出嫁远地的两个姐姐逃过一劫。

      那本弹劾的折子上,添油加醋地描绘着她家原本不为人知的秘辛。家中更是突然多出了一笔不知从何而来的银钱,同原本的家当一起被充了公。

      而她和自己的庶妹,皆被充做官妓。庶妹体弱,在牢狱中不堪阴冷湿寒,一命呜呼。

      而看押运送她家女奴的官媒,竟恰好是她相看宴和定亲时的那位。官媒见是熟人,但也无法照顾些什么,于是收了些银钱,睁只眼闭只眼,放许怀正进来和她见了一面。

      许怀正说:不管你去了哪里,我一定会来找你,即使沦落烟花巷柳我也不嫌弃你,我会想办法的,你一定要等我。

      临走前,他送了陈淞玉一根金裹头。他说:我现在还给不起你什么好的,但是这支金裹头就先权当是彩礼了,我一定会来娶你。

      可是陈淞玉直到在患病郁郁而终而死前,也没有等到他来娶自己。

      一生中有三个男人说要娶她,第一个是她的沈哥哥沈忠延,没有来娶。第二个是定亲的徐家子,她家下了大狱后忙不迭的撇清了关系。

      第三个是许怀正。

      但是陈淞玉临死前仍然紧握着那支金裹头,她心中期盼:许怀正是一定不会骗我的。谁都会,许怀正一定不会。他只是,找不到我。他一定还在找我。

      这一年,陈淞玉二十三岁,歿在秦淮河畔一场春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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